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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热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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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屋舍,萧诀家并不像普通农家那样,因各种生活中累积起来的摆设而显得拥挤、繁杂。
就拿睡觉的这间屋来说,几件实用的家具而已,还都是萧诀在木匠铺亲手制出的,做工都很是精细,只不过看着都有些老旧——
以此也能看出,萧诀做木匠活时日已长。
“成婚”这几日,顾念一直睡在唯一的床上,而每到窗外的天色黑到要点灯时,萧诀就会出去,然后一夜不进来,像是在别处凑合着睡。
对此顾念很是纠结。
萧诀是这屋舍的主人,理应睡床,现在不光把床让出去,连屋都不待,在别处凑合着睡算是怎么一回事。
再怎得,也不能委屈自己吧。
而让萧诀进来睡的话——
他们已是“成婚”的关系,虽然不是异性,这个成婚也就没法定论。
可成婚的是他与萧诀,他愿意,萧诀愿意,那还有何不可?
所以自“上门求亲”那晚算起,第二晚他就想让萧诀一起睡床,结果想法是一个字没说出口,脸还红得直觉热。
成婚就得同房,而第一夜为洞房,这些都是传统。
可是因醉酒,洞房算是被顾念一觉睡过去了。
顾念觉得,想来就算没睡过去,那木头也不可能跟他洞房,毕竟这些都是男女间的传统。
而第一夜还能以洞房为理由,哪怕强行让那木头和他一起睡床。
但也只是一起睡床,对同房这事,顾念也有些“仅想想而已”的态度,毕竟凭靠他和萧诀的熟知程度,“上门求亲”都算是他做出的最大的思量。
也就是说,同房这事,连执行力满分的顾念一时半刻都赋予不了行动。
说白了,这世上没有任何指明他和萧诀必须同房的存在,哪怕是一条不成文的传统。
但既然借鉴男女成婚的传统,那就得为了能让他和萧诀的“成婚”是为事实,必须遵守同房这件事。
可无论对同房是如何想的,事实是,错过第一夜之后,再开口提就非常困难了,哪怕只是单纯地一起睡床。
更何况现在已是第四日,萧诀不止在别处凑合着睡了一夜,可谓越来越困难。
顾念躺在床上,脸已有些红,挤住眼睛准备打个滚,想起膝盖铺着药草泥,只能作罢。
可是没打滚发泄出去,心里的那些,纠结和其他不知何物,就更翻涌了。
顾念一时觉得都要被憋死。
毕竟顾念实在不是能憋得住的主,心里有事,行动上也得干点什么,算是转移注意力。
桀骜的鸟儿这辈子第一次憋着入睡,实属是让天上那些老头子听了都要感叹一句“这天下第一剑仙,终于稳重了一些啊”。
梦中,顾念望见一片无际的海,岸边的沙砾踩上去软软的。
不远处的岩石崖下有一木屋,门口有一架,挂着几条鱼。
顾念不知道自己是否住在这里,心里空落落的,直觉落下什么,那有可能是一物,有可能是一人。
清晨,光辉从树丛方向洒出,院子里的狗汪汪两声。
紧接着,床上的顾念被一连串汪汪汪的狗叫吵醒,意识还未回笼就皱眉要发脾气。
刚开口,嗓子痒得咳嗽,人清醒了一些。
捂嘴憋气,顾念听到萧诀的声音从窗户传来,像是在和另一人说着什么。
听也听不清,顾念出神地想着别的——
农家狗很聪明,叫肯定是不认识门外人,这附近没有房屋,也就村里人种田时才会来。
狗连村里人都不认识?
萧诀和村里人关系不好?
谁会清早就来找萧诀?
一想就想了一大堆,注意力转移得顺畅,效果可谓极好,起床气消失不见,嗓子也不痒痒了。
听着院门关上,顾念心里估摸着那外人走远,瞬时出声喊道:“夫君!是谁咳咳咳——”
顾念一喊嗓子又痒,俯下身子捂嘴咳嗽。
不到片刻,萧诀跑进屋来。
萧诀以为顾念出了何事,见顾念好好坐在床上,登时松出口气,快步到床边,专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干净的,这才给顾念拍背。
“唤我——”
萧诀开口就顿住。
他本欲问“唤我何事?”,可这样问就代表,他已经接受顾念对他“夫君”的称呼,萧诀耳根不禁红起来。
“无事无事。”顾念捂嘴缓气息,摆另一只手,忽一顿,眼珠滴溜溜一转,装咳两声,道:“有点事,你再给我拍拍。”
换做昨天,顾念担心萧诀会担心他,但今日就不同了。
昨晚憋着事睡了一晚,何况这木头现在正轻而“务实”地给他拍背,多体贴啊,要抓紧多享受。
这一拍就拍了许久,顾念良心都开始过不去,撤下捂嘴的手不装了,转头对萧诀笑道:“多谢夫君,我已经不难受了。”
“哦,哦。”萧诀还有些不放心,多看几眼顾念这才转身。
看着萧诀踏出门,顾念一愣。
他叫萧诀是要问方才说话之人是谁啊!
