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剑仙》美人愿

22、下凡

　　天界四大仙都之一，霞池，名号为剑仙的天官居于此处。

　　神官分散于三大仙都，皆有巨大的建筑群，其中殿皆为工作所用，宫皆为休息所用。而霞池更像是一座世外桃源，只有中心位置坐落着一座月明宫。

　　就连天界真正意义上的世外桃源——仙原与霞池相比，都会黯然失色。

　　霞池风景极美，明霞碧雾，花海仙桥，鳞蝶飞舞。这种蝶非常漂亮，通体如水般透明，翅膀遇光会折射七彩光芒。

　　鳞蝶只存在于霞池。

　　一只鳞蝶悄悄飞入月明宫，钻进窗纱。它正顺着檀香往前飞，突然听闻一声响动，吓得双翅一怔，垂直落地后开始装死。

　　不远处的垂纱帐中，一头如瀑长发的人缓缓起身，侧趴在床沿。

　　他双眸怔愣，好一会儿才伸手摸了摸唇边挂着的丝丝血红。

　　他低头看向指尖。

　　双眸缓缓睁大了一圈。

　　安静如雪后，两个字响彻月明宫——

　　“来人！！！”

　　……

　　“放心，并无大碍。”

　　六个字言毕，再无话音。

　　顾念双眸直直地盯过去，怀疑自己的耳朵：“我都吐血了，你说我无大碍？”

　　医官埋头收拾自己的小木箱，道：“只是伤及灵魄，让仙原那边送些圆灵果来吃几天就好了。”

　　顾念皱眉：“魄？我分出去的虽然只有一缕，但也是完整的魂魄，放在天界能从天门一路杀到天庭，我怎么只有魄受损？”

　　医官抬起头，对他眨眼微笑：“因为分身死了。”

　　顾念一愣。

　　医官道：“但你又不会死，所以你等于没伤到，补补灵魄就行了。”

　　顾念正欲说话，又听她道：“但是，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分身的记忆你应该收不回来了。”

　　顾念又是一愣。

　　然后垂死病中惊坐起：“没记忆？？那我如何去寻仇？！”

　　医官却道：“是啊，放在天界能从天门一路杀到天庭的分身，在地界怎么就死了。”

　　她面色一改之前，严肃道：“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本想劝他多做打算，没想到方才还坚持卧床，要让她医出个所以然来的人，此刻拔剑就往外冲去。

　　医官早已习惯他的性子，但无大碍的前提是进食圆灵果修养几日才可，本欲上前拉住他，结果转身的功夫，那道身影就已化为虚无。

　　这是真下凡去了。

　　医官怔了片刻，叹出一口气。

　　当年，地界人人皆知剑仙以凡人之躯飞升，而只有在天界才能知晓，飞升的少年人胸前空着一个大洞。

　　到现在为止，顾念胸腔的位置还是空的。

　　身体外看无异样，却没有心脏。

　　飞升时，顾念是天界唯一的凡人，现在也依然是天界唯一的凡人，因为他从未舍弃那具肉身。可如此一来，只能做到不老不死，与神子无异，却无法成为神子。

　　现在他带着那副灵魄受损的身体下凡，医官担心不已，顾不上小木箱，前往仙原去采摘圆灵果。这玩意儿在天界带给神子的价值只有口感，但对那具肉身来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医官是天界唯一一个顾念飞升后诞生的官职，因为整个天界就他一个人需要医病。

　　这唯一的医官，并非神子，是一只鳞蝶化来的。

　　而一只只鳞蝶，是地界四海之一的南海里的鱼化来的。

　　就如霞池这个原本不存在于天界的第四仙都，这一切，都诞生于顾念。

　　……

　　南海陆上，极域。

　　此地虽为鬼界主城，但除灵气枯竭，极域面朝大海，背靠森川，风景极佳。

　　自鬼界诞生，魂魄入了鬼界，便不再如阳间那般惧怕日光，哪怕艳阳高照，也能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

　　极域不止风景优美，其城中颇为繁华。比起人间集市，鬼界阶级制度下，反而注重资本，随便挑一家街边小店进去，都能掏空一只鬼的钱袋子。像酒楼这种客流密集之地，满处流苏轻纱，随处可见高端木材制成的物什。

　　一人风尘仆仆地进门，手中剑被重重撂在桌上，道：“来碗水。”

　　小二被那咚地一声吓得激灵，随即像狗闻到了肉，一下朝落座的人看去。他嘴唇打颤道：“人？”

　　人眼尾一挑，朝小二看来，再道：“来碗水。”

