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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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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国广袤之,而其整个地界,均为鬼界领地。
毫无灵气,却烟火气十足。
不知那孩子到底是去何处处理事务,顾念闪现来,闪现去,没遭住,扶住棵树开始吐。
两壶酒已经下肚,他头晕目眩,双颊泛红。
不远处有家驿站,一差役模样的青年在换马,青年被此起彼伏的声音吸引看去,忙问:“这位小公子,你没事吧?”
顾念又吐了几下,变出块帕子,擦着嘴,左右看了看,反问:“我?”
青年走近了些,但未太近,有意避开他吐的那片草丛,道:“是啊,我看小公子身体不适?要不前去驿站休息一下?我刚要了茶水和点心,你吃一些。”
顾念眨了眨眼,心说你如此热情,怕不是被我这张脸迷惑了。他看了青年片刻,道:“那我便去吃一些罢。”
青年一下露出笑容,侧身道:“请。”
请?
顾念又扎实地一懵。
岁月长河,他的模样始终停留在少年人,穿衣打扮也要差不差,带着点缀,例如耳坠,例如手环,又例如脚环,就连那剑穗,都挂有小铃铛。但后来,他又嫌吵,将银铃物件都化为无声,只闪着光,默默地陪着他。
天气炎热,驿站外搭了棚,放了几张小桌,顾念胳膊腿懒得动,挑最近的坐下,那青年将茶水和点心从旁桌端过来,道:“小公子,吃些吧。”
顾念这才重新记起青年的存在,捏了块点心放到嘴边,道:“你站着干甚?不吃?”
那青年愣了下,笑道:“我已在此处住了一晚,需赶路了,你吃罢。”
顾念不客气地:“哦。”
在旁侧收拾的店家一听,对青年问:“这就要走?”
青年转身回话:“是啊,临清城情况危急,我得赶快把公文送到才是。”
顾念正嚼点心嚼得牙龈酸困,企图撂挑子不吃了,闻言微愣,问:“临清城?是何事发生?”
还没等青年说话,店家便叹了口气,道:“公子有所不知,临清城……”
原来,临清城有一富户人家,家大业大,府宅仅次城主府,府中老爷年事已高,本欲安享晚年,长女却惨遭杀害。
其长女早早嫁出,夫家老爷乃朝廷四品官职,并未娶妾,夫婿乃家中独子,经父亲举荐,得以为朝廷效力。眼看多年来两人日子越过越美满,却没曾想,就因为一点口舌矛盾,惨遭府中下人下毒惨死。
那下人自小服侍在少爷身边,心暮已久,其娶妻后,本已死心,却在某日,因少爷喝醉酒进错门,而被霸占了身子。自此,下人心中旧火重燃,每日期待,却发现夫妻两人感情毫无恶化趋势,本欲去找少爷问个清楚明白,却被下了封口死令。
此时下人还没起杀心,想过自刎,是在其不小心打碎夫妻二人互送的茶杯,被夫人训斥后,在茶壶中抹了毒。当时喝到那壶茶的人皆毙命,死者还有一位当时来府中做客的王爷。
这事牵扯甚广,而比起长女夫家,富户老爷就只想为女儿报仇,听闻那名下人已自刎,府中老爷想用血肉祭的方式,请鬼魂帮忙。
顾念听完,默了一阵。
喝醉酒就能进错门认错人?还能霸占人身子?
他转首,问:“那现在是?”
店家挠挠头:“我就知晓这些了,毕竟离临清城太远,只能听差役们来来去去说几嘴。”
顾念转头去看在场的差役。青年忙接话:“那富户老爷要确保万无一失,怕没鬼接差事,自己又毙了命,无法为女儿报仇,于是思来想去,找了身边服侍多年,称愿意为其卖命的府中小厮,让其血肉祭。结果不知出了什么差池,府宅接二连三出现邪祟。”
“而且听说,接差事的那只鬼却跑去城南妇人家作恶,还未魂飞魄散,想来只能是血肉祭时,小厮并未按照那府中老爷要求的去做,此仇非彼仇。”
顾念又默了一阵,问:“那位老爷现在何处?”
青年道:“现已被宗派之人送官。”
顾念一愣:“啊?”
