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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鸡窝里的凤凰 ...


  •   只是没想到,此行和他设想的不大一样。
      本来,他可以不跟着来的。
      久兴集团的人过来,是为了谈生意、谈土地买卖,跟他有什么相关?买得到、买不到,谈得成、谈不成,又不影响他的生活。
      可他硬是多嘴,说了句“我也去”。
      结果好嘛,从老爸老妈叔叔婶婶到堂兄们,再到老爷子,无一不是喜出望外,期待连连,都以为他迷途知返懂人事儿了,知道为延续家族荣光、壮大家族事业发光发热了。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一大早跟着来谈业务,居然来到这么个破烂地方?
      原来贫民窟是这样的,好吧,他已经知道了。
      接下来呢?谁能告诉他,要在这儿等多久呢?
      刚才听张猛随口那么一说,他直感到大事不妙。这次的业务怕是不容易谈成,谈不成,就要扯皮,一旦扯起来,就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了。
      他现在能怎么办?一走了之独自逍遥的话,给他妈乐春景知道了,少不了一顿教训。
      乐春景女士的医院连锁开了五六家,实在是见惯了生死离合,从骨子里透出理智冷酷。从小到大,只要他犯到乐春景女士的手里,那种体罚和精神打击,简直如噩梦一般。
      要不是姥爷和舅舅、表哥们的维护,他这一身的骨架,不知道给重装多少次了。
      不敢走,不敢动。
      他可没忘记,自己的富贵生活靠的是家族的滋养。而且,这次是他主动要求来的,还到处嚷嚷说要来学习,就算再憋屈,也只能忍着。
      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他这种。
      停车的旁边是一棵上了岁数的刺槐树,高入云际的树冠间,不知道潜伏了多少知了,没完没了地吱哇乱叫,更是燥得他脚指头都在冒火。
      骂这地方破已经不足以发散他的燥郁,他现在满心都是对自己的唾弃。
      他纯粹就是想跟着来看看热闹啊,换个方式看看这座旅游城市的风光。
      怎么就要受这份无聊这份罪呢?
      大热的天,空调西瓜游戏机不香吗?
      脑子这是抽了吗?
      可不是傻X吗?
      这下可好,又热又闹,可真是尽兴了!
      到底还是他太年轻,太浅薄了。
      旅游城市不假,可并不是每一个角落都如诗如画值得欣赏。
      记得谁说过:就好像一席华丽的袍子,下面藏着看不见的虱子。
      这元宝村,著名的“城中村”,可不就是一只虱子?
      更可气的,是这份懊恼还不能表示出来。
      好歹他也是个人物,可不能给人笑话是个“何不食肉糜”的纨绔。
      同样枯燥的还有张猛。
      他半个脑袋扎在车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从里到外散发着沧桑的味道。
      没办法,磕,都唠完了。可乐雪碧啤酒,都喝掉3瓶了。
      要是旁边坐着的是个妹子,不管丑俊,好歹还有的是骚话可以扯。
      可一个开车的和一个精于吃喝玩乐的富三代,有啥可聊的?
      敷衍的词儿,都贫了。又不能丢下大少爷,自己出去溜达。
      此时此刻的张猛,无比羡慕大树底下的那群老娘们儿。
      一张简陋的小方桌,一副扑克,几张马扎子,咋就能说得那么带劲?
      咋就有那么多话题呢!这些人咋就能活得这么糙呢?
      张猛往右边扫了一眼。
      树旁就是大排水沟,沟底宽得能跑马。虽然干得苍蝇落上都能被烫伤脚,可是,就看杂草中夹杂着的五颜六色的垃圾,谁也不能违心地忽视这是一条臭水沟的事实。
      也许身份不同、富裕程度不同,但这一刻,他,他家的少爷和那群糙老娘们儿没啥区别,都位于同一条臭水沟边,呼吸着同样并不纯净的空气。
      想想就尴尬。

      “听说,这元宝村的人均学历只有小二,也不知道真假。”
      “小二都算高估了。”张猛赶忙奉上自己业务范围内的信息,“这儿以前是渔村。以前打鱼的有多苦,谁不知道?地里种不出粮食,一天三顿吃海鲜,是个人都受不了。肚子都吃不饱,哪有闲心搞精神文化?”
      说到这里,张猛不由地若有所思:“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要不说,没谁能一辈子顺风顺水,也没谁能一辈子穷困潦倒。搁在几年前,谁能料到这儿能发展成市中心?这地儿要是哪天拆迁了,啧啧啧,一夜暴富不过如此!”
      郑逢时撩起眼皮,从后视镜瞅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调侃:“现在也不晚。瞧见没?那儿一堆大姨大妈,都是三姑六婆的好苗子,你去问问,村里招上门女婿不?趁着还没拆,先下手为强,赶紧弄个本村户口。”
      张猛恍然大悟般地点头捧场:“这事儿,我觉得行!别说人均只有小二的文化水平有点对不起我这实打实的本科毕业生,只要闺女模样差不多、脾气差不多,未来老丈人老丈母好相处,我觉得,完全可以考虑。说句不好听的,我爷爷那辈儿也是贫农,到现在都还在经常教育我们,怜贫惜老不忘本的传统不能丢。听老人言,不吃亏;听老婆话,有饭吃。”
      “瞧瞧,多阳光、多有正能量、多上进的年轻人啊!有想法、有胆识,有前途。”郑逢时夸张地竖起大拇指,“我以我个人名义支持你,大胆试、大胆闯,有梦想总是好的,万一哪天实现了呢?”
