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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宝村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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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宝村的一天,是从鸡飞狗跳中开始的。
不大的工夫,随着上班的、买菜的、收垃圾的流动起来,几乎所有村民都知道了,住在村西的上届村支书孟德武又和他的好大儿干起架来了。
这不是今年的第一次。
因为闹矛盾,他儿子孟显此前已经在外躲了七八天了。七八天是生是死、去了哪里、干了啥,孟德武和他老婆鲍静毫不知情。两口子就这么一个独子,哪能不害怕?于是,没黑没夜地满村找、满村打听。
这一打听不要紧,可把两口子气坏了。原来那臭小子背着家里,到处兜售一款叫“椿生”的口服液,骗了很多人,粗步算下来,少说也骗了10来万。
10来万,这是把整个家给卖了,也挣不出这个钱。
鲍静当时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就滑地上了。
一个村姓孟的都是一个祖宗,一家子有事儿,其他人没法做事不顾。于是,村民们本着救死扶伤的心态,积极行动起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密切关注着孟显的活动踪迹。
人多力量大,终于,就在今天一大早,那熊孩子以为过了这么多天,风平浪静了,抱着侥幸的心理溜回来,正好被守株待兔的爹妈给逮个正着。
这次的阵仗有点大。在苦熬多日,精神濒临崩溃边缘的孟德武一旦抓到了“罪魁祸首”,自然是绝不撒手。
失手被擒的孟显比他爹高一个头,只是身板不够壮实,这也是导致他失利的根本原因。
再加上还有他妈在一旁掠阵,和他老子混合双打,攻防有序,根本就不是他能抵抗得了的。
拉扯中,衣服破了,膀子光了,鞋子飞了,鼻子流血了。
边上,看热闹的,拉架的,里三层外三层,把孟德武家的院子堵了个水泄不通。
战况趋于激烈,战线从室内最终蔓延出了胡同,到了前屋门前的大路上。
这是一条主干道,来来往往的人于是堆积的更多了。
只是一家三口骂的啥、辩的啥,很多人都是一脸懵。
住在前屋的孟德吉、孙建兰两口子知根知底,却因为涉及别人的隐私,不好当众张扬。
依着孟德武的意思,今天非要把那臭小子的腿打折了不可,省得他到处乱窜坑爹害人,所以,他下手就有点不管不顾。
竹竿打劈了,就换秃头扫帚,扫帚打散了,就顺手捞起院墙外杵着的木条子。
噼里啪啦的皮肉痛击声不绝于耳,好似过年放鞭炮,落在鲍静的耳朵里,那是又着急、又心疼、又生气,眼泪鼻涕一起流,真是让闻者叹息、见者惊悚。
可怜天下父母心!
能把老子娘气成这样,能是什么好孩子?活脱脱就是一反面教材。
那么大个的人了,还要当街被揍得哭爹喊娘,岁数都喂了狗了。
“到底咋回事?跟后爹似的,下手可真够狠的。”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现在的小青年不务正业的多了去了,是该狠狠地管一管。要是家里管教不了,就只有交给国家。真走到那一步,这辈子就瞎了。”
“没听说吗?骗钱!骗的还都是熟人,你说可气不可气?爹妈一辈子攒的好人缘,就这么给糟蹋了,真是个熊孩子。”
“真事儿?那可要不得。坑蒙拐骗,就没一个好的。话说回来,还有个偷,也是可恨!前天俺家大门没关牢,就一会儿工夫,院门口攒的几个纸箱子就给哪个丧良心的偷走了。你说说,这都些什么玩意儿?三两块钱的东西也看在眼里。”
“那你可得留点心,这种三只手可不少。我早提醒过你,村里那么多外地人,要小心!有一次就有二次,你最近防着点儿,门窗关好了,别给惦记上。为那一块两块的,不值当跟他们争竞的。那些人杂的很,真要出事了,说跑就跑,你上哪找去?只能吃哑巴亏。”
“谁知道骗了多少钱?怎么能气成这样。”
“几大万吧……”
“卧槽!这是疯了吗?揍,使劲揍!这些坑爹的玩意儿,养着到底有什么用!”
