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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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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水市的九月正是艳阳高照,路边草木盎然,鲜花浓郁。高大的垂柳和榆树枝繁叶茂,密实的枝叶随秋风吹拂而摆动,发出哗啦哗啦无序的喧响,繁华街道上车流如水,从商场店铺传出的流行乐曲,降价促销的嘈杂声,让身临其境的人们凭添了几多燥热与烦闷。这是雨晰回到平水市的第一感受,使她原本压抑的心情更加不舒服。
回到家,她简单跟魏秀寒喧了几句,便一头扎进浴室。她要痛痛快快地冲洗一番,也许是她想洗去这燥热的气息给身心带来的不适,又或许是想把连日来的疲惫及伤感冲洗干净。她将身体埋在浴缸里,静静地闭上眼晴,希望身体能完全放松下来,等沐浴过后再去楼顶花园看看那些可爱的小精灵;去他的北方初冬、去他的九月清爽的飞雪、去他的演员的戏说、还有那珍贵且荒唐的初吻,让那一切都随着喷洒的沐浴流进无光的阴暗世界,不要再让那些繁乱的思绪侵扰自己,承诺的事情已经兑现,也该放下那些无聊的本不该发生的纠缠。雨晰这样想着,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她甚至清高地认为可以就此原谅乔启峰对自己的无理冒犯,只当一切都没发生。可没一会儿她又怨气难消,心想,为什么要原谅乔启峰的轻窕举止?忽而她又想到了花妹,想到了山里那些稚气的小脸,想到了王婆婆那双永远眯起的双眼,她把这些和乔启峰联系在一起,在她的脑海里,乔启峰那坚定的神态,浓眉下一双深沉的仿佛能读懂世界的眼睛,为了救助这些贫困的人们而执着的信念……为了这些,还是原谅他吧!但她马上又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抿了抿嘴暗忖:不能原谅他,他的行为就是明星大腕的派头——自以为是,原谅了他就等于是放纵了他的这种肆意妄为的臭毛病。雨晰虽然浸泡在自家的浴缸中,思想却还在呼伦贝尔的天空中盘旋,始终走不出雪夜里的拥抱亲吻带给她的困扰。当她拖着松散的身体,穿着浴袍从浴室出来时,魏秀正好拿着她那正在叮当作响的手机走过来,“雨晰啊,这个叫步云海的人已经来过几次电话了,怕是有什么急事吧?看你在洗澡不方便接,我也没告诉你。这不又来了,肯定有急事,你快接接吧。”
雨晰一听,从魏秀手里接过手机没好气地说,“别理他。”
魏秀见雨晰说话的样子,不放心地问,“雨晰,你没事吧?是不是那不舒服?”
“没事秀姨,”雨晰马上缓和了语气,“这个电话没急事,等我整理好了再给他回,这会儿别管他。”
“噢,没事就好。”魏秀用探询的目光看着雨晰,“那好吧。你洗完了先休息一下,等晚饭时我再叫你。”
魏秀走了之后,雨晰拿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迅速地穿好衣服出了门。她记得离家不远就有一处手机专卖店,她现在一刻也不想等,必须尽快把手机号码换掉,摆脱步云海的不断骚扰。
出门口沿着河边林荫路走了没多远,雨晰便来到了那家手机专卖店。当她换掉手机卡的那一刻,就像解脱了绳索一样轻松。她沿着河边往回走,顺手将换下来的手机卡片丢入了河里。
晚上天抹黑时,路炳毅也回到了家。忙了这些日子,市政工程项目总算顺利开工。由于前期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又很繁杂,加上得力干将都在外地,身边人手有限,所以很多事情路炳毅不得不亲自出马,能回家消停地吃上一顿可口饭莱实属难得。一进门,见女儿这么快回来很是诧异,他脱下外衣搭在沙发上,坐在餐桌旁端起魏秀刚做好的一碗高汤喝了一口,见雨晰没有以往那么高兴,便问道,“怎么走了一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跟同学们多玩几天吗?看你那小脸,不会是闹意见了?”
怕父亲担心自己,雨晰强打起精神,“没闹意见,只是同学那里不适合多呆,乱哄哄的让人心烦!”
