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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鼻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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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锦悄声了好一阵,这才像是消化完,激动道:“嫂嫂!你说的这些好有趣!”
顾念笑道:“我还知佛教之事呢。可当初,先不说能否学些皮毛,第一步就得剃发,我可不想当秃瓢。况且,我自认为,那些本事对我无甚用,不学也罢。我一路走来,跟着道教之人学些能自给自足的本事,平日赶路赶累了,我就支个小摊,摆些辟邪驱恶的小玩意儿,看看相,算算卦,再医些阴病阳病,我不收钱,给吃食就行。”
忽地,他皱起眉,又道:“但我若成了秃瓢,只能去化斋——让我讨饭,那还不如让我饿死算了。”
萧诀在一旁听得惊讶,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顾念时。
那日他去城里,见到一个小摊。
那小摊简单,一人,两布,一根木棍,一堆小物件。
木棍握于人手中,立于地面,挂着一块布,布上为八卦图。另一块布的图样为道教符篆,铺于地,摆放雷击枣木、花钱的吊坠和阴阳环等。
而关于那人——
第一眼,仙风道骨。
第二眼,美人。
第三眼,长发披散,耳戴玉坠,身穿贵人长袍,怕是个假道士。
这人便是顾念。而萧诀之所以觉得他是个假道士,是有原因的。
当时,顾念显然是把摊上的东西当配饰卖。
有人询问时,顾念就将吊坠、手环戴在自己身上向对方展示,并无任何介绍,嘴里不是在询问对方好不好看,就是在和对方说,要搭配什么样的衣服才更好看。
可是这些东西哪怕开过光,珍贵无比,但在南山国并不流行。在南山国百姓眼里,摊位上的东西都只是染色的万人钱和道士用的法器,而且因为没有介绍,百姓完全不懂它们的珍贵性。
萧诀回过神来,闭了闭眼睛。
虽然但是,当初之人,如今已成婚,为己“妻”,只这些就不禁让他有些心跳和脸红。
萧诀如今倒是不再会觉得顾念不是稳重之人,相处发现,顾念只是随性随心罢了。
但是,顾念和道士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萧诀反而更迷惑了。
况且,那摆摊用的东西都去了哪里,顾念“上门求亲”时,全身上下只带着一壶酒,耳上的玉坠也不知所踪。
就在这时,街上有人不停喊着“仙人来了”,顾念一愣,凑去窗边朝下望。
街上人乱如麻,却纷纷抬着头,朝天上望。顾念又是一愣,也跟着仰头朝天上望。萧诀和苍锦也来到窗边,苍锦边望边道:“萧大哥,嫂嫂,我怎么什么也看不到啊?”
顾念也什么都未看到,明白过来后低下头,又朝楼下望,道:“人们一听仙人,就下意识以为是飞来的,喏,在那儿呢,骑马来的,那乌泱泱一坨。”
苍锦又连忙收回脑袋往下望。
街道远处来了一行队伍,看上去至少十号人,宗门校服包裹的身形皆有些疲惫。看来,这些慕云宗弟子就算无法御剑飞行也在不停歇地赶路,才会早早在今日就到了城隔壁的旭阳镇。
确实如传闻,慕云宗弟子极具教养,不光不在百姓之地骑马,更是下马牵着缰绳徒步。观望了一会儿,顾念回头对两人提议:“我们下去看看吧,顺便将房退了,前往城里。”
萧诀唇角一抿,沉默片刻,点头道:“听你的。”
苍锦拍手道:“好欸!仙人们来了!城里百姓有救了!我也可以学本事咯!”
顾念微笑着,摸了摸苍锦的头,回头又往下看了一眼。
队伍已经行至楼下不远处,许是察觉到视线,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慕云宗弟子抬头往这边望来。那人生得一双凤眸,原本无意义的寻视,却瞳孔倏地一缩。
一下子对上目光,猝不及防,顾念被看得一愣,以至于都忽略了自己能够如此远地看清对方的瞳孔,这是异于常人的。
下到一楼,萧诀去掌柜的那里清算房钱,苍锦虽然耐不住激动,使劲伸脑袋往客栈门外看,但人还是乖乖站在萧诀身边的,而顾念早已脚底踏风冲出了客栈。
苍锦有“我吃萧大哥的,住萧大哥的,我要乖乖的不乱跑,不给萧大哥添麻烦”的自觉,顾念可没有。甚至在二楼时,他就想趴窗质问那慕云宗弟子。
客栈门前站了不少百姓,都是听到那一声声仙人后从客栈跑出去的,整个客栈就只有掌柜一人两耳不闻窗外事。顾念并不矮,站人群后也能看到,但还是伸手就往观众一号位挤。
而那徒步牵马的队伍早已停在客栈门口,方才和顾念对视的那慕云宗弟子还在跟百姓说着:“劳烦借过”。
“咚”地一下。
挤出人群的顾念头还没来及抬起,就一下撞到那慕云宗弟子身上。
“抱歉!抱歉!”
