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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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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稳稳停在站台,漆起背着包下了车,他身后是左手推着行李箱,右手拎长号,身后还背着低音提琴的郑垚。
两人站在车站外的马路旁东张西望,许久也等不来一辆出租车。已经将近凌晨一点了,深夜的气温很低,风吹得树叶不断摇曳。漆起缩着身子,不断搓手哈气。
郑垚打开手机,宋群果不其然发来了好几条消息,还有两个未接来电。手机只剩五格电了,郑垚便没有理睬,打电话给了赫尔墨的司机。
四十分钟后,黑色轿车第三次停在了他们面前。
郑垚将行李放在后备箱,然后打开后座的门让漆起进去。
漆起抱着双臂,瞄了一眼郑垚,慢吞吞地上了车。郑垚跟上去,将车门关上。车里有暖气,漆起终于缓和了一些。
“去赫尔墨?”司机从后视镜看着郑垚。
郑垚疲乏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睁眼,伸手搭在前座椅背上,扭头看向漆起,过了几秒才道:“去B区,B区……17号。”
他的声音很轻,漆起一直看向窗外,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只是车窗上倒映着郑垚的侧脸。
车站离B区跨了小半个F市。在路上,司机喝了一瓶红牛,才不至于犯困。后座的两人睡得歪歪斜斜,漆起甚至小声打起了呼噜。近一个小时后,汽车停在B区,小区里几栋不高的楼房上只有廖廖几家亮着灯。月亮很高,在黑云中若隐若现。
司机拍了拍郑垚,后者惊醒,迷迷糊糊地叫漆起下车拿东西。两人摇头晃脑地把行李搬了下来,郑垚一关车门,司机便一脚油门赶紧溜回去睡觉了。
车外的世界依旧那样凉嗖嗖,寒风将瞌睡吹走了。待汽车远去,郑垚才意识到他应该会赫尔墨的。他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可是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
漆起面无表情地看着郑垚,道:“先跟我回去吧,外面冷。”
漆起带着郑垚走进小区,来到一栋楼前。他把身上的衣兜翻了个遍,最后是在背包的夹层中找到了门禁卡,才上楼到屋里去。
B区在F市已经算比较偏的地方了。此时楼道里亮起昏黄的声控灯,走廊泛黄破旧的墙皮脏兮兮的,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发霉了。郑垚上次离开这里的时候比较匆忙,加上伤口尚未痊愈,他没留意。此刻再次踏入这栋楼,就好像在十几年前的黑暗巷子里赶路。
漆起打开家门,那股难闻的气味一点也没消散。郑垚看着茶几和沙发上的乱七八糟,莫名有些拘束。他被漆起引着坐在沙发上,却只坐了半边,腰杆挺得很直,双手乖乖地放在腿上。漆起也望着这一屋子的狼藉,第一次感到有些丢人,二话不说便把那些垃圾简单清了清。
漆起把小电视打开,遥控器塞到郑垚手里。那些衣服反正都是脏的,漆起干脆把它们一股脑全扔在地上,等一会去洗。拥挤的沙发顿时空了一片。
漆起将抹布淋湿,跪在地上使劲擦茶几。抹布上很快出现了黑色的手印,摩擦发出吱吱的响声。
他把抹布洗了一遍,继续擦着,却听见一道咕噜咕噜的声响。他抬头一看,郑垚正红着脸将头扭向一边。
漆起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他知道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麻辣烫,只是夜间送餐要加钱。
“你想吃什么?”漆起盯住手机,在屏幕上上下滑动。
郑垚嘴里半晌才蹦出来两个字:“随便。”
漆起想着郑垚请过他一顿饭,便点了店里最贵、肉最多的套餐。
完事以后,漆起继续擦茶几,屋子里一时只剩抹布摩擦玻璃的声音。也许是屋子静得让人有些发闷,漆起站起身,看着电视上还停留在首页,便拿过遥控器帮郑垚选节目。
“你要看什么?”
郑垚又走神了,思考半天还是那句“随便”。
漆起撇撇嘴,选了一个刚出的搞笑类综艺节目。郑垚没看过这种节目,看得很认真。漆起擦完茶几也坐在他身边一起看,不时帮他讲解这个明星是哪的,那个明星是哪的。
敲门声响起,两人不约而同起身。漆起扯了扯郑垚的衣角让他坐下,快步将一大一小两碗麻辣烫拎了过来。郑垚见状,伸手就要去拿那份小的,却还是被漆起换了回来。
麻辣烫热气腾腾,郑垚吃了几口就脱掉了加绒的西服外套,叠好搁在自己腿上。他拿起汤匙,从碗里舀了几个牛丸,添给漆起。
末了,郑垚主动承包倒垃圾的任务。漆起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一个房间。
楼下黑不溜秋的,小区里也没几个路灯。郑垚光找垃圾箱就找了好半天。
他返回楼道,漆起家的家门虚掩着。郑垚进屋,拿起自己的外衣,又在鞋柜上留下一百元钱,就在玄关处换鞋。
漆起从房间里探头,看见郑垚的动作,赶忙道:“等一下!”