“你呀就是自己在家闷惯了。”他拿起筷子一边夹莱一边说,“那个启迪基金的乔启峰给王秘书打电话了。”
雨晰听了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神情立刻紧张起来,慌慌地问,“说…说什么了?”
路炳毅停下筷子盯着紧张兮兮的女儿,“你紧张什么?”
“没有啊,我紧张什么,我…我只是好奇,他打电话能有什么事!”雨晰尽力掩饰自己不安的神经。
路炳毅又将注意力放在餐桌上,“还能说什么,无非就是一些客套话。说他们收到那笔汇款了,过几天把收据寄过来,还说了一些感谢话,哈……这个乔启峰能亲自打电话来,说明还是会办事的。”
“哦——”雨晰还想再问,又怕父亲多想,只点头哦了声便闷头吃起饭来。
路炳毅吃了两口饭又说,“他们也应该知足了,你跟着进了一趟山,我就多拿出一百万。如果不是你呀,那一百万只能让他们找步云天要去。现如今是步云天满意,乔启峰他们满意,我女儿满意,我这个冤大头不满意也得满意,唉,为了大家都高兴,这一百万值了,省得你整天数落着你老爸抠门儿。”
雨晰看父亲的心情不错,便追问道,“爸,您是说那两百万里您替步云天捐了一百万?”
“是呀,我让王秘书告诉启迪了,收据要开给步云天一张的。”
“为什么呀?明明是您做善事,怎么还要分给他一半,没道理。步云天那么大的公司又不是没钱,怎么不捐呢,守才奴一个!”雨晰有些气不过,“他可是堂堂省长的儿子!”
路炳毅放下筷子看了看女儿说,“这就是社会,有句话说的好,欲得之必先予之。我今天替他擦了粉,明天才能在他身上嗅到香啊!”路炳毅见女儿一脸不屑的样子道,“好了,说了你也不懂,这社会上的学问呀不是你在课堂上能够学得到的,都是社会上那些摸爬滚打多少年混过来的老江湖们总结出来的经验,你呀,虽然不用去摸爬滚打经历什么,但要记住爸爸的话,跟上层社会的人共事,圆滑机智是第一要素,不然,把你卖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席话,雨晰听的是云里雾里,“爸,我可学不来您说的那种社会学问,如果让我选择,那我宁愿像秀姨一样简简单单的生活。”
“行了,先不说了,说你也不爱听,应该都是男人的事。”路炳毅压根就没想让自己的女儿和自己一样的在社会上摸爬,便打断刚才的话题,“雨晰呀,你接下来也没什么事了,不如去美国散散心,顺便看看你杨帆哥。他本来说九月可以回来的,结果他又说再延长一段时间,可能要明年这个时候才能毕业回国。所以,趁这个时侯你去美国看看他,也正好玩一圈。”
“为什么又要我去?杨叔叔去不行吗?”雨晰噘着嘴。
“你这孩子,”路炳毅瞪了雨晰一眼,“你杨叔叔为公司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连儿子都顾不上,十几岁便把杨帆送去了美国,这一去就是八年。他一门心思把精力都放在了公司上,我们俩个风风雨雨到现在,爸爸心里总觉得亏欠你杨叔叔的,爸爸没上几年学,文化浅。说实在的,这个公司如果没你杨叔叔的技术支撑,单凭我一个人闯市场也不可能做到现在这个局面。雨晰啊,不瞒你说,爸爸早已把你杨叔叔和杨帆当成一家人了!你明白吗?现如今你杨叔叔一直在成都,忙的两个多月都没回来了,更别说去美国了。你从小跟你帆哥一起长大,也算是两小无猜,亲如兄妹,替我们去看看他还不应该吗?怎么,去非洲你倒是廷上心,一提去美国你就不高兴,你呀——”路炳毅看着女儿,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好了,爸爸,我去还不行吗!”雨晰半撒娇地说,“不过,就是去,也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难道等杨帆回来不成?”
