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声部》白色的汽水盖

16、第 16 章

　　排练快要开始时，乐手们都在讨论昨晚曼达斯特酒店的那起“恶意伤人事件”，但这件事涉嫌多方势力，网上关于此事的信息不多，他们所能知道的充其量也只是那些谣言罢了。
　　“昨晚我回房间，看到窗外聚集了好多人，鬼鬼祟祟的。”
　　“是的！我刚出电梯，就听到楼道里好像有人在打架，打得老凶了，我没敢去看。”
　　“真的吗？不过要是我，我肯定要去看看是谁，太稀奇了！”初来乍到的薛雪很快就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我还听说，警察在一个房间里找到了个被绑起来的人，还有枪呢。”
　　“哎哟妈呀好吓人……”
　　漆起一边给琴调音，一边听着这些窃窃私语。他放下弓，将谱架上的谱子拿下来低着头看，以此淡化他的存在感。
　　“漆起，”徐雨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把漆起吓了一跳，“昨晚怎么没看见你人？你跑哪去了？”
　　“啊，啊？……我昨晚喝醉了，郑垚不知道我住哪，就把我带他那睡了。”
　　指挥从门口走来，讲话声瞬间低下去许多。他用指挥棒敲敲谱架，欢迎了薛雪的到来，随后对昨晚的演出做了个小总结，接着便开始排新曲子了。
　　排练过程中，薛雪总是和前后左右的乐手小声讲话。指挥不好阻止，只能通过敲谱架来提醒。不过薛雪的长笛的确吹得无可挑剔，和首席都有的一拼了。
　　排了半小时后，指挥决定分声部排练。毕竟是新曲子，还有个别乐手连谱子都没熟悉，合奏的效果并不好。
　　铜管乐组被要求独奏。
　　《骑士之舞》这首曲子的开头十分经典，尤其是长号和大号的三个强音过后一连串上下音阶的旋律，有力的强音带给人一种庄严、紧张的震撼感。
　　圆号首先奏出这段旋律，它们的音色十分宽阔圆润，给后面的旋律拉开序幕。圆号的最后一个音落下，长号和大号紧接着强奏出正拍和弦，小三度音程和半音进行都在营造紧张感。几小节后，三个激昂的强音……
　　指挥眉头紧皱，大力地敲了敲谱架，乐音停止了。
　　“和弦不对……长号大号单独来一遍！”
　　长号声部的几个乐手纷纷看向坐在最左边的郑垚。
　　号声再次响起，还没吹到那三个音，指挥再次敲停，朝钢琴挥挥手。
　　“给个la给个la。”
　　钢琴弹奏标准音，长号声部的几人开始对音。
　　号声持续几秒后戛然而止，排练厅死一般地寂静。
　　“长号首席，音不准啊。”指挥望着郑垚，表情有些奇怪。
　　霎时间，所有乐手都回头看向郑垚。
　　郑垚低头盯着手里的长号，嘴唇紧抿。他调整了一下号嘴和调音管，再次吹响。
　　钢琴给音，长号的音还是高了。
　　“稍等。”郑垚低声道，又摆弄了一会长号，这下音准了。所有乐手回过头去重新看着曲谱。
　　排练继续，指挥要求弦乐和铜管合奏。
　　在铜管吹奏旋律的同时，弦乐负责演奏节奏严谨的分解和弦。
　　正拍和弦过去，铜管短暂休止。弦乐正拉着，这时，本应在一小节过后才进的强音突兀地插进合奏。不用指挥喊停，所有乐手自觉停止了演奏。
　　长号进早了。
　　如果说抢拍会导致节奏不稳，那么进错几乎会使整段垮掉，更何况进错的是大音量的铜管乐器。
　　郑垚身边的乐手指了指谱子，无声地告诉他应该在哪进。
　　指挥看了看表，道：“大家多看看谱子，不熟的地方再多练练，我们休息二十分钟。”
　　指挥一走，排练厅顿时响起纷纭的议论声。不少人回头偷看郑垚。漆起也觉得不对，上了几级台阶走向他。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一放下长号的郑垚立刻抱起手机开始编辑消息，眉头紧蹙。早上刚安顿好赫尔墨这边的事，下午A市那边的人就又找来了。黄先生没死，但胃被捅穿，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霍斯顿对此很愤怒，不过幸好有易海在，他们暂时还做不出什么大动作。
　　“抱歉，想别的事去了。”
　　漆起知道那件事还没解决，撇撇嘴道：“真是麻烦。”
　　他看着郑垚忙碌的样子，心里还是有些愧疚。要不是他当时太冲动，也不会攻击黄先生。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昏迷之后，还能击败身为高级特工的黄先生。这整件事看上去就像，刀是第三个人捅的一样。
　　漆起碰碰郑垚的手腕，道：“要不你跟他们说是我干的吧？免得他们净找你麻烦。”
　　郑垚一愣，抬头看着漆起，轻笑一声：“那一架白打了？再说，就算他们真的找到了你，你能做什么？”
　　“我……”
　　漆起抿起嘴，凝视着郑垚的长号。半晌，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递给郑垚。
　　“这是什么？”
　　“我同学正在搞游戏音乐录制，叫我今晚去试试，你也来呗？”
　　郑垚看着那行地址，爽快地答应了。