那慕云宗弟子连忙道歉。顾念本就是冲来质问的,这下更气了,抬头就道:“我这副容貌,若是有人骂我,那很正常,毕竟我望着镜子,自己都嫉妒。但是方才在楼上,你为什么用那个表情看我?!我是什么妖魔鬼怪吗?!你若以相貌骂我,我还会安慰你,但你居然用那个表情看我!!”
顾念一通输出,这才发现,面前这人居然还在用之前那种表情看他,登时火冒三丈,“你的眼睛怕不是有病要治!”
慕云宗弟子双眼睁得圆溜,被凶得更加晃神,视线不受控地移动,开始盯着顾念的鼻孔。他看上去无比怔愣,薄唇张动数次,才道:“请问,您是否记得一句,‘他的眼睛是用来蔑视三界的,所以他用鼻孔瞪人’?”
顾念觉得这慕云宗弟子不光眼睛有问题,脑子还有问题,居然如此没礼貌地和别人说话,这哪里是有教养?传言果然不可信!
双唇蠢蠢欲动了几下,顾念将下巴收回了一些,调整成不至于对方看到他鼻孔内部的角度,这才又开始理直气壮,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不要妄想,以偏移话题,来逃避跟我道歉。”
慕云宗弟子像是没在听,溺在自己的世界里,道:“‘他并非天生不爱说话,只是以前拿鼻孔和人说话,如今用鼻孔瞪人罢了’这句呢?”
“……”
见顾念不说话,慕云宗弟子又急忙道:“那,‘指出我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这是我的问题?’‘你怎么这么多问题?’‘你从哪个老坟爬出来的?’‘连人带嘴给我滚出去’这些呢?您可还记得?”
“……”
顾念震惊地盯了那慕云宗弟子半晌,终于是道出一句:“神经病。”
周围百姓也听不明白,鸦雀无声后,你一句我一句讨论起来,身在队伍里的慕云宗弟子都不知道怎么办,你看我我看你,神色皆融合了尴尬、惊愕、不知所措。这时,萧诀从人群后挤出来,护住顾念,然后转头看向那慕云宗弟子,道:“请问,是发生何事?有事找我便好。”
街上的讨论声又大了些,顾念回抱住萧诀,从宽厚的肩膀上探出头,盯着那慕云宗弟子,哼了一声。
“……”
在两张脸上看过好几个来回后,慕云宗弟子不动声色地呼吸了一口气,道:“无事,城中还有要事,我等先走一步。”
看着人说走就走,过去牵起缰绳就带头离开,萧诀不解地回头望着怀里的顾念,道:“你没事吧?我方才在客栈里听你喊得很大声。”
顾念愣住了。
脑海中自行出现一个词:撒泼。
他简直不是滋味,磕巴道:“呃……没事。”
萧诀放下心来,发现四周百姓都望着这边,他愣了下,耳根登时变红,忙松开顾念。
这时,苍锦终于从人群后挤了过来,气呼呼地道:“我将来也要长萧大哥这么高!让谁也挡不住我!”
苍锦一脸委屈,顾念看他,哈哈笑道:“不能只定一个目标,容易失望,把嫂嫂也当作目标吧,长成嫂嫂这么高,然后长成你萧大哥那么高。”
苍锦懵了一阵,用力地点头,道:“嗯嗯!我将来也要长嫂嫂这么高!然后再长萧大哥那么高!”