“不是的爸爸!我什么时候去时间由我来定,你呢别总是催我。总之,您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定去完成就是啦——”雨晰并不知道父亲心里的真实想法,她所以推辞,是因为她目前的心情哪里都不想去。
“行啊,再过些日子也成,最好年底,到时你就在美国陪着你杨帆哥过春节,我们俩个老家伙自己在家包包饺子,看看电视,下下象棋也悠哉几天。”
吃过晚饭后,她把新换的手机号码告诉了父亲。路炳毅奇怪地问,“挺吉祥的号码,怎么换了?你爸我岁数大了,那么长一串数字很不容易记的。”
“新手机的号码,没我同意,您不能再随便告诉别人了,不然,我还换,换了以后连您也不告诉。”雨晰的口气就像上级给下级布置任务一样。
“怎么?你就为这个把手机号给换了?”
“是呀!”雨晰扬着脖,“每天在你不想被打扰的时候,总能突然接到讨厌的来电,你说烦不烦!”
路炳毅看着女儿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笑了,“好好好,老爸知道了,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把宝贝女儿的电话号码告诉任何人,”路炳毅向雨晰举了举手,“不过,你杨叔叔和你杨帆哥总可以吧?”
“行,家里人可以。”雨晰很干脆地回答。
路炳毅虽然很累,但能这样清闲舒适地跟女儿聊天,也让他身心轻松了不少,必竟父女俩这样闲谈的机会也很少,他想趁着时间还早,想和女儿天南地北地好好聊会儿天。雨晰却没有兴致,此时她只想着自己梦游般的草原之旅,从呼伦贝尔飞到北京,又从北京匆匆忙忙回到平水市,这段不可思议的旅程让她身心疲乏,再加上心情烦闷,哪里还有精气神和父亲长时间聊家常呢,于是,她只跟父亲说了一会儿话,便央求说自己太累了,随即拖着慵懒的身子回到自己房间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餐过后,坐在香气扑鼻的花园里,雨晰才想起把手机上的电话号码整理一下,顺便看一看把新的号码都需要告诉谁。当她看到雷同的电话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拔了过去,“喂,是雷哥吗?”
过了两三秒,电话里才传出雷同的声音,“哟,是雨晰吧?”
“听出来了?是我。”
“当然,这个是你的手机号吗?”
“对呀。”
“你怎么换号了?我还纳闷呢,这个号没见过。”
“嗯,新换了一个,所以赶紧打电话告诉你一声。对了,蒋姐到了吗?”
“她今天晚上到。还说呢雨晰,你怎么突然就走了?那么急,是不是我们招待的不周呀?”
“雷哥,你别多想,家里有急事,所以我就回来了”雨晰不想对雷同说不愉快的事,便马上转口道,“雷哥,我给你打电话还有一件事情,就是等崎山工程开工的时候你通知我一声,如果有时间,我还想去看看花妹她们。”
“没问题,就是你不说的话,等到开工典礼那天我也会邀请路总你们参加的。”
“好的,还有你们以后有进山扶贫的活动别忘了带上我哟,现在我也是你们当中的一分子呢!嘿…”雨晰嘿嘿地笑着。
电话里传来雷同的笑声,“哈哈…行,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电话又静止了两秒,“哦…雨晰,你真的不是生我们的气才走的?”雷同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唉呀,真的没有,我跟谁生什么气呀。好了雷哥,我还有事,等蒋姐去了,代我问声好,以后我们有机会再聊吧。”雨晰不想被雷同带入那个令她难以释怀的话题上,说了声“再见”便匆匆挂了电话。
挂断雷同电话,雨晰突然后悔自己这电话打的过于鲁莽,要是让乔启峰知道,会不会以为自己在向他示好?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乔启峰各种夸张的表情,而且每一副表情都充满对自己挑衅的意味。她所性把电话往桌上一丢,心想,只要自己胸怀坦荡,又何必再乎他乔启峰怎么想。于是,她长长舒了口气,仰起头望了望花棚上透射的几缕阳光,从滕椅上站起身舒展开四肢,然后哼着曲子悠闲地信步于她那绿草花香之间,似乎把乔启峰的影像丢的一干二净,在她的脸上又现出散仙般的悠然自得,她再次拿起手机拔通了张敏电话,并故意拿出怪声怪气的腔调说道,“喂,请问是张小姐吗?”
尽管这样,张敏还是听出了雨晰的声音,调侃道,“你个小骗子别装了,这是用谁的电话呀?”