　　傍晚，排练一结束，薛雪便直冲漆起而来，一不小心踢倒了大提琴乐手的谱架。
　　“走吧！我带你去。”
　　漆起擦着琴，道：“我可不可以把我搭档也叫上啊？他吹长号的。”
　　“当然可以！那如果是长号的话我们今晚就换一首录吧，录那首有长号的。你搭档呢？”
　　漆起回头瞄了一眼：“他老是爱拖，我去催催他。”
　　郑垚早就收好了长号，手机一开机，电话就跟催命似的响起。他在排练厅后方打击乐的位置来回踱步，沉声跟电话里的人说话。
　　漆起走过去，看见他在打电话后便等了几分钟，可通话依旧没结束。漆起只好过去拉住了他的手。
　　“该走了……”
　　“好，嗯。我等会再跟你说。”
　　郑垚将手机丢进裤兜，顺起椅背上的外衣就往身上披：“漆起，我一会要去赫尔墨一趟，你……”
　　他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漆起低着头，双手分别握住他一只手的拇指和小指，不情愿地捏了捏，小声道：“那你去吧，实在解决不了就把我说出去。我们下次再一起去录制。”
　　说完，漆起便松手转身走了。薛雪很快迎了上来，两人继续热火朝天地畅聊。
　　郑垚看着他们的背影，手还停留在漆起松手前的动作。他皱着眉快速穿好衣服，蹽开长腿跟了上去。
　　漆起回头一看，他预想郑垚是不会爽约的，禁不住内心的喜悦，给郑垚展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薛雪招了辆出租车，将三人载到一栋看上去有些年份的写字楼。
　　他们乘电梯来到十楼，走廊的墙壁翻新过一次，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间隔几米就摆上一盆绿油油的植物。
　　这里的房间大多是储物间和录音棚，虽然里面的墙壁也是那种打满孔的吸音墙，但总体呈富有科技感的淡蓝色，并且贴着不少动漫海报，和剧院里典雅的氛围大不相同。漆起和薛雪从剧院一路聊到这里，郑垚则像逛画展一般来回张望。
　　路过三四个房间，他们来到一处宽敞的办公区。坐在这里的年轻人们都热情地跟薛雪打招呼，薛雪大方地向他们介绍了乐手朋友漆起和郑垚。他们相互握了手。
　　简单聊了几句，薛雪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两张乐谱，分别递给郑垚和漆起，说这是待会儿要实录的。
　　漆起仔细端详起来，曲名是《BOSS战第一阶段前半第三版》，音符大多是一些一小节只有一两个音的全音符或者二分音符，十分简单。不出他所料，全部都是伴奏。
　　“没问题，我过两遍就行了。”漆起自信道。
　　“那太好了，郑垚呢？”薛雪希冀地看着他们。
　　郑垚没说话，认真地看着谱子。这段音乐配有架子鼓和一些低音提琴完全可以演奏的简单低音，而主旋律除了有键盘，长号也有不少的“戏份”。
　　长号相对于其他铜管乐器更容易奏出自然的滑音，因此长号可以模仿飞机轰鸣或者警报等声音。这首曲子就包含不少这样的效果音。
　　除此之外，部分流行乐曲的旋律都有节奏型复杂的特点。想要在短时间内视奏出来，还是有一定的难度。
　　郑垚右手一下下轻拍裤缝打拍子，嘴里念念有词，约莫两分钟后，他放下谱子，道：“可以。”
　　“厉害！姚哥，麻烦你带他们去三号录音棚准备一下吧，我们过半个小时就视录一遍。”
　　一位穿着时髦、头发烫染得十分炫酷的青年走过来，将两人带到一间大录音棚。一进门，就能看见前方摆着几架麦克风，最前端是一扇大玻璃窗，可以透过那里看到录音师。玻璃窗上挂着一台电视。
　　“我们工作室除了录制音乐以外，有时候也会接一些影视剧配音或者出租录音棚。二位以后要是有这方面的需求可以随时光临。”姚哥一边介绍，一边把三人的位置安排好。因为收音的问题，他们与麦克风的距离也有一些讲究。
　　漆起拎来两个谱架，率先打开琴盒，给琴弓补上一点松香，练了起来。

