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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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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怒火冲天,顾念快要被里外蒸熟了。
木匠铺所在的街道短短一截,路面热气熏腾,来往行人也不多,摆摊的倒有几个,全坐在摊位后的阴凉里看他跑。
跑到街道拐角时顾念还回头看了一眼。
没在木匠铺门前发现萧诀的身影,他以自己没指望萧诀能追出来为由,头一扭继续跑。
跑着跑着,脑子清明了一些,被冲动占据的思维得到缓释。
本欲跑去砸了那臭脸剑仙的神像,脑子回来以后又觉得那样做无比幼稚。
才不屑于去做那等事!
眼前忽然出现萧诀说“此等”的画面,顾念霎时又被怒气掀翻天灵盖。
一旁酒楼里,小二懵然瞧着门外人。
那人双手捏拳,杵在门前正中,貌美非凡的脸上,全然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来寻仇的?
似要寻仇之人突然转首盯来,小二倏地一激灵,忙收回视线不再看。
“我问你。”
清冽的声音传来,小二又是一激灵,下意识看回去。
那人没甚表情,一脚踏进门槛,居高临下俯视他,问道:“你可知雕刻剑仙神像的那位徐师傅?”
原来是要找徐大哥寻仇啊?
求生欲在得知祸及的是他人时,本能放下心,可是感受到的压迫让小二窒息,顷刻便脸色翻白,哆嗦道:“知,知道。”
仰头看着对方一脸“自己说,等我问你?”的表情,小二四肢都感觉到了僵麻,连忙开口:“徐师傅不住这,在城中——从镇东出去,顺着路一直走就能到城。”
听罢,顾念转身迈步,却一顿,头也没回道:“多谢。”
看着身影踏出门槛,小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地。
那边,顾念正往镇东赶去,忽一高大身影挡在他面前,身材魁梧,近身贴面压迫感十足。
因为萧诀来找他,顾念整个人愣住,好半晌才抬头。萧诀眉头低压和他对视,道:“你要去何处?”
怒火只会迟到,不会消失,顾念狠狠皱眉,道:“去城里!你给我让开!”
萧诀周身气息沉得像座大山,站着一动不动。顾念火冒三丈,却没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去城里的目的。
——为了询问那个徐师傅是否见过剑仙,神像的样貌是否真的属实,毕竟这个雕刻师傅做活做到昏厥,如今只因剑受损就要连着神像一起重新雕刻,这不是一个急着祈福的人能够拥有的态度,太过极端了。
但是这样会显得他很贱!
唇瓣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舌尖一拐道:“我去城里除祟!”
萧诀下意识般“啊?”了一声,看得出很惊讶。顾念鼻孔喷出一股气,大声道:“怎的了?那臭脸剑仙的弟子不知何时才会赶来!人命一桩接一桩!就只知道跪在道观求那臭脸剑仙!让开!我要去除祟!”
萧诀睁大眼,沉默少顷却道:“我陪你去,我不放心你。”
顾念猝不及防,愣神且狐疑地瞅面前人,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以一副转身就要走的架势低低地“哦”了一声。
萧诀紧跟在后,道:“饿吗?要不要先给你买碗面吃?”
“不——!”顾念刚喊出声就一顿——话都放出去了,去城里是除祟,怕是要好些时日回不去,家里的狗怎么办?会不会饿死?
他咬了咬唇,回头道:“你别去了,家里狗该饿死了。”
萧诀一愣,想了想,道:“你坐着吃面,我速速回去将狗放出去,它自己会去找吃的,村里人也会给它吃食。”
本以为自己算是行动派,没想到这人说完,立刻转身给他要了碗面,付过钱跟他叮嘱两句就转身跑走,顾念气得咬牙,使劲跺了几下脚。
坐到小店门前的座位上,顾念冷静下来,开始头疼除祟的事。之前在道观,萧诀不让他出手,虽选择了不近身的方式,但并非所有邪祟上身的人都能让他有机会花里胡哨。
况且之前村民讲的,那城南孕人家的邪祟,根据村民的描述可知那邪祟根本无影无形,他怎么可能斗得过那种玩意儿!
店家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给顾念,一碗给同桌的青年人,顾念拿筷子时看了这人一眼,道:“请问,邪祟之事最先是从城中抓壮丁那户人家传出来的吧?”
青年人被问得怔愣,道:“啊……是啊!就是那家!不过——”
知道对面人是萧木匠之妻,青年人也不做保留,神秘兮兮地扭头四下一观望,悄声道:“我听说啊,不是从其他地方跑来的邪祟,是从府里化出来的!还不止那一个!这些天新出来的邪祟都是从那府中跑出去的!”
