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剑仙》美人愿

18、鬼王

　　破烂道观外看破烂，内里更是破烂不堪，总之十分破烂。像是那种，开在深山老林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无人会来的小破店，供奉必需的香炉在这里连烟都不冒，要说此地冷清……倒不如还是说它破烂比较好。顾念目光最后落在这破烂之地的神像上，上看下看，看了又看，愣是没看出这是哪位神仙大老爷，竟然雕刻得如此丑陋且随意，比起小观之中的剑仙神像，这神像简直教人没眼看。

　　供奉这破烂道观的只有一名道士，从门口进人时就惊愕地看去，见是一年轻俊美的男子，身上却充斥如海浪般汹涌的灵气。
　　道士在这毫无灵气之地呆久了，这突然出现的灵气还让他霎一下僵硬不已，从一旁探头磕巴道：“这位……？请问是……何门修士啊？来此处是为了……？”

　　顾念这才把视线从那越看越离谱的神像上移开，转首望去，道：“哦，我——”突然一顿，心里再次直叹：“原来这就是混得最差本人。”这才继续道：“我并非宗门修士，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略懂皮毛的道士。”

　　道士懵逼道：“啊，啊……”
　　这浑身，像是汇集山川湖海的灵气，法力想必不可估量，你跟我说你是略懂皮毛的道士？

　　顾念自顾自“恩”了一声，回头瞅了一眼那神像，道：“你这道观，供的是哪位啊？”

　　道士一惊，都有扑起身捂顾念嘴的架势，连忙道：“道友，此话可不能乱问。”

　　顾念：？

　　他表情空白了一会儿，突然露出微笑，转身走过去，在道士面前坐下，以一副娓娓道来的架势，略懂皮毛的底子，开始胡说八道。

　　一炷香的时间后，道士的心理防线似有松动，嘴唇咬来磨去，就差一个开口的瞬间。于是，顾念又不紧不慢地讲述了一些，亲眼见过的，道士降妖除魔的现场——只不过是套在他身上说出来的。

　　这下，道士终于相信顾念是同道中人，是途经此地，听闻邪祟之事，来行道的，再加上顾念身上那让他恨不得借来一点，就足以躺平过完这一生的法力，脑袋一热脱口而出，道：“我这道观，奉的是鬼。”

　　顾念愣住。
　　见过供神佛的，没见过供鬼的，一路走来，那么多宫观庙宇，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

　　道士对他这副反应倒满盘接受，有些内敛地笑道：“想必道友也会惊讶，此地，方圆百里都是南山国的地界，南山国从我出生之时就毫无灵气，但缘由百姓并不知晓。”

　　原来，南山国再往南就是四海之一的南海，最初地界以人界和鬼界划分开来时，南海陆上被定为鬼界的主城。
　　鬼界和人界会一齐使用地界的大陆，区别就在于，鬼界占领过的地方会变得毫无灵气，虽然凡人之后可不受影响地在鬼界占领过的地方定居生活，但除非天界的神仙前来，不然就连修真界都无法使这种地方恢复灵气。因为地界的灵气自开天辟地就存在，换句话说，灵气是创造而来的，没了就是没了，凡人无法使其恢复。

　　南山国曾因一场浩劫沦为无人之地，被鬼界占领，虽然之后鬼界疑似撤离，凡人逐渐定居，但灵气一直是无的状态。

　　道士以一种虔诚又无奈的眼神看了神像一眼，回头小小声道：“这道观，最初就是为了供奉鬼王建造的，为了鬼王留在此地，莫要再去占领其他陆地。”他咬牙切齿了一下，愤愤道：“但后来被修真界说我们是给他们打工的，路过南山国的宗派之人还说为了奖励我等的诚心，愿意为我们翻修道观，我呸！”

　　道士一口空气呸进顾念耳朵里，顾念一个激灵，怒目看向道士。

　　道士霎时慌了，手忙脚乱道：“抱歉！抱歉！”

　　顾念嘴角抽抽了两下，吸气呼气压下火气，道：“那也不至于这么丑吧？我见过的鬼可都没这么丑的。入了鬼界，就等于没了肉身，既然能化出形态，谁往丑里化啊，缺心眼？”

　　闻言，道士又朝神像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一阵。

　　其实心知肚明，这鬼王神像确实丑，也知道南海的宫观都把鬼王塑造得很帅——修炼途中全都看了个遍，那些神像全都比这尊神像俊俏百倍。但问题就在于，南海到现在都还是鬼界之地，除去他们这些前去的道士法师以外，毫无人烟，那些鬼王的宫观庙宇也都是他们在南海的休憩之处——最初只是自欺欺人式地建些简陋之极的小观，打着供奉鬼王的名号，然后在鬼王的地盘上悄摸除些小妖小怪，因为他们都知道弱肉强食的鬼界是怎样的，鬼王大概不会去管那些小妖小怪，而且他们这些离鬼界近的道士法师，无疑这种修炼的办法是最快的。不过，到了后来就是真心供奉了，大家道行深了，有本事也有钱了，建了宫观，刻了神像。可是南山国情况完全不同。由于不确定鬼界到底是否撤离，他们不能对百姓声称此地为鬼界占领之地，而供奉鬼这件事，百姓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的。