      “那可不!坚定信心,锚定方向,努力成就非一般人生,我可是把企业文化践行到底的人,谈对象、娶老婆肯定也要秉持这一理念。”
      张猛摸摸并不存在的下巴上的胡子,一脸的大义凛然:“男多女少的年代,为了让公司的兄弟们有更多内部择偶的机会,我愿意做出牺牲,入赘元宝村,就当是婚姻扶贫了。”
      “你可以更不要脸一点,我不介意,真的。”郑逢时语重心长,“怕就怕,一样想法的人太多,你排不上队。不是小爷打击你,你也该正视一下自己的短板。就你这张脸,就是烦恼的源头。你想,你现在都要三十了,还跟个初出茅房的小青年似的。再过个三十年,还是这张脸。你要是个闺女,仗着这张不用画皮吃胶原蛋白打玻尿酸就能青春常驻的脸,这辈子绝对稳了。可你是个爷们儿。当你儿子三十岁的时候,你还是一副青瓜蛋的模样,恶心不恶心?这谁能忍?”
      张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将一个合格的捧哏演绎得生动淋漓。
      “首先,我要纠正小爷你的口误,是初出茅庐,不是初出茅房。我以我名牌高校高材生的身份发誓,这个成语,你真的说错了。
      其次,就是你对我的外貌的评价。长成这样儿,我可不是第一责任人,这牵涉到两个物种之间的X和Y染色体所携带的遗传信息的多寡与分配问题。
      长得太年轻,我也很烦恼啊!这么多年了,相亲相到吐的,除了我还有谁?就因为这张脸生得嫩,就无视我出类拔萃的才华和能力,这世上咋就这么多浅薄的人呢?
      我放弃公司内的妹子资源,这种高尚的行为难道不值得奖励一个年底的KPI标兵?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我志愿成为元宝村的上门女婿,将一身所学甚至这具□□奉献给这个文盲村,用一辈子春风化雨带动这个落后愚昧的小渔村快步迈进现代化。
      就这份胸襟抱负和俯身甘为孺子牛的精神,难道不该立为企业的一面旗帜,高高飘扬在荣誉墙上?”
      郑逢时笑得像只大鹅:“你也甭追究谁的责任了,长得嫩,纯粹是你脸皮太厚,阻碍了胡子和皱纹的生长。”
      张猛“噢”了一声,恍然大悟:“果然是我英俊潇洒光芒四射的小爷,看问题,透彻!抓真相,犀利!我就说这趟跟你出来绝对获益匪浅!”
      “可滚吧你!”郑逢时做作地笑着,却偏偏做出忧国忧民的模样,“你的KPI,你的标兵,你的优秀员工奖,恐怕不好实现。你都说了,这村的土地不好搞,这村里的媳妇恐怕也不好找。”
      “哎,你可是猜错了。”张猛得意洋洋地炫耀他的业务能力,“元宝村重男轻女,儿子成年结婚就有宅基地有耕地,闺女可不行,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户籍都要迁走的。村里的分红福利,一分钱也没有。”
      “那你还只能嫁进来了。”郑逢时吃吃地嘲笑。
      “真要有人瞧得上,倒插门也没啥。问题是,你入赘你的,村里可不给分地分房子。统共就那么多集体财产,从来只有往兜里划拉的,没有往外分这一说。”
      尤其是近些年,随着全国各地拆迁大潮的涌动,越来越多的农村人意识到土地和户籍的重要性。
      只要有地皮,死守着,总究有一天能获得一个叫人眼馋的大红的“拆”字。
      有了这个“拆”字,一家三代都能过上美好生活。
      元宝村更是不例外。
      地理位置如此优越,脑残了,才会把手里的金元宝让出去。
      “能拿下来就好了……”
      遥望着村子上空蜘蛛网一样的线缆,张猛喃喃自语。
      企业好,员工才好。
      “悬哦!”从不附和、盲从,是郑逢时一向的作风,“真要是顺利,这会儿就该出来安排晚上的酒店了。能让小爷等这么久,不是啥好兆头。”
      “哪能呢!你到这元宝村,那可是如假包换的贵人履宝地,好事要成双。咱可不兴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这村的主任叫啥来着?孟兆廉是吧?但愿他是个有眼色的。能跟久兴合作,也算他姓孟的祖坟埋得好。”
      “这话,小爷你可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可不是埋得好、风水好?你往后看,瞧见没?后头那一片山,就是他们姓孟的公墓。虽然我不会看风水,可就这么随便一瞅,就觉得是个好地方!市中心,寸土寸金。热闹又清净,祖宗们都是一大把年纪的,逛街溜达肯定是吃不消的,就这样背靠青山,面朝大海,脚底下熙来攘往地,众生百态每天都不重样,可不比看大戏有意思?”
      说话间,两个人都下意识地往北方扫了一眼。
      天气晴朗,整个村子前低后高,最高处就是青翠的鹊山。
      元宝村的先祖姓孟,这个小渔村延续至今,已经有600多年的历史,也算是悠久。只是村民的文化水平普遍不高,万一当家做主的那位少根筋不肯合作,可不是叫人遗憾?
      遗憾……吗?
      张猛忽地坐正了。
      就跟被痘头浇了一盆凉水似的。
      “这个好看,”他指尖轻快地拍了拍方向盘,“二少快快快,看刚才那个拉架的妹子出来了。”
      一听这话,郑逢时噌地就从座位上弹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后视镜。
      好像一错眼儿就要错过一个亿似的。
      在这个暑气氤氲、乏善可陈的上午时分,两个人觉得此刻所见犹如清风拂面,那叫一个神清气爽、胃口大开。
      同样精神大振的,还有那群乘凉聊天的老娘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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