雨晰见张敏一下子就识破了自己的伪装,呵呵地笑着说,“真是骗不了你!这是我的新号码,以后有事就打这个电话,说说你这几天的情况,那个奇经理又找你的麻烦没有?”一直以来,雨晰对于张敏能接受天盛酒店服务员的职位难以理解,这份工作真的是很委屈了她,如果再受别人欺负,雨晰更替她报以不平。
“唉,找茬是难免的,不过她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必定她知道我是你父亲推荐的,况且现在我已经正式上岗了。”张敏的语气很平静,“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也不在乎,太过分的事情现在还没有,如果真有,我当然不会让她。一个小小的大堂经理有什么了不起的,翻不出大的浪花来。”张敏说着说着便趾高气扬起来。这些日子,张敏心中越来越有底气。从雨晰家搬出来那天,她便打定主义,如果工作不顺心,也没什么发展和希望,她便甩耙子走人,省得几面受气。但上岗这些天,许多来酒店的客人对她赞许有加,这给了她很大鼓舞,也让她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美好的憧憬。她和雨晰说话时的口气略带自豪,“别光问我,你呢?这些天又跑哪去逍遥了?”
“什么逍遥,烦心事倒不少。你先上班吧,等下了班晚上来我家住一宿,我慢慢地跟你说,怎么样?”
“不行啊!今天市里环保部门在我们这儿开会,时间早不了,我们所有的接待人员必须等会议结束才能下班。要不改天吧。”
张敏放下雨晰的电话,远远看见奇丽红朝自己走过来,便目视前方,像断电的机器人一动不动了。
奇丽红走到张敏身边,板着一张脸说道,“别装了,我都看见你刚才在给谁打电话?”
张敏看着那张娇橫的脸,心想,如果这张脸能卑微谦和些还算过的去,可她偏偏带着一副恶像,由其是那双猫头鹰样的眼睛,滑稽又好笑。张敏一边想着,一边面无表情地回道,“奇经理,别搞错了,我不是打电话,而是接电话。”
“都一样,你不知道条例吗?上班时间不准接打电话,难道忘了?你接谁的电话?”奇丽红怒视着张敏,仿佛要用自己的眼神来降服面前这个不懂事的家伙。
张敏毫不示弱地白了一眼奇丽红,“当然知道,可这个电话我必须接。”那神态根本没把奇经理当回事。
“什么?”奇丽红气的火冒三丈,恨不得让眼中喷出的火焰将张敏化为灰烬,“必须接,谁给你的权力?还反了天了!你犯了错还有理了是吗?”奇丽红不依不饶。
“不需要谁给权力,告诉你,是我的同学路雨晰打来的电话,她问我咱们宾馆有没有房间,她有几个客人要过来入住,你说这样的电话我该不该接?”张敏字正腔圆,毫不示弱。
奇丽红一听张敏如此说法,心中明知是在狡辩,但又没证据揭穿,只好狠狠地瞪了一眼,硬生生地强调说,“以后这种电话交给前台,别影响你的正常工作。”说完悻悻地走开了。
张敏对奇丽红的背影投以蔑视的目光。张敏看不上奇丽红,不单单是因为奇丽红处处刁难自己,而是很多不近人情的行为都让张敏看不惯。奇丽红是个爱鸡蛋里面挑骨头的人,而且对其她员工也是如此,特别是对姿色漂亮一些的员工更是莫名其妙地苛责严厉。这些员工似乎也习惯了这个奇经理的蛮横作派,都很顺服地听之任之,有不满也咽到肚子里。唯有张敏敢跟她据理力争,有时呛的奇丽红败兴而去。张敏敢这么做,不是没有原因。张敏上岗不久,她暗地里也打探了一些奇丽红的背景。奇丽红的老家是吉林省的一个县城,家境并不富裕。她在大学毕业时正赶上天盛酒店招工,奇丽红凭着姣好的容貌成为酒店第一批被录用的员工。起初,大家都是平等的服务人员,不分高低,她处事也算平和,对后来的新成员偶尔会端个前辈的架子,但大体总能让人面子上过得去,同事之间也算和谐安稳。可是自从步云海来了,也不知怎的就把奇丽红提拔为领班,没多久又任命为大堂经理。初做领班,奇丽红也只是严肃了些,大家也都理解。可后来,她变的更是盛气凌人。她在下属面前目空一切作风强势,而在领导面前却是温顺乖巧得很。另外,张敏还听说奇丽红跟财务部的关系也闹得紧张兮兮的。现在步云海对这位奇经理的态度不冷不热,也让她平添了许多烦恼。而想将这些烦恼发泄出去,挑手下员工的毛病自然成了她最直接最便利也是最快捷的好方法。每每这样发泄之后,不仅能让她的心情舒畅,更让她体会到领导者高高在上的优越和难以名状的快感。张敏当然不会把这样的人放在眼里。在张敏眼里这个奇丽红不过是个没有特长,没有本事,只是有点姿色又很一般的变态小人,她唯一有的便是对步云海的百依百顺,摇尾弄姿叫人厌弃的男人手中的玩偶而已。