　　不说在百姓的印象中，光说千年来，世上所有宫观庙宇供奉的神佛，到现在为止，早已有各自固定的外貌，甚至是神态和姿势。
　　因为百姓们知道自己永远也见不到神仙。

　　而除了这些神佛，就只剩下凡人登天的剑仙。
　　虽然对百姓来说，剑仙的样貌不像其他神仙那样被固相化，但人人皆知剑仙极美，脾气极臭，这也都是一种相当于固相化的印象。

　　所以，这么多百姓，把供奉鬼王的道观建在这里，然后神像还很帅，那岂不是百张嘴也说不清？
　　只能往丑里雕刻，越丑越好，万一有百姓问起来，还能含糊掉神像的身份，再补句手艺不佳，反正本观不对外开放，百姓不会来上香跪拜，也就不会露馅，算是做足了的保障。

　　顾念听着，眉头时不时皱一下，无法理解，道：“照你这样说，你们建这道观是为了留住鬼王，可这破烂道观又不开放，哪来的香火？哪来的信徒？鬼王哪来的自己被膜拜的体验？就凭你——”他转首环望一圈，道：“一个供他？有用？玩呢？况且你们将那鬼王刻得如此之丑，鬼王不发火？还乐呵呵地如你们所愿？傻子？”

　　道士愣了半天，严肃皱眉，道：“道友别不信，南山国百年来太平，也未曾听闻鬼界占领其他陆地之事。”

　　顾念一挑眉，道：“是吗。”

　　道士忙点头，道：“是的是的。”

　　顾念像是不怎么感兴趣，“哦”了一声。

　　道士：……

　　顾念想了想，道：“听你这么一说完，鬼王脾气还怪好的勒。”

　　道士惊讶地转首看去，顾念眨了眨眼睛，露出疑惑的微笑。

　　……无话可接，似乎确实，脾气挺好的。
　　不然怎么可能，南山国百年来太平，也未曾听闻鬼界占领其他陆地之事，而且这一切，还只是因为这方圆百里的唯一一个历经风霜的道观。
　　最主要的是，如此之久的岁月，鬼王相当于默认他们这些法师道士在其地盘上斩妖除魔地修炼，当然，也不排除鬼王冷漠无情，丝毫不在乎其他鬼的性命，但反过来说，作为一个鬼王，就算冷漠无情，但绝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吧？这相当于挑衅啊，而且是在面前上下左右横跳的那种挑衅。

　　所以或许，若鬼王一直都是那只鬼，那脾气当真还怪好的勒——

　　道士面上沉默，在脑里想东想西，突然叹出一口气，道：“其实我曾想过，奉的这位是否已经——”他噌一下看向那神像，将声音压回小小声，这才接着道：“已经被别的鬼吞噬了。毕竟在鬼界，我不服气你，我就可与你一战，我若赢了，我便取代你，我若输了，随你处置——但大家都是以魂魄踏入鬼界，要差不差，若真有魂魄愿意努力，这种环境下不可能永远只有哪一个最强的。”

　　道士说完挠挠头，犹豫地看向顾念，问道：“你觉得呢？”

　　顾念正神游天外，有些迟钝地“啊”了一声，然后“哦”了一声，道：“若我是王，别的鬼努力，我也会努力，甚至更加努力，因为我和别的鬼不一样了，我是王。”
　　他转首和道士对视，再次露出微笑，语气笃定道：“所以我永远是最强的。”

　　道士愣愣听着，瞳孔都有些放大。

　　就在这时，道观门口传来脚步声，顾念刚转首看去，便见一名身穿青色轻纱的女子走了进来。

　　只从衣着辨别，顾念认出这女子就是之前在坟前为弟弟祭扫的花魁灵玲。

　　比起常人祭扫后的脸部状态，灵领一双凤眼并无流泪导致的红肿痕迹，许是那张脸漂亮小巧五官柔和，往往会带给人犀利感觉的凤眼，反而更多透露出的是妩媚多情。

　　顾念盯着她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是个美人，但怎么会在坟前笑成那般模样？难道是疯子？”

　　道士很快回神，起身道：“香在那儿，你自己取就好。”

　　见他并未多惊讶，顾念疑惑不解，问道：“你熟识她？”

　　他似乎总爱问熟识这个词，当初在萧诀那里也是。道士听得一愣，小声道：“熟识倒称不上，只是知她是个可怜人，答应她能进观内上香。”

　　顾念更为不解，略微皱眉，道：“你可告诉她，这神像是鬼王？”

　　道士似乎有些犹豫，片刻才道：“告诉了。”

　　顾念震惊，盯着这道士看。

　　灵玲像是视一旁的两人为无物，安静跪拜上香后，仰起头望着神像，道：“多谢您的救赎，信女心愿已了，若是需要信女做什么，这条命，您随时拿去便好，多谢您的救赎。”

　　她语气虔诚，神色平静，眼神淡淡，说完又跪下拜神像，然后起身离开了道观。

　　道观外的侍卫马车一股脑离去，空气安静下来，顾念缓缓回神，眨眨眼，道：“她……方才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