　　很快，薛雪作为音监和录音师一起出现在玻璃窗的另一边。他们可以通过话筒与录音棚里的人交流。
　　录音师调好电平，示意可以开始演奏。
　　鼓镲有节奏地响起，仅仅两小节便把气氛推了起来。漆起在心中默数一小节，提弓按弦，一声饱满的低音如四面八方的流风充盈了整个房间。他的右手微微用力，运弓加速，左手手指在弦上上下摇动，独属于提琴的那种沙沙声给音乐铺上了厚厚的低音。
　　又是四小节，郑垚的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进入到紧绷的状态。他专注地数着拍子，右手握住拉管，飞快往前一推，两声辉煌的号声迸发而出。随后，拉管有节奏地快速伸缩着，郑垚每吹一小节左右就必须见缝插针地换气，演奏得有些吃力。他的右脚不断点地打着拍子，让节奏稳住，直到不出错地吹完整个第一段。
　　窗外的薛雪冲他们比了个大拇指。
　　第一段过后，长号休止几小节，键盘充当旋律，期间低音提琴改弓为拨弦。郑垚微微抬手，号管向上倾斜，吹出长长的呜鸣声——同那时在机场示范的那样。长音保持了一秒左右，猛然变强，他几乎是把这个音炸了出来，模拟了飞机掠过低空的嗡鸣声。
　　接下来的段落相对就简单许多了，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完成了演奏。
　　玻璃窗那边的录音师笑着鼓掌，薛雪冲进录音棚，兴奋地抱住漆起的胳膊又蹦又跳。
　　“天哪！起子，你是怎么认识这么棒的长号手？太赞了！”
　　一开始的时候，薛雪见郑垚在排练时音都没调好，心里多少有些轻蔑。可当她看到郑垚第一遍吹就能吹得完成度这么高，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郑垚刚刚结束紧张的演奏，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虚汗他也没想到自己第一遍就能吹成这样，不禁露出微笑，只是在他看到薛雪抱住漆起时，那抹浅笑几乎是瞬间消失了。
　　薛雪兴奋完忽然猛地一拍额头，懊恼道：“哎呀，真是疏忽了。你搭档吹得这么好，一定很贵吧？唉，我怎么没问清楚就把人带来了……”
　　郑垚将长号搁在地上，起身走了过来，一只手搭在漆起肩上：“没事，是漆起邀请我来的，无偿。”虽然说的是客气话，但他的语气并不十分好。薛雪多多少少也感知到了一些，便不再大惊小怪，只是真诚而礼貌地道谢。
　　漆起提出再录一遍，看看能否得更好一些。见郑垚没有异议，薛雪就返回准备录音了。
　　他们又录了几遍，薛雪挑选了录得最好的那边发送给后期修音，末了问他们愿不愿意继续合作下去，漆起很快同意了，郑垚没说什么，只是表示他跟漆起一道。

　　等走出大楼，天空已经变成了朦胧的青黑色，街上熙熙攘攘，每一家店铺都被彩灯映照得绚丽。漆起打算在外面吃饭，可这附近没有喝汤的饭店，郑垚便把他带到写字楼对面的一家西餐厅里去。漆起很久没开过这里了，把点菜的事推给郑垚，自己则掏出一副耳机连在手机上听歌。
　　郑垚将菜单递给服务生：“就这么多，谢谢。”
　　“三土，你来听听这个。”漆起捏着一个耳机凑了过去。
　　两人本来是面对面坐的，现在并排坐在一起用同一副耳机听歌。
　　“这是？”郑垚觉得耳机里传来的音乐有些耳熟。
　　“这个是信使游戏做的另一款风格类似的游戏BGM啊，这个里面也有长号。”
　　漆起把自己戴的那个耳机也塞给郑垚，神秘地笑笑，道：“你听听，跟你刚才吹的有点不一样吧？”
　　“是有点……”
　　漆起拿掉郑垚的一只耳机，缓缓道：“流行乐和古典乐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你看我拉的贝斯，基本上都是伴奏，我只能跟着旋律走。旋律强，我就强；旋律弱，我就弱。基本上都是这样。交响乐必须要严谨，不然就乱，这个你肯定也知道吧？”
　　见郑垚点了点头，漆起继续道：“但是流行乐不一样，声部并不是很多，但它主要以音乐带来的直观效果为主，要求音乐一响就能立刻抓住听众的耳朵。”
　　“所以你刚才吹的号，我就觉得如果我是第一次听这段音乐的听众，我可能听一会儿就不想继续听了。这就像看小说，如果小说写得精彩，读者就会一直读下去，读完了，也会回味无穷，在不久的将来怀着与旧友相见的复杂情绪重新翻开这本书……呃，你能听懂吗？”
　　郑垚微微颔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苹果送进漆起嘴里，道：“我理解了。嗯……谢谢。”
　　“没事没事，只是我一些浅薄的看法。我把这些歌都发你吧，你有空听听。”
　　“好。”
　　漆起拔下耳机，将这个歌单的链接发送。他一边摆弄手机，一边微微侧头咬下郑垚送来的水果。

　　漆起发送后，番茄汤和牛排也被端了上来。他们吃饱喝足后，郑垚结完账，两人便在餐厅门口互道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