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杨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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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言跟叶志远在毓秀村住了两天后，搭乘早上的唯一一班去往县城的车离开，留下叶海蓝姐弟二人。
叶海蓝喜静不喜动，这次出行，除了几套换洗的衣服，她带的全都是书，乡村里缺乏娱乐的现状，她早有考虑。一册诗经，高中数学课本，一卷中国古代史，几本心爱的小说，还有一台收音机。简简单单，却足以让她过一个多月。
她没想到的是，叶海明，过了前几天的新奇之后，他居然更加如鱼得水起来。每天跟着村里比他小的小孩出门钓鱼钓青蛙抓螃蟹泥鳅，上山摘野葡萄采蘑菇采红萢。没几天就晒得一身黑，整天玩得不亦悦乎，真正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到吃饭时间不归家。叶海蓝一方面高兴不必担心他沉湎电子游戏，另一方面却有些忧心他的学习。
叶海蓝的外公孙默涵，原来是江城师范学校（从前那种师范中专）一国画老师，现在退休在家，几乎每天都会爬山，跟叶海明一样，不到晚饭时分不回家。
孙默涵多年不曾和小孩打交道，也不知道是生性如此还是后天养成，对外孙俩总是淡淡的，交流并不多。叶海蓝心里也松了口气，她也不善于跟老人家相处，承欢膝下，彩衣娱亲她也没经验。因此，叶海蓝住在外公家，还真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在。
然，这一天清早天空开始下着雨，刚开始时是毛毛细雨，后来雨越下越大，房檐下很快落下一长串雨水。
吃过早饭，叶海明没出门，望着外面烟雨蒙蒙水汽弥散的天地，喜得抓耳挠腮，“姐，我可听小刚说了，一下雨，田间缺水口那里就会有很多泥鳅鲫鱼戏水，到时候，嘿嘿，一个簸箕下去，一捞一个准。”
叶海蓝哦了一声，叶海明在钓鱼捉泥鳅上还是有很高天份的，屋后的大水缸里可全都是他的战利品，秦婶可说了，再过两天等泥鳅肚子里的沙土吐干净了，就做一道泥鳅豆腐汤。
通常这个时候，她会去外公的书房看会子书，可今天外公不出门啊，万一他也要去书房，那她还要不要去呢。想了想，这种天气也就书房采光好些，还是去吧。
叶海蓝跟往常一样，走至书房，搬了椅子坐下，规规矩矩地写对着诗经练写繁体字。外公书房里的书很多，年深日久，很多都已经古旧泛黄，保存得却还不错，只是有点脆了，叶海蓝第一次翻时，总怕把它们翻破。书页的一角总印着一枚古篆体小印章，叶海蓝没学过篆体，不知道那弯弯扭扭的字体所代表的意思，只觉得古朴好看。
“你在练书法？”
叶海蓝抬眼，放下手中的钢笔，站了起来，“不是的。”为什么大家都认为她在练书法呢？何静是，外公居然也是。
“只是学写繁体字。”她补充道。
外公很少会主动跟她说话，叶海蓝小心翼翼地说。对这位外公，她实在太不了解了。保险地用对待爷爷的恭敬态度对他。
“不用太拘谨，你和立言真是完全不同。她小时候就爱跟着立功出去玩，像你弟弟一样。”孙默涵感叹。立言的这个女儿沉静地完全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倒是有几分像他当年被送往新疆的姐姐。
他太习惯一个人生活，也不清楚普通人家祖孙相处的方式如何。见叶海蓝文文静静地站在书桌边，心里倒生出几分怜惜，“你想学书法吗？”
叶海蓝惊讶地望了他一眼，遂点点头。书法？外公以前教国画，书法自然也是很不错的。国画本来就是集画诗书法篆刻于一体的艺术，这间书房里偶尔就能看到他写的残稿，叶海蓝不懂书法，只觉得那字写得很有力道，苍劲清奇，极有风骨。
才女她是不指望的，但艺多不压身么，学练字据说能让人平心静气，养气移体，再说，学历史的也该有一手好毛笔字吧。
“以前练过字么？”
叶海蓝默，小学的时候倒写过，可早丢开了。只得摇头。
“学字先得临帖。”
叶海蓝点头，这个她知道，不是有什么颜筋柳骨，欧阳体什么的。
“你先学黄鲁直吧。”
叶海蓝一顿，黄鲁直？谁？
孙默涵从书架上翻出一字帖，放在桌上，“就临他的隶书《镜心》”
叶海蓝一看，原来是这个黄鲁直，苏门六学士黄庭坚么。
“为什么学他呢？”外面人学书法，最初明明都是学柳体颜体什么的。
孙默涵看了她一眼，叶海蓝赶紧低头，“我只是有点奇怪，难道他在书法上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他的字骨架很稳，结构不错。你就先学他吧。”
叶海蓝那个冏啊，心里有点闷，有些同情他带的学生了。她真不习惯跟外公说话，很压抑也很拘谨。至于那么惜字如金吗？想到之前他跟妈妈说话也是三两句，叶海蓝心里才平衡了点。
不止是叶海蓝心里不自在，孙默涵更甚，他孤家寡人惯了的。面对的又是这么个小外孙女，心里已经有些为刚才的心血来潮后悔。只是他一向言出必行，周到地为叶海蓝找来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
交代了几句临帖要点之后，两人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安静得尴尬。叶海蓝还能靠磨墨来掩饰一二，孙默涵却是浑身地不自在，这种感觉好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正在这时，叶海明乍咋呼呼地跑了进来，书房中两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外公，外面来了个人，他说他叫杨毅，淋得跟个落汤鸡一样，我让他进屋了。”