街上围成人堆的百姓逐渐散开,三人也沿着街道朝镇子口走去。
去城里的路上,三人所到之处都是慕云宗弟子行过的路,路上百姓都已经得知仙人到来,神情显然都是庆幸和放松的,全然没了之前那般人心惶惶的模样。
由于城主协齐府老爷前去请宗派之人还未归,由其下属凌峰将军接见慕云宗弟子,并将城中情况做出详细介绍。
“在下元慕归,有劳将军。”
元慕归以子午决行拱手礼,凌峰回礼后,道:“诸位舟车劳顿,本应先带诸位前往安排的住处休息,但是城中情况危急,还劳烦诸位先随我前去后再做打算。”
元慕归颔首,道:“应该的。”
慕云宗弟子忍不住一边走一边小声讨论:
“师兄,自南下到这南山国的地界,我怎连一座神仙大老爷的宫观都未见啊?主殿灵阵既已接收祈愿,那便说明是善信祈愿,不应该连供奉之处都没的啊。”
“非也,我们只是途径了南山国的一部分,供奉神仙大老爷之地怕是在别处。”
“哦,原来如此。”
行至最前方的元慕归听得眉角直跳。“神仙大老爷”,如此难以形容的名字,也就某位“吾乃酒仙”能想得出来,还能让宗里人都这样叫他,五个字要是让宗门以外的人听到……简直无法想象。他略微蹙眉,清了声嗓,后方弟子立刻噤声,无人再开口。
到了齐府门口,凌峰将军神情严肃紧张,却发现跟在身后的这些慕云宗弟子并非他想象的那般,而是每个人脸上都大写着跃跃欲试。
“?”凌峰将军怔愣地看向这帮人里表情最正常的,为首的那一个。
元慕归不明所以,对他露出清浅而又礼貌的微笑,眨了眨眼睛,明白过来,连忙道:“哦,将军说的可是这里?”
“……”凌峰将军视线焊死在对方的嘴角,心想:“不愧是仙人,站在此处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鬼界诞生之初,地界,也就是阳间的孤魂野鬼,因脱离天界管理,变得毫无秩序。南海陆上作为鬼界主城,将鬼暂时按照死前的人生来划分高低贵贱。例如,死前欺凌霸市的人,死后便会成为鬼市中的乞丐。
后来,鬼界稳定下来,不成文的阶级制度逐渐被“弱肉强食”四个字所代替。鬼界的鬼,高低贵贱不再牵扯死前的人生,而是遵循以魂魄入鬼界,万鬼生来平等,各凭本事成为万鬼之首,即鬼王。
但无论天上地下,纯粹的平等都是不存在的。而且,既是各凭本事,那便又会出现新的阶级制度。这种阶级制度为剑仙所用,在慕云宗主殿用来接收祈愿的灵阵中,关于鬼界之事,都会详细显示其种类以及等级,以便宗门派出合适的弟子前去。
一名慕云宗弟子从队伍中上前,对凌峰将军和元慕归行拱手礼,道:“师尊,弟子们现在是否进入府中。”
“?”
凌峰将军再次将视线焊在元慕归脸上:“???”
师尊?
面前这个,看上去二十余岁的男子?
还以为是个给队伍领头的弟子,没想到是位正儿八经的仙人。
元慕归略一颔首,只道出一句:“去罢。”
“??????”
凌峰将军回不过神地,眨了一下瞪得干涩的眼。
师尊和弟子,怎么想也是师尊先上吧?
忽地,他被强行转移目光,转首看着慕云宗一众弟子,脸上皆为激动的,兴奋的,转眼间就胡里哇啦地全跑进了齐府大门。
“????????????”
凌峰将军这辈子,第一次见千年大宗之人,第一次就被如此颠覆认知。
顾念三人走到城边时,远远就看到两簇熊熊燃烧的火焰,在那之中,城门大敞,仿佛在说:“临清城欢迎您。”
苍锦一下子激动,拍手道:“城门开了!”
城门前的火光闪烁在萧诀的双眸,犹如倒映在幽美的湖面,顾念多看了两眼,这才抬手打断,道:“等我一下,我去挖些东西来。”
萧诀不放心,带着苍锦跟上顾念,走进一旁的树林。
一番月光下窸窸窣窣的刨坑后,顾念扔掉手里的树枝,将土坑里的包裹拿出来,摊开在一旁草地上,一边翻找一边道:“你二人蹲下来。”
萧诀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包裹的布是顾念当初摆摊铺地上的那块。
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只见顾念拿起一对挂着铃铛的银环,然后拖鞋、挽裤腿一气呵成,戴到自己脚腕上,随即继续翻找,不一会儿就拿着什么对萧诀转过身来,道:“头低下来一点,我给你戴上。”
萧诀立刻垂下头,望着那一枚,用红绳串起来的,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的钱,直到被顾念为他戴好,贴在他的胸前。
“这是……铜钱?”