　　小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又一激灵，连忙转身去拿水。

　　看来不必重复第三遍，顾念收回目光。

　　早知会如此，就先等仙原那边送圆灵果来，修养几日再行动的。他自下凡那一刻起，身体一再不适，胸口明明是空的，偏要偶尔疼一下，疼得他恨不得随便找团棉布塞进去——然后狠狠对着捶几下。

　　等小二端来水，顾念端碗喝下，才有空想起是鬼界主城，进店消费得有档次，不然会被店家念叨一年，于是要了两壶店里最好的酒，小二这下终于不激灵了。

　　拔掉壶嘴，刚闻了一口，脑中立刻浮现医官滔滔不绝讲喝酒对身体的害处，顾念气息一顿，然后举起酒壶喝了一大口。

　　酒楼外突然传来喧闹声，细听，有什么在鬼叫。这里是鬼界主城，想必鬼叫的不是人。

　　顾念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塞上壶嘴，起身丢下凭空而出的一个小布袋，拿起剑扬长而去。

　　酒楼外斜对面，巷口，两只鬼在揍一只鬼，被揍的鬼还在鬼叫。

　　顾念嫌吵，但又慵懒不想动，执剑的手微微一动，剑穗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光，而那边已经变成了三只鬼倒在一起鬼叫。

　　先前独自鬼叫的那只鬼叫着叫着察觉到有些吵，收起抱头的手一看，好家伙，你们怎么打完鬼还碰瓷啊？？？

　　更吵了，顾念眉一皱，大步走过去，道：“再叫把你们都吃了。”

　　在鬼界，最忌讳的就是被吞噬。

　　人死了能选择轮回或入鬼界，轮回可能会投胎成其他物种，而入鬼界要做好被吞噬的准备。只要被吞噬——被低阶鬼吞噬还能留有残魂，当当路灯，若被高阶鬼吞噬，就等于彻底消失。

　　一只鬼的吞噬能力和自身等级有关，一只高阶鬼往往能一次性吞噬数只低阶鬼。低高阶也只是泛指，每只鬼的吞噬能力各不相同。在鬼界，想要提升自身等级就只有吞噬其他鬼这一种方法。

　　当初鬼界之所以能够稳定，全凭首位鬼王诞生后，被剑仙一箭穿心。

　　鬼王与剑仙无冤无仇，当真就是剑仙突然跑来鬼界刺下一剑。

　　虽然当初鬼王吃了剑仙丢下的果子，连伤都没养就痊愈了，但万一剑仙不给那果子，就只剩魂飞魄散的下场。

　　现如今，鬼界还是很太平的，没鬼敢随意吞噬其他鬼，生怕被突然出现的剑仙朝心口刺上一剑。

　　鬼王之所以有万鬼之王的名号，并非鬼界共万鬼，而是鬼王从阳间的孤魂野鬼到鬼界建立，吞噬过万鬼，这本就是其他以魂魄入鬼界的鬼根本无法触及的高度，再经剑仙插一脚，鬼界自首位鬼王诞生后就坐稳了王位，再未变过。

　　而要说到这位鬼王的脾气，那当真是极好的。

　　甚至有些憨。

　　当初剑仙丢下果子扬长而去，鬼王还奄奄一息地说了声谢谢呢。

　　所以，关于剑仙的话本子，鬼界相比于人界，是多了版本的。

　　顾念吓唬完三只鬼，觉得口有些干，端起酒壶又干了几大口。再转身一抬腿，人就已经晃悠起来。

　　没辙，酒量太差。

　　走过巷口不远，顾念再次停在一家小店门口。

　　将这条街上的所有店铺比上一比，这家小店可谓最破烂的。

　　店门左侧立一木板，歪歪扭扭的话本子三个大字，门右侧摆着躺椅，一个以丝带束发的少年闭眼躺在上面晒太阳，脸上盖着话本子，书名同样为手写——

　　鬼王今日黑化否。

　　顾念盯着书名顺着看过去，倒着看过来，笑了。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上前一把抽走少年脸上的话本子，拿在手里翻看起来。

　　少年被惊醒，“哎呀”一声，赶忙往起来坐：“谁这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抢我谢咏咏的——”

　　清秀的眉目刚露凶气就凝固住，谢咏咏睁大双眼，叫道：“怎么又是你这个道士！”

　　顾念翻话本子翻得入神，问：“鬼王今日黑化否？”

　　谢咏咏撅了撅嘴，道：“给钱，自己看。”

　　顾念扔了一个小布袋过去，问：“就写了这一本？”

　　谢咏咏哼了一声，道：“看不起谁呢？进去，我给你拿。”