晚上八点,张敏终于等到最后一波开会的客人散了以后才拖着两条站的酸胀麻木的腿到食堂用歺。当她回到宿舍时,俩个同事已经上夜班走了,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张敏用力地甩掉脚上的高跟鞋,一头倒在床上,不想再动弹。白天同雨晰打电话时的愉快心情也已荡然无存。此刻,她才明白,这个工作并非像路炳毅说的那样充满机遇和希望。想想自己每天都要板着硬生生的笑脸面对每一个从转来转去的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客人,虽然这些人跟本关乎不到她的未来,她也必须甜美地微笑着鞠躬行礼,哪怕她那穿着高跟鞋的小嫩脚再痛,也必须以轻盈稳键且优美的步履引导客人到他们想到的地方去,哪怕她见到的是一张看一眼便不想进食的令人作呕的鬼脸,也必须笑容可掬地点头献媚。再看看自己住的所谓的五星级酒店的宿舍,不过是装饰豪华酒店里三人一间且只有十平方米的阴晦的地下室,这里跟上面精美别致的客房相比就是两个世界,更别提雨晰家的独门独院的小洋楼了。这样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躺在床上,张敏感慨万千,她的眼前浮现出镜中年轻俊俏的自己,心中更是充满了无限伤感。她为那张美丽皎好的容颜而惋惜悲怜,如果那是一张丑婆娘的脸,那怕是一张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脸,也许她的惋惜和痛楚也会减少些。况且在这美丽面容的背后,还拥有一个聪明机智的大脑。如果自己笨些,只是长的好看些,就像那个讨厌的奇丽红一样,至少也能平衡些,偏偏自己不是那样空有皮囊的玻璃人。张敏越想心越不甘,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地来到了这里?张敏觉得整天跟奇丽红这样愚蠢的女人动用心智,简直是自我践踏且浪费生命。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奇丽红那张僵尸般的脸,还有她那妇人之道的专横仪态。如果自己离开了奇丽红会怎么样呢?进而,奇丽红各种胜利的,趾高气扬的,蔑视的表情又一个个地在张敏眼前转来转去。张敏气恼地将盖着的薄被捂到脸上,不想再看见奇丽红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可是她越是不想见,奇丽红那得意忘形的样子就越清晰,甚至贴得越近,让她无处躲避。她用力地把被子甩到一边,望着昏黑的天花板,胸脯一起一伏。好久,她突然轻声地哼了一声,并自言自语道,“我还就不走了。”张敏打定了主意。她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人,如果要走,也得让那个狗屁经理知道,她是人往高处才走的。这样一想,张敏的斗志又来了。斗志虽然可佳,现实却很残酷,她很快便又慨叹起来。因为奇丽红的背后必定有步云海做靠山,这一点所有人都看的出来。虽然步云海并不是很看重奇丽红,可跟自己比起来奇丽红总还算是有个依靠。而自己在平水市能依靠的也只有最好的朋友路雨晰。一想到这点,张敏又有些气恼,雨晰明明可以出面帮自己找步云海讨个人情,改变她的艰难处境,而到目前为止,她也不过是在电话里给自己几句安慰的话而已。“唉!”张敏不免心中叹息,朋友又怎么样呢?没有谁真的会为别人付出,靠谁也不如靠自己。张敏这样想了一通后,身体和思想的双重疲劳让她昏昏欲睡了。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又将张敏从欲睡的迷朦中震得惊醒过来,她很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她家里的来电,她心里又恨又紧张,因为她知道肯定是家里出事了,不然家里是轻易不会给自己打电话的,她急忙接通了电话。
“小敏啊,家里出事了。”果然,电话里传来母亲的哭腔。
“什么事呀这么急?是不是小杰又闯祸了?”