到头来还是不知道是谁啊!
罢了罢了。
顾念在心中叹息。
要是有重要之事,他相信萧诀一定会主动来说,萧诀没说,就说明无事。
顾念自我赞同地点点头,就又躺回床上。
前几日都未这么早醒过,昨日得了伤,睡得再迟些也无事吧?
“无事无事。”
顾念念叨着闭眼,要睡一回笼觉。
眼睛闭了顷刻,就突然睁开。
顾念眼珠咕噜噜转,扯了扯被子,将膝盖更显眼得摆在床上,这才重新闭眼。
希望萧诀看出他的心思。
希望萧诀不要叫醒他,让他睡到自然醒才好。
顾念在心中祈祷,态度不知有多虔诚,倒是起了催眠作用,不一阵就酣睡过去。
一点小心思,让萧诀杵在床前纠结了大半晌。
是叫顾念吃饭,还是优先让顾念睡觉?毕竟睡着就不会感到痛。
萧诀可太纠结了。
最终萧诀独自吃罢,极为轻缓地将顾念膝盖上早已干掉的药草泥清理干净,捏被子盖住顾念的腿。
在田里忙到午时将至,萧诀捉了只兔子,做成午饭端上桌,这才叫顾念起来吃饭。
其实顾念已醒过一回。
夏日炎炎,虽然床在屋子阴面,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差点没把顾念热卒。
萧诀叫顾念起来吃饭时,看到的顾念,是四仰八叉躺床上的,被子被怼到床尾,小腿和脚踝还搭在上面。
不过他的“夫人”看上去真是热得够呛——
面色浮红,鼻头都有透亮的汗珠,黝黑的长发散在身下,让热出汗的脖颈沾了。
里衣倒是规整得在身上,袖口夹子和腰上带子都没有松动的迹象。
萧诀懂了一件事。
——他这“夫人”是宁可热得把被子扔了,也不可能把身上的里衣解开透透气,一点也不。
衣服规整得,跟“上门求婚”那晚一模一样。
那夜他跑前跑后,好容易等顾念不吐,把醉鬼扶到床上,可是手刚抓在腰间带子上,顾念就猛地将那双闭着的眸子睁开,直勾勾盯他。
萧诀当时还以为,这醉鬼其实没醉,但很快就发现,那双眸子还是之前在门口哭诉时那样,甚至眼神比那时都要涣散。
直勾勾盯着他看了不到片刻,就像看到好多个他似的,眼珠转来转去。
从那时开始,萧诀就没起过帮顾念脱衣的念头了,哪怕只是穿在外边的一件薄薄的长袍。
第一日,因醉酒卧床的顾念热得大手一挥,把那件长袍扒了。
第二日,顾念一边头痛一边热,火气直冒,跟萧诀要了里衣换上。
第三日,顾念礼貌又客气地和萧诀表示,里衣能不能给了他,穿着还挺凉快。
顾念不知道,挺凉快是他蹬开被子睡出来的感觉。
昨日顾念还保持着这份凉快感,出门去田里找萧诀都只穿着里衣。除了有些大以外,哪怕是麻布做的,顾念也穿着乐呵。
直到今天,顾念睡了这被被子捂得,热到要升天的一觉。
这不是回笼觉,这是索命觉。
顾念像只被蒸熟的虾,往开扯领口的动作充满不耐烦。
顾念热得心里烦躁,但还是尽力保持平缓的语气问道:“夫君,你平日是如何洗澡的?”
萧诀听得一愣,忽地想起顾念这几日都未洗过澡,算来已是五日有余。
可开口却又一愣,心里有些不知是何的滋味:“家里没有浴桶……天冷时,从溪里挑水回来,烧热擦着洗,天热时,在溪边,将水舀在桶里直接浇在身上——”
萧诀像是说不下去,粗糙的唇用力一抿,抬头对顾念道:“你急着洗吗?急得话,我去村长家借木桶来给你——”
话音再次一顿,萧诀眉心隐隐一皱。
不知为何,一想到让顾念用他人的浴桶洗澡,心里就不舒服。
萧诀只觉自己嘴笨,不知如何将说出后,感到后悔的话做出弥补,想来想去干脆跳过:
“不急的话,我去寻些原木,扛去铺子给你做个木桶,可能要晚间才能做好,你就先在家歇着——你一人在家,就将里衣解开一些,就不会那么热,好吗?”
顾念自萧诀第一次顿住话音,就在静静地盯着他这夫君看。
直到好吗二字问出,顾念又一言不发地,用审视般的目光盯着萧诀看了一阵。
然后他勾唇道:“好啊。”
笑得活像只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