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声部》白色的汽水盖

14、第 14 章

　　十分钟前。
　　漆起站在楼道静候一会儿，果然听到走廊有些许动静。他思考片刻，决定把资料转放入琴盒，再送上楼。这样哪怕被别人看见，他们也只会认为这是一名乐手。
　　漆起有些紧张地扯了扯衣角，他知道自己无需慌张，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很好了，敌人也不在五楼，他只需要进门，送东西，然后转身走人就好——可他依旧脚步发虚，整个身子都处于紧绷的状态，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杯酒的问题。听到电梯到达五楼的提示声，他紧紧攥着背带，走向0510号房间。
　　他轻轻敲了敲门，随口叫了声：“我是小王，帮我开门，我忘带房卡了。”
　　门开了一条缝，漆起推门走进去，随即一愣。
　　房间里根本不是情报上写的交接人宋群，而是给他灌酒的黄先生。漆起反手关门，迟疑地立在门口不动弹。
　　“东西呢？”黄先生含笑道。
　　漆起环顾整个房间，确认只有黄先生一人。他想起易海的指导，便反问：“请问宋群在哪个房间？”
　　闻言，黄先生哈哈大笑：“F市的特工都这么守规矩吗？宋群还只是我的实习生，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不放心他，所以就给我吧。”
　　“请您提供证据。”漆起愈发觉得此事可疑，壮胆说出了这句话。
　　黄先生脸色一沉，语气中多了些许不耐：“你怎么这么不懂变通？他是我实习生这一点需要证明？”
　　漆起低下头抿紧嘴，和一位高级特工对峙很需要胆量，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谨慎是对的。
　　“抱歉黄先生，情报上说我的交接人是宋群，那资料我只能给他。您要么提供证据，要么告诉我宋群在哪里，否则，我是不会交出资料的。”说完这话，漆起已经开始冒冷汗。
　　黄先生先是阴冷地盯着他，随后一笑，起身道：“有个性。”他步步向漆起走来，漆起判断他要来抢，当即开门准备逃离。可黄先生的爆发力惊人，闪电般冲过去，大手一按，门狠狠摔上。
　　漆起咽了口口水，出不了门，他转而去护琴，谁曾想，黄先生的目标似乎一直都不是他的琴盒，而是漆起自己。
　　待漆起反应过来时，黄先生双臂一伸，琴盒的背带瞬间被他扯断。琴被搁置在门口，他拉过漆起，直直往房间里拖。
　　“黄先生，你——”
　　漆起奋力挣扎，可那两只手就如同巨钳一般牢牢夹住。他用脚不断踢着黄先生，甚至朝他的脸喷了口口水。
　　响亮的一声，漆起结结实实挨了个耳光。天旋地转之中，他瞥见了黄先生令人发指的阴笑，就像饥饿的猛兽见了肉一般。
　　“别挣扎啊！我可是霍斯顿高级特工，跟着我，保证能让你……”
　　“滚开！”
　　漆起被推倒在床上，他对准黄先生的脑袋用力踹去，后者却抓住他的腿反扭，甚至能听见骨骼噼啪的声音。漆起惨叫一声，右手不断在床头柜上乱摸着，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便抓起来狠狠朝黄先生的头砸了过去。
　　是个玻璃杯，被砸碎了。碎片四散飞溅，黄先生被砸得一僵，鲜血成股地从头发间流下。
　　漆起粗喘一声，下床就要往门边跑，却又被人揪住衣领拉了回去，紧接着又是几声清脆的耳光，黄先生愤怒的骂声冲击着他的耳膜。
　　“王八蛋，敢打我？！”
　　口鼻被一条手帕紧紧捂住，漆起再次发力推开黄先生。呛人的气味直蹿入鼻腔，漆起猛咳几声，一口气跑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可就是使不上劲开门。
　　黄先生又追了上来，这一次，漆起如同一张纸般被他轻易拉了回去。
　　漆起只觉得呼吸困难，他张大嘴喘气，可脑袋愈发昏沉。
　　他感觉到身子一凉，外套被脱了下来。紧接着，漆起眼前一黑，整个人摊倒在地上。