“是你爸——你爸他让你弟弟气得住院了!”
“我一猜就是小杰,都是你们惯养出来的好儿子,”张敏气咻咻地问,“气成什么样住院了?”
“你爸倒是不要紧,血压高上来了,我已经把他送医院了。”张敏母亲声音又缓和下来。
张敏一听心里有些发火,“那你现在急急火火地给我打什么电话?是想让我管教管教小杰吗?你们做父母的都像命根子似地惯着,这会儿想让我管,我可管不了!”
“唉呀,不是呀小敏,这次的事儿有点麻烦的。唉!”张敏的母亲唉声叹气道。
张敏眉头一皱道,“哪次不麻烦,他就没有不麻烦的时候!这次又怎么麻烦了?”
若是以往,张敏的母亲定会打断她并驳斥张敏几句,而这次听张敏发完唠骚后,才怯生生地说道,“是小杰输了钱,债主找上门来,说是不还钱就把你弟弟抓去打一顿,然后到法院告你弟弟去。”
张敏听了更是火气上撞,“让他们抓,让他们打吧,腿折了更好,省得他一天到晚在外面给你们闯祸!”
“唉呀小敏,妈这都急死了,家里又没一个能商量事儿的人,你就别再火上浇油了,快给想点办法吧!”张敏的母亲哀求道。
“我能有什么办法。多少次了不让他去赌他就是不听。过去他闯祸你们总是替他扛着,现在他祸闯大了,你们背不了了,那就让他自己背不就行了吗。”
“唉呀,是这样的,你弟弟这次不知在什么地方借了三十万,现在到了还款的时间,可你弟弟他跑的不知去哪儿了,找不到人。债主拿着借条来厂里找你爸爸要这笔钱,说不还钱就拿厂子顶……”
张敏没听母亲讲完就喊道,“不管,让那帮借钱的人找小杰要去,又不是你们借的钱凭什么拿厂子顶?”
“可是——小杰是拿厂子的地契做的抵押才借的钱,他现在跑了,你爸在医院里,他们明天来取钱。小敏啊,你这让我怎么办呀?”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张敏气的跟母亲大声地吼着,“当初厂里什么事都不让我插手,就当没我这个人似的,现在你儿子把地契都抵押出去了,你们又来问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小敏啊,妈知道这事儿叫你为难,可是妈现在只能找你商量了。你看你能不能跟你的同事朋友们先借点钱,把你弟欠的帐先还上,等以后你爸……”
张敏气的脑袋快要炸裂了,“什么,我去借?你让我跟谁借?我们这儿的同事一个个都长着一双卫生球似的眼睛,没事还看我哪都是毛病呢,你让我找他们借钱,你也真能想得出来?”
“那怎么办啊,总不能把厂子抵给他们吧?家里的钱全凑上也不够三十万啊!小敏啊,你不是有一个很有钱的同学吗?能不能跟她先借些钱好救个急呀,小敏,算妈求你了!”
“没有。”张敏已无法忍受了,她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将电话往枕头低下一塞,坐在床边发起了呆。!
天啊,我的命就应该如此吗?张敏绝望地在心中呼喊。
因为是女孩,所以从小就不被家庭所重视,因此,她努力地去做个好学生,好孩子,希望得到家人的认可;考上大学时,如果不是她死命的坚持,恐怕连上大学的机会都被冷漠的父母剥夺去。上大学她依然努力,本可以继续求学,让自己有更好的前途,可家人的不支持不出资至使她不得不放弃学业而选择找一份工作好自食其力地养活自己。现在的工作已经够委屈够不如意够挣扎的了,偏偏家里出了事,还得让她来帮忙解困,这让张敏心中充满了恨意。这恨意来自对家庭的、对父亲母亲的、对弟弟小杰的、也有对工作的,对同事的,进而转向了对社会的。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飞过,最终她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不管怎么恨,她还是决定给雨晰打个电话,希望她能帮自己一把,帮助家里躲过这次抵债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