郑垚吁出一口气,低声道:“感谢款待,我先走了。”
漆起小跑着跟了出来,道:“已经很晚了,就在这里住一晚吧,房间帮你清好了。”
郑垚最后还是接受漆起的提议,进了卫生间洗澡。漆起把纸箱堆满的阳台清出来一块,站在窗边的洗衣台用力搓着脏衣服。尽管他只穿着一件衬衫,还是洗出了满头大汗。他起身打开窗户,也不顾会不会感冒,就这样让窗外挤进来的寒风吹气潮湿的发丝。
洗衣台的水很快洗成一片灰黑,看上去叫人直皱眉。
漆起又洗了两遍,找来衣架把它们挂了起来。中途不小心撞上了折叠床旁的小推车,铁质托盘上的器具叮叮当当撒了一地。他又忙去拾掉落的物品。
郑垚洗完澡出来,静静地在远处看着漆起一点点整理这个烂摊子一样的屋子。
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帮忙。其实,郑垚从小就没有过任何做家务的经历。在郑家,有保姆阿姨;在赫尔墨宿舍,也有专门的清洁工。他不仅不会洗衣做饭,更是连拖把都不知道怎么拿。
漆起从阳台走进客厅的同时,郑垚就拐进了自己的房间。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宋群竟然丝毫不顾这次任务的隐蔽性,报警了。
晚会即将结束之时,一批警察打断了音乐。到场的来宾、酒店的工作人员,甚至是华音乐团的乐手们都莫名其妙地被调查了一遍。就连四楼鲜为人知的伪装成酒吧的情报交易据点,都差点被查了出来。
奇怪的是,警方丝毫没有调查霍斯顿的人,反而针对其他A市的灰色组织和远道而来的赫尔墨展开了严密的盘查。
要不是郑垚和漆起提前离开了,他们很有可能难逃此劫。而这一点也让人意识到,霍斯顿居然和警方内部有勾结。
事发突然,一大早,郑垚就接到了无数个电话。漆起端着一碗荷包蛋煮面正要敲他的房门时,都能听见郑垚在房间里语速极快地说着什么。
漆起不想打扰他,返回厨房把面搁在了灶台上。此次任务本来准备得那么充分,理应一帆风顺地进行,却因为黄先生的一己私欲搅得一团糟。不过,这件事与伊洛斯无关,作为郑垚搭档的漆起,不仅没人找他的麻烦,还能拿到赫尔墨分给他的报酬。这比上次的暗杀任务多了整整一千。
他也知道,霍斯顿在出事后一手把事态推成现在这个样子,当然不只是为了找郑垚的麻烦。他们相当于抓住了郑垚的把柄,以借此向赫尔墨谋取利益。这种手段,漆起就算没经历过,也见得太多了。
漆起吃完早发,正跪在地上擦地。郑垚眉头紧蹙地从房间走出,看到漆起后,脸色缓和了一些。
“早上好啊,面在那。”漆起指了指灶台。他刚低下头去,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站起身,边往厨房走边道:“面干了,我加点汤。”
郑垚瞥了一眼漆起脖子上的汗,忙道:“我自己来……”
漆起点头,回去干自己的事去了。他很快听见了一阵嗒嗒的声音,回头一看,郑垚头一次用锅铲,手抖,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吃过早饭后的郑垚表示他还要帮忙洗碗,漆起怕他又把碗给摔了,是以硬拉着郑垚坐在沙发上,帮他调昨晚没看完的综艺节目。
这时,漆起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铃声是一部卡通动画片的主题曲。陌生号码,漆起选择接通。
“喂?您好。”
“没想到你还在用这个号啊!”一道清亮激动的女声从电话里传出。漆起皱了皱眉,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您是……?”