　　一切热、一切冷、一切痛苦与愤怒都消失了。漆起好像沉入了一片汪洋，海洋正在搅动着无声的漩涡，他身处漩涡的中心，不断下沉，水流包裹住了他的每一寸肌肤，动弹不得，直到放弃反抗，被埋入海底的细沙。
　　难，好难，做这种事真难。
　　做不到，怎样才能做到。
　　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这些话语充斥在漆起周围，他听不清这是谁的声音，好像是别人的，又好像是自己的。
　　“漆起。”这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温度急剧上升，漆起被烫得大叫，他的眼前一片血红，汪洋变成了火海，催生出一道咆哮的烈焰。

　　“漆起！”郑垚踹开门，大口喘息着，手还紧紧握着门把手。他看着房间里的一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重新聚焦，漆起低头一看，被吓得连忙爬起。
　　黄先生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一把刀直直插进了他的腹部，鲜血呲呲地往外冒。
　　漆起浑身发抖，跪下来给黄先生处理伤口，等包扎好后，郑垚却握拳砸了下门。
　　漆起身子猛地一颤，他抬头望向郑垚，眼里满是无助与委屈。
　　“跟我出去。”郑垚的声音阴沉得可怕。
　　他粗暴地抓起漆起的手臂把人往外拉，漆起咬咬牙，还是跟他走了。
　　刚刚发生的一切，漆起全都不清楚，好像从失去意识到意识回归，事情就变成这样了。黄先生怎么会好好地，突然就倒地了，而那把刀，明显是漆起干的，可是……
　　漆起突然觉得有些头痛。他被郑垚拉到了无人的楼道。
　　郑垚的脸被阴影挡住，看不清他的表情。漆起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般低着头缩着肩，手指紧紧抓住衣角。
　　果然，郑垚先是烦躁地呼两口气，接着面向漆起，当头便是一句：“你疯了？”
　　“我……”漆起的声音细若蚊鸣。
　　“是不是我没有及时赶来，你还要再捅一下？你，你……”郑垚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郑垚……”漆起扁着嘴，小声叫了声。
　　“闭嘴！”郑垚低吼一声，抬手将自己的头发揉了揉，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敢捅，嗯？这么喜欢杀人，上次在医院怎么没见你把李元先杀了啊？”郑垚火气攻心，说话便不经过脑子。漆起原本理亏，听了这话也抬头皱眉，死死瞪着郑垚。
　　“高级特工怎么了？他是个混蛋，他想……”
　　“那你也不能杀人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对你影响有多大？”郑垚打断漆起。
　　“不是，郑垚……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就要顺着他的意思，任由他弄？我是卖的？”漆起毫不示弱地瞪着郑垚，伸出食指指指自己。
　　郑垚被怼了一句，怒气更盛，压抑了许久的暴脾气在顷刻点燃，他不顾外面是否会有别人，丝毫不留情面地大吼出声：“你有没有一点常识？你把他杀了是指望法律保护你还是指望伊洛斯罩着你？你的身份会暴露，你的事迹都会被人查出来，你会被清除知不知道？！”
　　“你这人怎么这样自私！”漆起激动地喊道。
　　这一下，彻底引燃了炸药。郑垚不受控制地挥出一拳，暴跳如雷地怒骂：“你闭嘴，别他妈整天给我惹事，你不想干给老子滚！！”
　　漆起被打，扭头正好看见郑垚的胸膛在自己面前。他上下牙使劲一磨，想也不想捏紧了拳就揍了上去。
　　“你大爷——”
　　不知是谁把对方绊倒了，两人就这样滚到地上扭打成一团。郑垚的拳头如铁锤般落下，漆起也拳打脚踢，甚至是用嘴咬，用头撞，无所不用，甚是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
　　郑垚只觉得自己的大脑被一个名为怒火的东西全部占领了，让他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变成了只知道殴打的野兽。
