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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流浪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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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顾念就因胸口疼没再睡下去。
给墙角倒了一晚的人解封,顾念踏出道观,牵马上路。
其实要说他飞升前后,身体感受最大的一点区别,就是不再有饥饿感。这点说来也方便,至少有时想睡自然醒,不必害怕饿醒。
今日要赶的路不多,旭阳镇是临清城周边距离最近的镇子,也是前往临清城的必经之处,而那供奉鬼王的道观就在旭阳镇。
经过一酒楼时,顾念牵着马停了下来。
没忍住,进去买了两壶酒。
然后走着走着,见到一酒肆,没忍住,又进去买了两壶酒。
顾念刚提着酒壶回到马匹边,就听旁侧摆摊的小贩道:“那慕云宗的弟子都解决不了,怕是只能等剑仙亲自出面了。”
隔壁的小贩啜笑,道:“剑仙?你做梦呢!”
顾念正欲上前问句“此话怎讲”,就听那小贩又道:“听闻慕云宗弟子进城那晚,城里还偷偷溜进去两大一小,结果凌峰将军把城内搜了个底朝天,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没找着!”小贩一拍大腿,道:“就只剩一大一小,另外一个不见了。听闻三人当晚去凌峰将军给慕云宗弟子准备的客栈住店,掌柜的一招待完,立马跑去给凌峰将军报信,留了伙计一人执店,结果封城找了一夜,没找——”
“慕云宗?”
顾念转瞬上前,打断,问:“你们所说之事发生多久了?”
他闪现过去,两小贩虽然顾着说话,没注意到,但听到声音还是吓了一跳,纷纷纽头朝他看。
顾念皱眉,道:“回答。”
一小贩道:“嘿,你个臭小子,怎得如此没礼貌……”
顾念俯身拿起他摊上的水果,塞进他嘴里,转首盯着另一个小贩。
被盯的小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摊上的东西,愣愣开口:“算来已经半月有余了,那日慕云宗弟子途径此处,我就在这儿摆摊,这辈子第一次见到仙人,记得清楚。”
半月有余。
顾念皱眉,默了片刻,道出句“多谢”,转身回去牵马。
走出镇子街道,他立刻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朝临清城赶去。
……
临清城,客栈。
元慕归手里端着碗,对弟子喝道:“把他的嘴给我掰开!”
三名慕云宗弟子面面相拒。其中两名弟子上前,抓住被定在桌前的人,另一弟子则上手去掰那人的嘴。
那人个头高大,身量魁梧,却面色极其憔悴,面颊两侧均凹陷下去,下颌满是胡茬,若非他身上还算干净,当真像从哪抓来的流浪汉。
他双眼浮肿不堪,眼珠通红,目光涣散,像是熬了许久的夜,再也支撑不下去,又像是流了数不尽的眼泪,再也哭不出来,面色麻木不仁地,被掰开满是血痂的嘴。
那名弟子见他并未挣扎,稍稍松了口气,紧张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师尊。
元慕归有些意想不到,微微怔愣后,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从碗中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再递到那人嘴边,道:“吃点吧,虽然我无可奉告,但我能保证,他一定会无事的。”
粥送入口中。
原封不动流了出来。
元慕归刚皱起眉,就听外面传来喧闹声。
“你是何人?!怎可乱闯?!师尊正有要事——”
“砰”地一声,房门敞了开来,一名慕云宗弟子被扔了进来。
“元慕归,你怎么带的弟子?”顾念踏门而入,整理着扔人弄皱的袍袖,皱眉道:“说话那么大声,吵到我的耳朵了。”
元慕归正盯着不肯吃饭的人,闻言一怔,手里的碗“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他双眸大睁,不可置信地扭头朝身后看去。
“看什么看,你——”顾念忽地一顿,双眸也大睁,“你居敢虐待流浪汉??……元慕归!我看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元慕归当即:“不是的!”
那边奉命掰嘴的弟子手一抖,想收手,可是未得师尊下令,于是又好好地掰了回去。
“不是?”
顾念忽地露出一脸笑容,一字一顿道:“你是觉得我已经老眼昏花了?”
“……”
元慕归身子转到和头一个方向,道:“您怎会来……”
他一顿,忙道:“您先等一下!这里有个人要死不活的,我先——”
元慕归说着,转身上前,对要死不活的人身上快速点了几下,解开穴位,小声地咬牙切齿道:“你——”
他还是不能习惯那个称呼,闭了闭眼睛,才重新小声地咬牙切齿:“你娘子来了!”
