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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无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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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人之修为,道,自然规律。道法自然,注重自身,修炼自身,修身修心,寻道,悟道,循道。人之灵根,先天成仙,大器免成,顺其自热,有所为有所不为,尽人事听天命。”
顾念躺在床上,给苍锦讲着故事,他二郎腿翘起,脚晃悠不停,脚踝上银环的铃铛也跟着发出清脆声响。
这十二岁小少年似乎对道很感兴趣,自客栈后还未听满足,如今又跑来要听。顾念不得不动嘴皮子去讲,已讲了有约莫半炷香的功夫。
苍锦提问道:“嫂嫂,那若我没有灵根,那我能去寻一灵根吗?”
顾念一愣,转首望着趴在床边的苍锦,道:“你去哪寻,若无灵根,比起费劲白列做这做那,还是吃着喝着活完这辈子再投胎吧,说不定就有了。”
苍锦不懂,捧着脸蛋懵懵然,道:“吃好吃的东西,喝好喝的糖水。”
顾念忽地笑道:“没错,就是这样,人生莫强求,但要有追求。”
苍锦开心了,激动地拍手道:“我愿意!”
顾念回头继续枕在双臂,沉吟道:“恩……”
他换了条腿翘二郎腿,晃悠另一只脚,道:“一为,修身修心,得以长寿,死后精神长存,不信神明保佑,只求道心通透。二为,修道,人能长生,得道成仙。”
苍锦又不懂了,道:“可是嫂嫂,那些仙人都追求得道成仙,修真界都是道吗?可是我听村里张叔说,修真界的仙人瞧不上道。”
“这个嘛——”
顾念拉着长音坐起身来,一边捶腿一边道:“比起得道成仙,应叫得道飞仙,飞升成神仙,神仙之信仰诞于道。最初人们不知求仙问道,不知得道成仙,人们练剑练刀,这是在学本事,后来,有人信道,但也有人不信,不过,这不妨碍不信的人想凭自己学的本事成仙,学本身的同时多个追求而已,万一真成仙了呢?这些人就将各自所学的本事视为自己的道,然后创建宗派,把学本事换了种说法,改为修,修刀修琴修医,修这修那,大家都成了修士,修真界就是这样来的。”
苍锦疑惑道:“他们视为道,想成仙,却为什么不信道?”
顾念笑道:“他们死鸭子嘴硬呗。”
苍锦愣了下,重重点头,道:“没错!”
顾念哈哈一笑,道:“道,修身修心,修行是分有境界的。暂且不说修真界也学着分了自己的境界,单说一件事——事实证明,学本事变成修本事之后,效果不错,确实出仙人了。”
苍锦不明白,观察了一会儿顾念的表情,笑了起来。
顾念“噗”了一声,道:“你个小机灵鬼,还会看人脸色啊?”
他跟着笑了一阵,道:“修真界虽然不能如神仙那般长生,但最起码比苍生长寿,开始觉得神仙压根不存在,仙人就是神仙,于是他们互称为仙,苍生也跟着称他们仙,就更无人信道。直到剑仙出世,修真界这才‘我去,真有神仙啊,真能飞升啊’,不过,世上因此流传剑仙乃道人,因为我之前说了,神仙之信仰诞于道,修真界觉得他们无法飞升,不是他们的问题,是剑仙入了道,他们没入道,所以他们只能止步于仙人。”
苍锦像是听得入迷,忽然拍手道:“剑仙真厉害!”
顾念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呸那臭脸剑仙一口,但不可否认,道:“是啊,单从史无前例的飞升上来说,是这样的。”
苍锦手拍得更加使劲儿,欢呼道:“剑仙是最厉害的!”
顾念憋着难受,心里呸了一口,这才舒坦些,道:“修真界五花八门的宗派,各个宗派都视己为道,都不承认自己信道。只有剑宗,千年大宗,始终如一,却因为出了剑仙,被以改名慕云宗为契机,被视剑宗不复存在,被视修剑为道,被视修剑变成修道,被称修道者以剑为鉴。其实人们心里都清楚,此道非彼道。修真界就像对待一个叛徒,敌视慕云宗,之后,修真界又从不信道,变成瞧不上道,甚至瞧不起所有持剑者,所以你们村那什么张叔李叔才会对你说那种话。”
忽地,他转首看着苍锦,道:“小苍锦,你说说,剑仙出世前,往修真界里挤的人都是想要得道成仙吗?”
苍锦懵懵地眨巴眼睛。
顾念身子骨犯懒,又躺回床上,道:“比如有一人,他选择修剑,那他追求的是什么?他明知道,自己入修真界,得道成仙成的是仙人,而不是神仙,所以他追求的只是仙人的长寿?”