“行了行想,打死也不能解决问题,打出毛病来,还得花钱治,两头不赚好。”
紧跟着这句劝,打成浆糊的一家三口终于被分开了。
孟德武上气不接下气,冲着拉架的咻咻喘气:“小知你别管!今天打死了,我就当没养这个儿子!年纪比你大,个子比你高,一点道理也不懂,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你有本事,你打,打死我好了!就让老孟家断子绝孙!”鼻血和涕泪齐飞的孟显给打逆反了,不要命地跳着脚地叫嚣着,想冲破他妈的阻拦,跟他爹来个同归于尽。
一只纤细白净的小手一边撑住咆哮的孟德武,一手握着一根小木棍,飞快地在跳踉不止的孟显身上戳了几下。
突如其来的酥麻感成功地让这倒霉孩子安静下来。
他张嘴要叫,却发现自己提不起气来。
这一发现令他大惊失色,瞪着朝他下手的人,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鸭蛋。
小木棍一下下戳着孟显的后背,就像赶鸭子一般,发出不容置辩的指令:“走,什么事儿,回家说。”
孟显心里在挣扎,可没用,从未体验过的身体不适,让他深刻无比地认识到,那个跟赶猪一样指使他的人,不好惹。
他的突然噤声,让孟德武等人愣了一下。没等回过神来,就听一个清凌凌的声音说:“叔,阿姨,你们别急,他跑不掉的。怎么说我也是受害者之一,既然逮到了,哪能让他揣钱就走?你二位如果信我,就先回家,咱慢慢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不是?”
“对对对,回去再说。”孟德吉两口子赶忙赶驴上坡,连拉带拽地把人往回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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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就完了?”
人潮快速退却,郑逢时慢悠悠地回到车里,不无失望。
高高在上久了,就喜欢看这种人间烟火气,每一幕都是他不熟悉、不了解的真实存在。
“差不多看看就行了。这些底层的人和事,听多了,脏耳朵,看多了,伤眼睛。”司机张猛摇摇头,不敢苟同,“尤其是这个村,出名的贫民窟,社会最底层。”
郑逢时朝车窗外扫了一眼,不无感慨:“要不是亲眼所见,真想不到高楼大厦背后,居然还有这么个糟烂地方,可惜了这块好地皮。”
“谁说不是呢。”张猛点点头,“二十多家公司竞标这一块地,还不都是眼馋?咱们这一趟压力不小。凭本事公开竞争,这个咱有底气有实力,倒是不怕。就怕那些地方企业,背后关系盘根错节的,为了一点利益,不择手段,叫人防不胜防。要是输给这样的,简直要把人气死。”
“干不过就干不过,从来流氓得天下,这种事儿还少?”郑逢时懒洋洋地回应着,心里却在想着既然来这一趟,怎么着也要玩个尽兴。
毕竟,这可是长风市。
在国内众多的旅游城市中,长风市完全有实力跻身前十之列。在北方旅游城市中,长风市可以稳居前三甲。而要论起北方沿海的旅游名城,那么,长风市当仁不让就是NO。1。
这座海滨城市有着自身独特的气质,碧海、蓝天、绿树、红屋顶,还有海边黝黑的礁石和几乎要连点成片的白色的海鸥,是长风市深入人心的城市形象。
按理说,现下正是旅游旺季,海边游人如织、阳伞烂漫,但距离海边只有两条马路的居民区,却依然保持着安静。
尽管已经是盛夏,当地的烟火气仍只属于单个的家庭。南方的夜生活、街边文化,在这儿并不适用。像八月份举办的闻名国内外的海洋文化节,也仅限于规划好的那一片区域,那无处不在的宣传广告貌似热热闹闹、轰轰烈烈,但对于很多本地人来说,不过是多了个下饭闲聊和跟外地人炫耀的噱头。
每年的五一到十月一期间,是旅游旺季,十一过后,受到温度海洋气候的影响,一场秋风转凉,基本上就要准备过冬了。湿润的西北方吹过,不但吹走了游客,也把城里的人都拘在了室内。
这座海滨小城,瞬间就陷入画卷一般的静谧。
静以修身,净以澄心。
因为面海背山,风景怡人且安静,这儿极适合养生。但凡叫得上名的几处滨海风景区,几乎都密集地修建有风格各异的疗养院、私家别墅。
位置好、风景好、建筑好,自然造价不菲。当然,住在这种地方的人,也不是普通市民所能认识、了解的,毕竟,双方在生活品质、社会地位与身家财富上,都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一开始,听说要来长风谈业务,郑逢时首先就想到了蓝天、碧海、红瓦、绿树,以及飘香的啤酒花和鲜活的海货。
以他的身份,虽长居内地,但要吃到这些根本不算什么事儿,可空运来的,怎么能赶得上从海里刚打上来的?
而且,环境不一样啊,感受肯定不一样。
于是,并不属于业务工作人员的他主动提出随行,名其名曰:学习。
没人敢否决他,毕竟“久兴集团”最大股东、董事长乐春光是他亲舅舅,久兴副董事长兼总裁乐呈祥是他表哥。
作为家里的富三代,他现在还处在思考人生方向的那一步。就算一辈子确定不了目标,就当个富贵闲人,也算是一种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