一段略显悠长的静默。
要死不活的人突然浑身怔了一下,他开始缓缓转动眼珠,缓缓眨眼,缓缓抬头,直到对视上一双眼。
一瞬间,爬满血丝的眼中,瞳孔极速扩大。
顾念觉得自己从这双眼睛中看到了求生欲。他大步上前,朝元慕归后脑勺就是一下。
这一下,看得在场慕云宗弟子目瞪口呆,都来不及多想,纷纷跳起来,扑过去。又被元慕归一声喝斥,纷纷缩着脑袋,站回去。
顾念拍完人,开始一边教训人,一边安慰人,头转来转去,说着两种话。
工作量太大,顾念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吐出一口气,走到流浪汉面前,道:“你放心,我定不会再让他胡作非为。”
他站着,流浪汉坐着,话音刚落,被流浪汉一把抱住,对方整张脸埋在了他身上。
抱得太紧,甚至都像是,想陷进他身体里。
顾念愣了片刻,伸手去摸那颗乱糟糟的头,道:“吓坏了吧?无事无事,你放心,我定说到做到。”
并无回应。
顾念叹出口气,突然察觉到抱着自己的流浪汉浑身颤抖。
他一愣,登时皱起眉,扭头给了元慕归一记眼刀。
元慕归一激灵,转眼间泛上一脸委屈。
顾念瞪着他,用口型说:你还委屈上了,回去再收拾你。
元慕归又是一激灵,表情都凝固了。
顾念等了一会儿,流浪汉还是抱着他不撒手,无法,只能任由对方抱着,一边又开始摸那颗,被摸得更乱糟糟的头,一边转首问:“此地邪祟可已解决?我进城后并未看到百姓的身影。”
元慕归忙正了神色,道:“还未解决。城中似乎并非只有邪祟,您——”
他顿了顿,看了要死不活之人一眼,犹豫起来。
顾念皱眉道:“讲。”
元慕归忙道:“似乎还牵扯到幻像。”
顾念一愣。
元慕归道:“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以邪术自刎,但我等铲除城南妇人那家的邪祟后,发现幻像依然存在,因为……”
他道着道着又没了声,顾念作势要拍他,这才忙继续道:“因为您的分身还未找到。”
顾念微愣,很快叹了一声,道:“死了。”
还没等元慕归出声,顾念就又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流浪汉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愣了愣,低头看去,还未来及开口,身上的怀抱就被松开了。
那边的元慕归张了张嘴,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
如同被砂纸磨了无数遍的声音,只一个字,就没了声音。
顾念弯下腰去,问:“你可是要说什么?”
又是一段略显悠长的静默,这次带着身体不断的颤抖。
顾念看到那人终于向他抬起头,憔悴凹陷的脸上,早已满是泪痕,眼睛却迟迟未看向他,满是血痂的双唇张了又张,才颤抖着问出一句:“你是顾念吗?”
顾念一愣,皱眉问:“你为何知晓我的姓名?”
他问完又是一愣,思索良久后,神色早已怔愣不已。
他直起身,看向元慕归,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世上,还未有知道我姓名的存在。”
“唯一知道的那人,早就死了。”
他喃喃着,突然一怔,一把抓住那人的脸,抬起,强行让那张脸面向自己。
他盯着那张憔悴凹陷,满是泪痕的脸,一点点,一寸寸地看。
有些记忆,像是落日下的雪花,落在掌心中无比闪耀,不多时就消逝的无影无踪。之后的每次落日,你都在回忆那片雪花。后来,大雪降至,天边也挂着夕阳,你在手中接了一片又一片,这才发觉,已经记不起它的模样了。
他缓缓放开那张脸,道:“想必你遇到过我的分身。”
分身原本只是他那日喝得上头,看到一话本子称,道侣并非同道之人,肌肤之亲并非异性之人,总的来讲,凡骨也可寻一高根,仙人也可寻一乡野村夫,只须跋山涉水,去往心之所向,所到途中方可遇到。
他一时起了兴致,就分了一缕魂魄出去。
分身的记忆,原本应为空白,但他为分身增添了些虚造的记忆——非异性之人,乡野村夫,一路南下,直到南海。
但他欠考虑了很多,例如,分身拥有自主意识。
他会给自己起姓名,分身又何尝不会。只是没想到,分身也会以顾念二字为名。更没想到,分身会真的寻到一人。
好一阵过去,那人突然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牢牢地抓着,用那沙哑到枯井般的声音问:“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萧诀。”
那人说着,自嘲一笑,道:“成婚多日,我还未曾告诉过你我的姓名。”
“……”
“…………”
“你说你叫什么?”
“萧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