苍锦稚嫩的脸蛋堆满思考,就像是嫂嫂问了,那不懂也得想明白给出答案。
顾念闲闲地晃悠着脚,听着铃铛叮铃响,道:“或许,他不是想要得道成仙,他选择修剑,是喜欢剑?可是,这天下精于剑的人那么多,又不只在剑宗,他若喜欢剑,以习得剑法为追求才是——剑宗是千年大宗,喜欢剑,去剑宗学剑我能理解,但是换做其他,比如琴,若是一人喜欢琴,民间多的是精于琴技的人,他为何要和天下人一样一心往修真界里挤?”
苍锦想了想,道:“他们不止一个目标!他们肯定已习得剑法,或者琴技,才入修真界,他们不是为了修剑修琴,他们是为了当修士里的第一名!这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他们还会入道!他们的下下个目标是要做道士里的剑法琴术第一名!他们最大的目标是要做天下剑法琴技最厉害的那一人!”
顾念一愣,扭头盯着这小孩,哈哈笑了,道:“确实,多定几个目标,不容易失望。”
苍锦点头道:“嗯嗯!”
顾念躺回去,道:“不过呢,道士拿剑当武器的我见过,拿琴当武器的我没见过哈。”
苍锦一愣,挠头道:“呃。”
顾念换了个姿势卧着,道:“道,天地万物皆有道性,大道有同一性,个人各不同,教者学者练者,以修道状态传道授业,因材施教,真道真法,秘传之,法不传六耳,若我学什么,我倒是喜爱这种方式。”
苍锦听完,想了想,问道:“那嫂嫂说的,道教的皮毛,都是如此学的吗?”
“哈哈!”
顾念笑着坐起身,道:“我可没有师父,我一路漂泊不定,无法做停留。不过,我倒是有师兄师弟,奇怪吧?”
苍锦疑惑,道:“嗯嗯,奇怪,嫂嫂明明没有师父,怎么会有师兄师弟。”
顾念笑道:“一路上,别人都有师父,我在哪里都是没有师父的那一个。其中有人对我很好,许是为了安慰我,还私下唤我师兄师弟,对我来说,他们就是朋友。”
苍锦点点头,道:“他们对嫂嫂好,那他们也是我的朋友。”
顾念惊讶地眨眨眼,道:“嘿你个小机灵鬼,什么时候这么向着嫂嫂了?”
“嘿嘿。”
苍锦露出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忽地,眼睛亮晶晶,道:“那嫂嫂有师妹吗?”
顾念一愣,噗哈哈笑道:“我倒是这样称呼过一人,但她说女子入道即为男,要我唤她师弟,还给我拓展知识,说道姑这一称呼是为不敬。”
他眼珠咕噜噜一转,想起好玩的事,又笑道:“她还在山下暴揍过一纨绔,因那人两眼放光地对我说了句,如此美丽的道姑。”
苍锦皱眉道:“我今后定不会那般喊嫂嫂,也不会让他人那般喊嫂嫂。”
顾念一愣。
怎么给忘了,这小子还以为他是女子呢。
“呃,这个嘛,那个,好吧。”
顾念实在是不敢想象,对这十二岁的少年说出自己是男子,对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也怕被问“两个男人怎能成婚过日子”。
他试图转移话题:“男子为乾道,女子为坤道。平日若是见了,便叫道长,那些留胡子的老头,就叫他们道爷吧,他们听着也乐呵。反正,莫要被人觉得咱们是无知无礼之人就好。”
苍锦乖乖点头,道:“嗯嗯,嫂嫂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萧诀敲门走进来,看两人还在聊天,便对苍锦道:“快去睡吧,已经很晚了。”
顾念轻拍一下苍锦脑袋,笑道:“去睡吧,你还小,得长个儿呢,下回嫂嫂再给你讲。”
“嗯嗯!”苍锦乖乖答应。
房门被关上,顾念回头看萧诀,道:“你不是去茅房吗?怎么去了这么久?要不是给你戴了一堆物件,我都不敢让你独自出去。”
萧诀坐到床上,将顾念的手裹在手心,温声道:“抱歉,我本想坐在楼下等那些弟子前来告知一声,久久未到,我就上来了。”
顾念沉默片刻,大手一挥,厚脸皮道:“没关系,他们来了我找他们说,你放心睡吧。”
萧诀愣住了:“你不睡?”