　　踏进店内，满屋子的话本子，搁置的，散落的，还有摊开晾笔墨的。店内陈设简单，但没落脚的地儿，只有柜台前像是为了能有地方让鬼站着付钱专门腾出来的。

　　谢咏咏走到柜台后边，蹲下翻了一阵，一本一本地朝上扔：“这本，鬼界黑月光；这本，我要死了，亲亲我；这本，剑仙求我爱他；这——”

　　顾念打断道：“等会儿！”

　　谢咏咏的脑袋终于从柜台露出来：“怎么了？”

　　顾念直勾勾地盯着他，问：“剑仙求我爱他？”

　　谢咏咏疑惑地点头，道：“是啊。”

　　顾念闭了闭眼睛。

　　求你个大头鬼哦。

　　求你个大头鬼啊！！！

　　最终，顾念揣着挑挑拣拣后的话本子前往鬼王主殿。

　　每次来鬼界主城都出手阔绰的他，时常，也只会在话本子店挑挑拣拣——这次没买那本剑仙求我爱他。

　　走过街道拐角，转眼间就到主殿内。

　　并非鬼王平日在街上办公，实在是顾念懒得和一层层守卫掰扯来者何人这鬼话题。

　　殿内正位之上，无鬼，折子堆了半座山。

　　顾念短促一愣，四下环顾，发现几位爱给鬼王当小尾巴的精兵名将也不在场。

　　他把头转回去，道：“来鬼。”

　　没动静。

　　皱眉，喊：“来鬼！！！”

　　没动静。

　　“？”

　　哪怕是一人一仙都的霞池，卧于榻上，喊声来人，也会一股脑扑进来许许多多鳞蝶，这堂堂鬼王大殿怎得连半个活物都没有？

　　顾念在这大殿之中，转了两圈，顺便前去主位，检查一番鬼王的作业，折子看上去很多都还未查阅，更不必提批改。

　　这不是那孩子的作风。

　　顾念皱眉，又前往寝宫。

　　像是被临时请来还未当几天王，鬼王的寝宫内，设施极为简约，要不是门口挂着匾额，真教人怀疑是否来错了地方。

　　顾念头疼，扶着胸口找地儿坐下，拔掉壶嘴喝了几口酒，这才感觉胸口好受一些。

　　这时终于听闻活物发出的声音，他忙道：“进来！”

　　鬼差拿着扫帚来殿门前打扫，吓得一激灵，哆哆嗦嗦问：“是……是何……”

　　顾念把剑撂桌上，道：“你们家鬼王请我来做客，自己跑哪去了？”

　　鬼差愣愣地：“……啊？”

　　顾念皱眉，道：“啊什么啊，回答我说的话。”

　　能经过层层守卫进入寝宫，想必真是殿下请来的客人，鬼差想明白，忙回道：“殿下不在城中，听闻南山国领地有邪祟作怪，殿下前去处理要务。”

　　顾念愣了一下，问：“邪祟？”

　　鬼差忙回：“是是，听闻死后并未投胎，也未入鬼界，在人界作乱。”

　　顾念皱眉：“魂魄如何在人界作乱？”

　　鬼差道：“是邪术自刎之人，祭于鬼，鬼再去作恶，鬼界是查不到的，相当于以魂魄的身份去作恶。”

　　听到邪术二字，顾念微愣后，又开始头疼。

　　不知从何时起，民间开始流传血肉祭的自刎方式，这类人生前无力报仇，于是选择将自己的魂魄祭于鬼魂。

　　自己的魂魄被鬼魂吞噬，条件为，鬼魂为自己报仇。

　　此仇必报，否则鬼魂会被魂魄反噬，一起魂飞魄散。

　　有鬼接下差事，凡人的血肉祭才会成功，而不成功，以魂魄进行血肉祭的凡人只得魂飞魄散，无法选择轮回，也无法进入鬼界。

　　所以如今，在鬼界几乎不可闻有鬼去接这种差事，在人界，也鲜少有人去以邪术自刎。

　　但话说回来，对凡人来说，报仇这种事，不在祈愿范围之内，若真的有不共戴天之仇，却无力相报，走投无路之下，真的很可能会选择以邪术自刎。而对鬼来说，阶级制度下，鬼界再如何太平，终究会有野心。

　　此时听鬼差一番说下来，顾念也只是微愣，但还是能料到的。毕竟南山国地界并无宗派，也无可向剑仙祈愿的宫、观、庙，而敌不过另一威胁——道士法师的鬼也被定期消灭，剩下的鬼一旦接下差事，可谓毫无威胁。身在此处的凡人，血肉祭一旦成功，报仇概率也可谓必成功。

　　就是不知，是哪只鬼，能在南山国和鬼界均太平百年后，又起了野心。

　　说走就走，顾念抄剑起身，转身便化为一片虚无。

　　然后又突然出现，道了句：“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