孙默涵面容一松，随即走出书房。
杨毅，难道就是那个秦婶经常挂在嘴边的小杨？小杨的小黑（那条小土狗），小杨的碗，小杨的茶杯，小杨的书，嗯，即使是这间书房也有那个小杨的影子。他是外公什么人呢？秦婶是大舅请来为外公打扫煮饭的同村人，平时并不住在孙家。叶海蓝跟她交流消息的时间也是少得可怜，加之不熟，因此，叶海蓝对外公家的认识跟初来没有什么区别。
忽然发现自己一向冷感？的外公对别的小孩比对自己更亲近，很难不生出一些微妙的心理。这种感觉，不是很舒服。
叶海蓝心里有些好奇，但还是忍住了，她现在要临帖写字。也许是心不够静，开始写的几页歪歪扭扭，字迹难看得要命。幸好用的是最便宜的毛边纸，不然更浪费。握毛笔跟握钢笔的感觉完全不同，稍不小心，墨迹晕成一团，稍用力些，笔锋软成一团，教人不忍猝看。
默念外公教的几条要领，眼到手到心到，先也不急着下笔，仔细观察字的章法结构。黄庭坚的字很瘦，曾被苏轼讥笑为‘树梢挂蛇’，但就是如此，也说明他的笔锋硬，骨骼分明。叶海蓝第一步主要看笔画形态，先一个字一个字地临，然后再看字句之间的呼应，一句一句地学。这么练下来，虽然笔触还是软趴趴不得章法，但总算找到点感觉了。
练习书法最要紧地就是专心，叶海蓝一心扑在上面忘了其他，心越来越静，字也一点一点变得端正。人一旦沉浸在某样事情上，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得飞快。
砚池里的墨快干了，放下手中的笔，叶海蓝这么一停才发现自己的手酸得可以。十指相握交叠按摩，偶尔看了眼窗外，雨已转小，细如牛毛。
“姐，我饿了，秦婶还没来，你先去厨房煮饭吧。”
“你没手没脚？”
“君子远庖厨呗。”叶海明靠在门槛处笑嘻嘻地说。
“对了，你得多煮一份，那个杨毅今天也在这儿吃饭呢。”
“……”
厨房就在屋后，是一个独立的房间，一口土灶台，一口大水缸，一个煤炉，简简单单。土灶台自然是没用了，现在谁还用柴烧饭啊，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油盐酱醋以及一些食材。
叶海蓝先是淘米煮饭，发现水缸里的水有点浑浊，那水是山上正宗的山泉水，一节一节地由竹筒传递下来，水缸下方有个口子，连接水沟一直通向后面的池塘。所以，不需要打水，水缸里的水位一直保持在一个水平线上。今天的雨估计是大了些，不知道哪一节竹筒出了问题，这水就脏了。
好在还有后备，不过得到后院那口井里去取水。叶海蓝开始无比怀念家里的自来水，现代文明还是有好处的。
只得挽了袖子，提着铝桶去取水。叫叶海明帮忙提水？还是算了吧，她还不至于那么娇气。
井口很窄，井台是用青石砌成，俯身一看，深幽幽的，有些渗人。叶海蓝平素有些恐高的毛病，现在一望那深幽的井，竟有点眼晕。自嘲一笑，感情咱还晕井？
恍然记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模糊记得也是这么一口古井，人往古井中一看，井中有个极貌美的少女，朝他招手，然后，人就迷迷糊糊地跳下去了。
从那以后，叶海蓝潜意识里对井这种物什有了心理阴影。
不敢多看，眯着眼睛把水桶往井里扔，毫无章法的乱打水自然是失效的，桶飘在水上，没打着。叶海蓝手一抖，那铝桶一点都不听她使唤，在水面上打了个圈儿，桶中仍是空的。
叶海蓝心里挫败，身体不敢太往井中够，眼睛也不敢多看井底。只得祈祷，“井大仙，桶大哥，你就行行好，乖乖地让我取满水吧。”
极细弱的一声轻笑，其实最多也就是喉咙间的摩擦声，声音很小，偏偏还是让叶海蓝听到了。转身一看，竟是上次在石板桥上遇见的那个少年，脸上没笑，但纯黑的眼瞳中却是笑意盈盈。
有些羞恼，叶海蓝本不想如此小气，但当时不知怎地就脱口而出，“笑什么笑，没见过美女打水啊。”
话一出口，叶海蓝就冏了。这句话在后世是很普通的口头禅，可放在现在，未免有些轻佻。
哪知那少年竟比她还不自在，黝黑的肤色也掩不住通红的脸，活像块被烧红的黑炭。
叶海蓝心里一乐，这少年未免也忒纯情了点吧，就算放在这个年代也是稀有品种啊。好在她不是那种喜欢乘胜追击欺负老实人的人，瞥开眼睛，专心打水，这一次，不知是不是走了狗屎运，居然让她成功了。
叶海蓝眼睛一亮，双手齐抓绳子，将水桶往上拉。在水里水桶有浮力还不觉得，现在悬在空中才发现真的有点重。
忽然手头一轻，手中的桶绳已被人半途劫走。
叶海蓝望着那人健步如飞地提桶入厨房，哦，原来他就是那个小杨啊，杨毅。心里顿生几分好感，真得拉叶海明来学学，看人家多勤快多有眼色。
尤其是看到那人自发地手脚麻利地洗菜收拾锅铲，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流畅无比之后，叶海蓝头点得快成啄米的小鸡了。
是个宜室宜家的好少年哪，叶海明这懒鬼真应该好好学习学习，不然小心将来真娶不到老婆，要知道以后的女孩子可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不学着下厨，你就等着吃泡面打光棍吧。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杨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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