“我知道,昨晚我上茅房回去后你便没再睡着,一直醒着守着,今晚换我来守吧。来来来,你快睡,黑眼圈那么重,一整天了都没消下去。”
顾念一边说一边上手,萧诀被扒掉上衣,脱掉鞋子,拉着躺倒,身上盖好被子,再看着顾念躺在身边,萧诀脸已经红了大半。
从第一步萧诀就抗拒了,但遭到顾念一个眼神——像,又不像白眼的眼神。果然,美人连瞪人都是双眼顾盼生辉。
躺在身边,等萧诀睡着,顾念轻手轻脚下床,出了房间,来到一楼坐着等那些慕云宗弟子。
坐了一阵,顾念浑身不对劲起来。他本就闲不住,在床上卧着都不停换姿势,更何况是懒胳膊懒腿地坐着了。
坐没坐相,成了瘫着,然后成了趴在桌上,再然后,人睡着了。
元慕归带着一帮弟子走进酒楼看到顾念时,先为一愣,而后出现了一瞬“神仙大老爷担心我等安危,坐在这里等我们”的错觉。
元慕归连忙拍拍自己困得僵硬的脸,清了下嗓,走过去伸手欲叫醒顾念,忽地顿住——
这睡觉之人,尽管是神仙老大爷的分身,尽管没有记忆,但起床气是否原封不动地存在?
元慕归见识过毁天灭地级别的起床气,愣是杵了半晌,收回手对身后弟子极小声地道:“你们先上去休息。”
慕云宗众弟子连日赶路,到了临清城又在不停地除祟,导致一个个来酒楼的路上哈欠连天,算是保持最后一点纪律在以队伍的形式前行,此时得到命令,纷纷弓在弦上似的,拔腿就往楼上冲。元慕归惊得去张嘴,却发现为时已晚。
一阵凌乱过后,一楼就剩夜里执店的伙计和这边一睡一站的两人。元慕归对那张睡脸凝视一阵,将剑放在桌面,挨着顾念在旁边坐下。
剑落于桌面,被刻意放轻的动作,本是很轻微的一声,趴桌睡觉的人却眉心隐隐一皱,迷迷糊糊地哝了哝鼻子,把头换了个方向摆着。
这短短片刻,元慕归是屏息的,睁大眼睛紧盯着这位的一举一动,直到对方并未转醒继续睡去。
元慕归无声长呼一口气,放松下来,起身换位置坐下,又盯着那摆在桌上的头看。
他已经很久未见过神仙大老爷了,况且神仙大老爷也不是眼前这个样子。
三魂七魄中,三魂为天地人,而七魄分别为喜、怒、哀、乐、惊、思、恐。很显然,面前这人哪怕睡着,都给人无比鲜活的感觉,让人能想象到他开心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可神仙大老爷却不一样,无论何时,他看上去总是那般无喜无哀,无惊无恐,除去会皱起的眉,会勾起的嘴角,再无任何表情。
元慕归望着望着,倏然一惊。那恬静的睡脸竟突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盯视向他,若不是眼中的血丝,都教人怀疑他是否一直在装睡。
顾念脑子连上线,顶着头坐起身,冷冷地道:“看什么看?莫非是想以看我的容貌的方式治眼睛?”
“……”
确实鲜活,话也变多了,而且,下午见面到现在,分身说的话都顶得上神仙大老爷待在宗里一个月的量了。元慕归哭笑不得,道:“是是是。我是因为您的容貌才一直看您,但并非有意见,您莫要揪着不放了。”
顾念调整角度,改为斜视,瞥了面前人一会儿,趴回去闭眼道:“你这人看起人来真是无礼,我若是女子,定要赏你一巴掌长记性。”
“……”
元慕归莫名想起那个嫂嫂的称呼,真不知对方都干了些什么,无法想象。他道:“您……”
“停!”顾念一下打断,道:“您您您,您什么您,嘴上喊着您,尽干些无礼之事,真是虚伪。”
“……”
元慕归吸了口气,道:“那好,你,你身边那小少年怎会喊你为嫂嫂?那大块头又是何人?你们是、是何、何关系。”
突然的一阵结巴,顾念扭头瞅他,皱眉道:“与你有何关系?”
“……”
这次元慕归沉默了比较久,想来想去,道:“我是你三舅爷家二表姑大女儿之子元慕归。”
听到这么一句,顾念眼睛睁大,睡意消散了不少。
“……”元慕归嘴角勾起,露出真诚的微笑,道:“你应该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吧。”
顾念呆了一阵,眼睛极快地眨动几下,半狐疑道:“那你是后来才入的慕云宗?我做的梦里没见过你。若是真的,那我做的梦也是真的!”