“哇,这么多年没见你连我的声音都忘了,失望!嗯……那这样吧,下午华音乐团不是有排练嘛,你早点去,我等着你。”
“抱歉,可是我……”漆起苦笑道,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他尴尬地看向郑垚,却刚好和他的视线对上。
郑垚瞬间移开目光,继续盯着电视屏幕了。
午饭过后,郑垚带上长号,去赫尔墨谈了谈A市的事,又领了两份报酬,下楼交一份给漆起。两人一起乘公交车去往忒丽莎剧院。
一路上,漆起控制不住地傻笑,还用琴盒挡着将钱从纸包里拿出来数了两遍,然后整整齐齐地放了回去,自以为没人发现,殊不知,这些小动作全被站在一旁抓着扶手的郑垚尽收眼底。
下车后,漆起惦记着那个等他的人,埋头向前跑去。郑垚背着低音提琴,不急不慢地走在后面。
此时的剧院前没什么行人,靠近门口时,漆起看见一位穿着淡黄色羽绒服,系着栗色围巾的女生。她的头发梳得端正又不失活力,染成了时髦的金色,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她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不时低头看看手表。
漆起走近了些,还没看清那是谁,女生就发现了漆起。她惊喜地叫了一声:“起子!”随即兴奋地跑了过来。
“薛雪?”漆起愣住了。
薛雪跑到漆起跟前,亲切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嘻嘻一笑,道:“好久不见!真没想到你居然在华音工作。当时咱们乐团里所有人都挤破头想进去,结果一个都没去成,哈哈!你还挺厉害的嘛。”
“我……”漆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他已经参加了三次华音乐团的试音,但都没成功。这次也是在郑垚的帮助下才进去的。
薛雪和漆起是在初中的学生乐团里认识的,两人关系很好。他们一起升入高中,直至高中毕业,薛雪出国进一步学习长笛,两人便不再联系了。她前天刚回国,凭着极好的简历,直接就入职了。
薛雪能去国外音乐学院留学,不仅因为长笛吹得好,而且家里十分富有。在高中时,她那支金长笛不知招来多少羡慕的眼光。她长得好看,性格活泼开朗,人际关系很广,追求她的男同学不计其数,但她唯独和漆起这个异性朋友走得最近,两人几乎亲密到了姐弟的程度。
当时的漆起并不真正理解友情和爱情的区别,甚至给薛雪写过情书,但薛雪表示她只想和漆起保持朋友关系。实际上,熟悉薛雪的人都知道,她有一种天生的高贵感,在与人相处时会不自觉地以自己为中心,有时还会有种说一不二的任性。只不过她足够优秀,足够耀眼,加上她本心是善良热情的,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
薛雪兴冲冲地把她在国外的生活简略地说了一遍,漆起认真地听着,赞叹道:“那你岂不是一来就能当首席了?”
薛雪脸红了,羞涩地笑道:“哎呀,哪有一上来就当首席的啊。我这长笛也没吹得多好,还是得多练练啦……”
他们不停聊着,根本没注意郑垚早已站在漆起身后,一手拉着低音提琴琴盒的背带。
“好久没喝国内的奶茶了,没想到最近又出了好多新品。这我刚买的,还热着呢,你尝尝!”
“我尝尝——”漆起张嘴就凑了上去。
郑垚看着那吸管口上淡淡的口红印,上前一步,掰着漆起的肩膀,把人转了过来。
“排练要开始了。”
薛雪看见郑垚,好奇地上下打量他。漆起瞄了一眼手机,不满道:“还有半个小时……你帮我把琴带进去吧,谢谢。”
郑垚看看薛雪,又看看漆起,一言不发地踏上了台阶。
“他是谁啊?”薛雪把吸管塞进漆起嘴里。
漆起猛吸一口,那奶茶甜得发腻。他咂咂嘴,道:“我搭档。”
“搭档?什么搭档?”
漆起突然意识到,薛雪还不知道他去当特工的事。这份工作终究见不得光,他思虑片刻,还是决定隐瞒。
“就是一个乐队的搭档……”
“乐队?”薛雪来了兴趣,激动地扶住漆起双臂,凑近问道,“你还在搞乐队吗?”
“呃,我,我们前段时间解散了……”
“啊。”薛雪惋惜道。她转身看着剧院大门,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她黑色的小皮包里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漆起。
“这是?”
薛雪朝漆起神秘地笑笑,指着名片底下的一行地址,道:“我有个朋友是搞游戏制作的,现在正在录制一款新游戏的BGM,还在准备阶段。你晚上有没有时间呀?我们那还没招低音,你的贝斯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漆起低头看着那张炫酷的紫色卡片,其上赫然印着“信使游戏”四个艺术字。
“信使游戏……”
“对啊对啊,有空可以来试试嘛,谱子很简单的!”
漆起本想说再考虑考虑,但看着薛雪那双几乎要放光的眼睛,还是点头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