顾念笑嘻嘻地摸了摸,回身继续翻找,道:“这是银子做的,上面还涂了别的东西,绳子和钱都开了光,放心戴。”
萧诀愣愣地重新低头去看那钱。
苍锦明白了顾念是在干什么,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满怀期待地伸脖子望,乖道:“嫂嫂,我也有吗?”
“有的有的。”
顾念说完不多时,却拿着又一个吊坠转过身来往还低着头的萧诀脖子上挂:“还有这个,雷击桃木刻的,雷击木知道吗?活雷劈过之后还活着的木头,啊还有——”
顾念又转回去,在他那些价值连城的物件里翻来找去,然后再转身戴在萧诀身上,每次都像是要找出里面最好的那一个。
苍锦原本满是期待,结果眼巴巴地看着萧大哥胸前的东西越挂越多。
就在苍锦要露出失望的表情时,见嫂嫂终于向他转过身来,道:“来,小苍锦,你挑挑,你喜欢什么。”
苍锦懵了一阵,一下子开心地跳起来,凑到布前挑选嫂嫂送给自己的礼物。
半个时辰后,临清城。
处理完齐府内的邪祟,慕云宗众人跟着凌峰将军往城南妇人家赶,忽地听到叮铃当啷的声响,循声望去发现三个人的身影。
这街上原本看不到百姓,这三人带着声响儿地登场,搞得凌峰将军立刻抓上剑柄。
元慕归看清来人,微微怔愣后,挡下凌峰将军,道:“将军稍等,我前去问问。”
凌峰“呃”了一声。
元慕归走到三人面前站定,行罢拱手礼,道:“你们怎会来此地?”
顾念狐疑地瞅着眼前这个,被月华笼罩,有点子冷清之气的人,没好气道:“你怎么不那个表情看我了?”
元慕归一愣,登时额角冒黑线。
元慕归如今只能确定,眼前之人是神仙大老爷的分身,但不知为何,对方没有记忆。
最主要的是,神仙大老爷的分身怎会在这南山国,要知道,这里与慕云山等同于对角线的两端。
顾念察觉到目光,转首见萧诀藏不住疑惑,默默望着他,便凑过去捂嘴道:“我不认识他,但他似乎对我的容貌很有意见。”
萧诀一愣,转首看向那人,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又是一愣后,也学着顾念的样子,捂嘴小声道:“那他似乎对我的容貌也有意见……”
顾念皱起眉,瞪了那人一眼,回道:“没关系,他是在嫉妒你。”
元慕归站在对面,看着两人以一副亲昵的姿态狗狗祟祟,而他们身边的少年一脸懵然,实在忍不住,吸了口气,对那少年道:“小友,你们三人为何而来?”
苍锦怀着对仙人的崇拜,真诚地道:“我和萧大哥、嫂嫂来城里,他们匡扶正义!我学本事!”
元慕归面带微笑眨了眨眼,一副“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然后转眼间瞪大眼睛,大声道:“你说什么?!嫂嫂?!”
苍锦用力点头,道:“嗯嗯!嫂嫂!萧大哥和嫂嫂的感情可好了!”
“……”
元慕归艰难地转动眼珠,然后把视线焊在了顾念脸上。
顾念嘴角动了动,最终选择微笑面对。
这份来自于陌生人的尴尬,怎会如此尴尬!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浑厚响亮声音:“那位……师尊啊!可有什么事?!”
元慕归闻声连忙出声回道:“无,无事!只是城中的百姓!”
“什么?!我明明下令让全城百姓日落后不可出门!怎还有如此不怕死的人!”
“欸欸欸——”
元慕归忙打断,回头皱眉看了顾念一眼,道:“你们三人先找地方躲起来,城中邪祟还未除干净,莫要被抓起来才是。”
“……”顾念道,“这位大哥你快回去吧,你在这儿我们才会被抓起来。”
苍锦忙帮腔道:“是啊是啊仙人,我和萧大哥、嫂嫂自进城就没见到人,不会有人抓我们的。”
“……”
蹲在墙边的黑暗中,看着一行人经过、走远,顾念啧了一声,起身伸了伸胳膊腿,道:“没办法了,只能等城中邪祟除完,再带苍锦去找那些慕云宗的人学学本事了。”
城中到处漆黑,三人沿着街道走过好一阵,终于发现一处亮光的酒楼。怕贸然进去被当鬼赶出来,顾念只能把懒胳膊懒腿伸直,架起身板,以一副脸上写着“我是仙人”的姿态走进去,胡说八道一番,然后带着萧诀和苍锦成功住进了原本为慕云宗弟子准备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