　　渐渐地，他感觉到漆起的力度越来越小，两人从打架变成了郑垚一个人的斗殴。待他回过神来时，漆起已经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郑垚赶紧松开他，坐在地上。漆起下手不轻，加上他身上本来就有旧伤，郑垚被打得头冒虚汗，伤口隐隐作痛，呼吸絮乱不堪。
　　他很快冷静下来，不管谁对谁错，事情已经演变成这样了，只能及时止损。郑垚爬过去将漆起翻了个身，要去检查他的伤势。可漆起缓过来后，不知哪还有的力气把郑垚推倒了。
　　漆起连连往后靠去，好像郑垚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漆起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眼眶中泪水飞聚，很快便决堤般涌出。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明天就辞职，我错了……我当初为什么要犯贱来当什么特工，我做不好，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求你了，我不想干这个了……”漆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手胡乱擦着脸，可泪水怎么也擦不尽。哭到伤心处，他捂着胸口，痛苦地呜咽一声。
　　“漆起……”郑垚爬过去，想去止哭。要是被路过的人发现，终归是个麻烦事。郑垚还未碰到他，就又挨了一拳，差点被打晕过去。
　　“我不要！我不干了！你别碰我！啊——”漆起双臂胡乱挥舞着，嚎叫一声，嘴边溢出一丝鲜血。
　　郑垚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漆起崩溃的样子，伸了几次手又都缓缓放下。漆起像是止不住阀般，整个身子一颤一颤。
　　“别哭了。”郑垚有些心虚地嚷了声，可什么用都没有。怪异的烦躁感忽然升起，好像喝酒断了片似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打针哥哥安慰他的方法——抱一抱他吧。不知怎的，他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念头。
　　郑垚伸手，将漆起的双手抓住，让他的头埋在自己胸膛，双臂环住他的背紧紧地抱住。
　　起初，漆起挣扎得厉害，可郑垚暖洋洋的身子缓解着漆起身上的疼痛。郑垚摸了摸漆起的头发，轻声道歉。
　　“对不起。”
　　漆起渐渐平静下来，郑垚仍紧紧抱着他不肯撒手，最后还是漆起将人推开了。
　　漆起哀怨地望着郑垚，咳嗽两声。两人现在的样子都惨不忍睹，郑垚灰头土脸，漆起鼻青脸肿，衣服裤子都擦破了。
　　他们面对面靠坐在楼道，许久一句话也没说。
　　“我会被清除吗？”漆起小声道。
　　“你……”郑垚挠挠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要身份不暴露，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大不了……我让你来赫尔墨混，待遇比你们伊洛斯好。”
　　漆起抬头看了眼郑垚，又把头埋进臂弯：“怎么可能……”
　　郑垚扭头看看楼道，拿出手机，时间已经不早了。
　　“话说回来，你资料给了吗？”
　　“没有……”
　　漆起双手撑着膝盖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打开楼道的安全门朝0510房间走去。房门的锁被郑垚踹坏了。黄先生依旧昏迷不醒，琴盒倒在门边。漆起拿出那一沓资料，看向郑垚。
　　郑垚点点头，帮他把资料压在黄先生的手臂上，然后拿出手机给宋群发消息：来0510找姓黄的，擅自修改任务流程，后果自负。
　　做完这一切，漆起还在给黄先生处理伤口，郑垚明显能看出漆起真的不想给这样一个人包扎。
　　“我们走吧。”郑垚道。
　　漆起抬头：“不是明天上午的飞机吗？”
　　“不行，我们必须提前走。”

　　两人各回房间收拾好东西，跟指挥打了声招呼便从酒店出来了。郑垚订了两张高铁票，等回去时差不多要到凌晨一两点了。
　　A市的气候比F市更冷，两人坐在候车室时，漆起不断搓手哈气。郑垚看着他，伸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