村里老人说了,邪祟是鬼怪,一个府宅而已,怎会化出那么多邪祟?
顾念震惊了一阵,也悄声,问:“府中所化,可是死于府中之人?”
青年人竖起大拇指:“聪明人。”
邪祟不会凭空出现,而人死后化作的邪祟,一般都怨气极重,魂魄不甘踏入轮回或鬼界。而不入鬼界,魂魄就无法化为鬼魂,更无法化出凡人看得见的人形,只能靠上人身的形式害人。
可是城南那户又怎么解释?
魂魄和鬼魂虽然都无影无形,但还是有区别的,魂魄入鬼界后成为鬼魂,相当于地界的一个存在,魂魄却不是,不存在,无实质性,无法做到触碰,根本做不到将腹中胎儿生生拽出,甚至甩到墙上。
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顾念一边吃面一边思考,突然一顿,补了句:“多谢。”
青年人愣了半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不必客气,动动嘴皮子的事。”
萧诀回来时,身上的粗布汗衫湿了大片,汗珠大颗从下颌滴落,喘着粗气咽了咽唾沫,又不住地张嘴喘着,顾念连忙递了桌上的面汤碗过去。
看样子是一路跑来的,体力真好,换做自己这点时间都不够从木匠铺走到道观的,顾念心中直叹,见萧诀喝完,就立马接过碗起身再去店里要。
店家客气地打着面汤,道:“这天确实热,你都喝了六碗了。”
连打杂的伙计听了尴尬,看了一眼顾念,回头嘿嘿笑道:“灶台前热,我来吧,日头斜下去了,您出去坐着吹会风。”
顾念直勾勾地瞧了两人一个来回,面无表情地接过面汤碗,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店门。
他走到桌边,见萧诀正坐着翻来时背的包裹,好奇道:“装了些什么?”
萧诀忙放下包裹,接过碗,边吹边喝了一口,道:“装了件给你换洗的里衣,还有昨日给你买的点心,木梳,面脂。”
顾念:???
他闭眼吸气,一副忍得极为困难的表情,道:“……可能我是要去除祟,而不是游玩?”
萧诀动作一顿,唇角动了动,似乎笑了一下,道:“你想做何都行,我陪着你,包裹我来背。”
话音落下,他重新低头喝面汤,双眸被折射亮光,就像夜晚扑洒月光的湖面,无比温柔,平和,沉静。顾念别开视线,定定杵了一阵,为了不显扭捏,他选择以一屁股的方式坐下,高冷地道:“哦。”
萧诀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但并未作声,垂眸回去,继续吹着喝面汤,只不过就是,眼里的笑意似乎加深了。
顾念斜眼瞧着,紧抿起唇瓣,处于一种想撒火,火不够,想撒泼,不会撒,想撒野,没理由的状态。
踏上去城里的路,头顶已是紫红漫天,顾念胸口犯闷,时不时皱眉,萧诀静静跟在他身旁,露出一副做错事的表情,道:“你可是生气了?”
噌的一下,火苗点了炸药桶。
顾念一大口气吸进嘴里,杵着不走了,扭头瞪着萧诀,怒道:“你什么意思!你是在嫌我到了此时还在生气吗!”
他一步逼近,伸手指着面前人:“我就这脾性!不让我高兴我就生气!你要奈我何!”
萧诀被一通训得发懵,眼一下下眨巴着,唇一抿,被纤长手指所指的下颌起了些折皱。
作为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顾念最见不得这些个委屈巴巴的样子,无论是院里的狗还是面前的人,他咬紧牙齿吸进一鼻子气,还是说不出话来,头一扭愤愤往前走。
萧诀一愣,连忙追上,粗糙的双唇动了又动,像是很想说些什么,但又确实不知道说些什么,最终耷拉脑袋,道:“我嘴笨,对不起。”
“……”
顾念杵了半天,闭眼抬头,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这下是真的无气可撒了。这人说此等的时候,分明让他想一巴掌扇上去,现在却像只,只会摇尾巴磨蹭人的乖狗,关键是,虽然看来这人是反应过慢,现在才发现生气了要道歉,但居然就这么轻易地,以这样一副模样和姿态道歉了,顾念直觉一口气憋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胸口更闷了。
又尝试着吸了几口气,无果后顾念转身,道:“跟上。”
身后人果然乖乖跟上。块头大,脚步重,路上的小石子被踩得咯吱响,顾念听得莫名心安,闷在胸口的气这才慢慢顺通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