青年疑惑地看他,突然“哦”了一声,解释道:“其府上邪祟频出,其无法,只能前去请宗门除祟,宗派之人又岂是几句话就能请来的,盘问下,只好道出事情原委,此事才被广知。”
顾念点头:“原来如此。”
青年道:“好了,我得赶紧上路了。小公子再吃些垫垫肚子,年纪还小,莫要伤了身子。”
顾念正出着神,闻言看过去,终于笑了:“多谢。”
一盘点心吃完,胸口终于没觉那般空了,顾念揉了揉酸困的双腮,起身道:“店家,可有闲置的马匹?我买了。”
店家“嗯?”了一声,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十分不可思议。
顾念懒得多说,手一抬,掌心就多出一块金子,搁在桌上,道:“来匹吃得饱睡得好的,我没工夫伺候马。”
……
吃饱喝足,顾念只想睡觉。
怕是闪现到坑里都说不定,只能骑马前往店家口中离得很远,但其实离得不止很远的临清城。
眼看天色暗下去,快被颠得要把吃的点心全吐出来的顾念一拉缰绳,停在一道观前。
这道观真可谓……
顾念昂首看着,叹为观止。
半晌,终于找到个词。
破烂。
若找个对比,那就是,越来越破烂了。
顾念用剑柄捣开观门,道:“来人。”
正趴在神像上,擦着鬼王丑脸的道士一惊,一下扭头看过去。
然后“娘呀!”一声,从神像上掉下来,再咚地一声摔在地上。
都顾不上疼,道士“你你你”了半天,双眼瞪圆道:“你不是死了吗?”
顾念皱眉道:“我说来人,没说让你趴下,起来说话。”
道士又见鬼似的看了顾念一阵,然后哆哆嗦嗦往起来爬,口齿不清道:“你没死啊?不可能啊……”
他似乎陷入自我怀疑:“那位都哭成那样了……”
顾念看傻子似的,又皱起眉,道:“住嘴,我不想听你自言自语。你说的那位来过此处吗?我找他。”
道士一听这话,眼睛瞪到更大,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抬头直直地盯着他,问:“你是何人?为何要化成我那道友的模样?”
顾念耐心见底,手一挥,道士被封住嘴和四肢,滴溜溜滚到了墙角,眼睛登时瞪到了极限,使劲挣扎着“唔唔唔”。
顾念皱起眉,道:“再叫把你扔出去。”
转眼间安静下来。
顾念满意地“嗯”了一声,道:“我乏了,要睡觉,你自己呆着吧。”
他熟门熟路地朝神像后方走过去,再手一挥,凭空而出一床榻。
他打着哈欠,朝上躺去。
……
睡了不知道多久,突闻观门吱呀响声,顾念眉头登时狠狠皱了起来,可还未动作,就听一年轻女子的声音:“道长,你这是怎么了?”
顾念有片刻的愣神。
此处怎会有旁人前来?
顾念眉头紧锁,拖着胳膊腿起身下床,绕过神像,发现一女子立于观门内,惊讶地看着墙角无声蠕动的道士。
“你是何人?”顾念起床气被努力压制地,带着张臭脸,走到那女子面前问:“为何前来?”
这世上,寺、庙、宫、观、祠、庵,无一不为道教,或佛教场所,可破破烂烂的此处却不是。此处虽为道观,但供奉的并非道教神灵,或剑仙,而是鬼王。此道观不对外开放,不吸纳信徒,没有香火。而且就算信徒颇多,香火旺盛,也没什么差别,因为对于鬼王这一身份来说,根本无需这些。
在此地供奉鬼王,其目的就只是替鬼王宣示主权。
证明此处是鬼王的领地。
提醒鬼王,此处是他的领地。
可这道观内的神像异常丑陋,这和那目的摆在一起,又是矛盾的。
说白了,此地对鬼王这个身份来说,是毫无意义的存在,况且神像那样丑,作为一个鬼王,完全可以摧毁这个地方。
可拥有鬼王身份的那个孩子,作为鬼王的那个孩子,脾气温和到,似是都能包容万物的程度。
那女子愣了片刻,又回头看了看墙角的道士,相比平日来上香时动作有些迅速地上前取香跪拜,虔诚地对神像诉说,跪拜神像,最后起身离开。
听她自当日后,日复一日地来上香,对神像说那些话,道士都没顾上自己被绑,无声地叹了口气。
而那番诉说,让顾念变得无比清醒,皱眉问:“她方才说了些什么?”
道士闻言一怔,眼睛迅速瞪大回去,像是要脱口而出什么,结果只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顾念“啧”了一声,手一挥,道士得以解封,立刻爆发一连串话音:“真的是你啊??你没死啊??”
“?”顾念就又开始看傻子,问:“‘你’?”
问完他想起什么,又问:“你之前说的,你的那位道友?”
道士彻底懵住。
顾念察觉到话题被带偏,一张臭脸立刻浮现,道:“我问你,她为何会来这道观上香?”
道士正懵着呢,闻言又变成愣住。
他心虚极了。
他只是看那女子可怜,就答应了其可以来道观上香,也告诉了那女子,这道观供奉的是鬼王。可是师父说过,道观不对外开放,只有他们供奉在这儿,守在这儿。
顾念见他脸色变化多番,脸更臭了,重新一挥手,封住人的嘴就转身,回了神像后的床躺着。
后半夜,顾念感觉有些冷,迷迷糊糊道了声“来人”,就又昏昏睡去。
没了心跳,他时常只能靠冷了,热了,困了,来确定,自己还活着。
毕竟他虽然不老不死,但他得感受到,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