元慕归也呆了一阵,微笑还牵强地挂在脸上,道:“我七岁入宗门。”
“啊?”顾念愣了愣,皱眉道:“那不对啊,我梦里我……许是我梦的只是片段,那你多大了?”
元慕归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二十一。”
顾念盯着他的脸看了看,道:“哦,那我应该与你一般大……不对,你知道我的年龄吧?我多大了?”
“……”
元慕归再次沉默,然后重拾微笑,真诚地道:“你十九。”
顾念下意识地怀疑,又想了想,无比缓慢地点了下头,道:“那我叫什么啊?”
元慕归一愣,道:“你连名字都忘了?”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啊!神仙大老爷!
顾念皱眉点了点头,道:“我只记得我要南下去南海,在路上寻找我的命定之人,那人是男的,是粗人,可是我不记得他的名字和长相,我甚至都不记得我的名字和长相,我还是在溪边饮水时第一次看到我的长相,名字是被人问得多了,我就给自己起了一个。”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转瞬笑了起来,道:“如今我已找到我的命定之人,不必继续南下。就是之前你见到的那人,他叫萧诀,我已与他成婚,是我的夫君。他人很好的,善良,温柔,体贴……”
元慕归觉得,仿佛有一只鬼坐在这里和他鬼扯。不愧是吾乃酒仙的分身,果然话本子看多了连分身都这么能扯淡。
就在此时,突然有一青年人冲进酒楼,失了魂般大喊道:“仙人!仙!——仙人!你快随我去花月楼看看!里面有人用邪术自刎了!”
正想破脑袋给神仙大老爷编名字的元慕归一愣,立刻持剑起身,严肃道:“劳烦带路。”
顾念愣愣地看着一人跑来、两人离去,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追出去,一边跑一边喊:“欸欸欸!带我一个!我身上有灵气!可以随时借你!诶诶!元什么玩意儿的!”
街上漆黑一片,死寂无边,顾念嘹亮的声音响彻整条街,元慕归头疼地停下,转身对跑到跟前儿的顾念道:“神——呃,神话本子,邪术自刎乃血肉祭,虽然以法力来说,你前去比我前去合适得多,但你没有记忆,我无法保证你干出些什么会不会伤到你自己,所以你在酒楼等我可好?”
顾念注意力卡在话音最初,懵了半晌,道:“神话本是啥?”
“……”元慕归吸着气闭了闭眼睛,道:“你的名字。”
“啥玩意儿?!”
顾念震惊极了,一卡一卡地转了转脑袋,忽地皱眉,道:“这也太难听了,这简直不是人的名字,你骗我的吧!”
原本吓得一脸惨白的青年人无措地等在一旁,脸色血色都恢复了一些。
“……”元慕归片刻犹豫,一把握住顾念的手腕道:“情况危急,没空讨论了!反正你也死不了,要去便去!”
一路赶到花月楼,门前几盏大灯笼发出血红光芒,无数尖锐的声音从楼里传来,似哭似笑似尖叫。
致喜致悲,刺耳无比,元慕归立刻持剑一挥设下屏障,让这些声音不至于响彻黑夜。青年人浑身颤抖,哆嗦无比,指着楼上一面窗户,道:“那……那里面……在那里面……”
元慕归抬头一眼,再次一把握住顾念手腕,抬腿就往花月楼里进,不忘挤空袭道:“若你出什么事,分身魂魄受损,一定请不要下凡找来我头上,去你们天界偷果子吃就好。”
顾念没空去听他说了什么,满耳朵都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听上去十分的似曾相识,不禁皱眉,道:“我听见有女人在笑,你听到了吗?”
此时,两人已经奔走到楼内二层,廊道也有不少血红光亮,黑影红光,照得人的影子在墙上无比诡异。
比起在客栈遭遇的,似乎为幻象里的那阴风,顾念此刻感受到无比冰凉的气息涌动在四周。行走在走廊木板的嘎吱声,脚腕银环铃铛的叮铃声,女人近乎疯癫的笑声,方才进来前听到的那些尖锐的声音却消失不见。根据距离,不可能这么快就听不到那些声音,也不可能在外面听不到女人的笑声。这就像是,某个瞬间,或是某一步就踏进另一个地方,而身边的元慕归看上去并未发现异常,就和在客栈时的苍锦和萧诀一样。
果然元慕归紧盯不远处亮光的那扇门,压声道:“我并未听到。”
顾念立刻皱起眉道:“怎么可能,就在耳边啊,你听。”
没有就是没有,再听也没有。元慕归意识到事情似乎和顾念有关,忙道:“跟紧我,抓着我的剑柄,无论如何也不要松开。”
没有回应,元慕归脑袋木了一瞬。再回头,已望不到身后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