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声部》白色的汽水盖

12、第 12 章

　　漆起在领取托运行李的几条传送带那来回转，步履急匆匆的。
　　下机之后，漆起去了趟卫生间。当他来到传送带这里时，所有乐手都已经把自己托运的乐器领走了。他先是在传送带旁等，看着一个个五颜六色的行李箱被吐出送来，可一直都不见自己的琴。很快，先送来的行李都被人领走了，他仍不见那个熟悉的琴盒。漆起开始在几条传送带前来回踱步，或是守在帘子前。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大脑，漆起渐渐加快了脚步，来回寻找无果后甚至去找了保安。
　　“不可能吧，不会拿错的，要不你再去找找？”
　　漆起急躁地抓了下头发。若是琴弄不见了，他真的不敢想象后果是什么。
　　他边跑边四处张望，无意间瞟到郑垚正在出口处靠着墙低头玩手机，他身边那个琴盒好像就是自己的。
　　漆起脚步一顿，捏紧了拳，快步走了过去。
　　郑垚看着他走来，张了张嘴，却没说话。他注意到漆起脸色不太好。
　　“谁让你动我琴？”漆起对着郑垚不善地嚷了一句，拿过自己的琴背在身后。
　　郑垚站直身子，目光在不满地瞪着自己的漆起和那无辜的琴盒之间转换，沉默地走开了。
　　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而又出乎意料的小矛盾，两人在接下来的彩排、拿房卡和休息的时间里都没有任何交集。明明中午还像多年的挚友，可现在又像毫无联系的陌生人。
　　漆起的房间在603，基本所有乐手都被安排在六、七楼，两人一间房。漆起和徐雨被分到了一起，他们在房间内一起练琴聊天，倒是相处得十分融洽。
　　“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当上首席啊。”徐雨仰天长叹。
　　“你想当首席？”漆起问。
　　“当然啦，当首席多爽，多威风，所有贝斯的弓法都得跟着我走，啧啧。”
　　漆起遗憾地摇摇头：“可是我们现在的首席……太厉害了，F市贝斯拉得最好的估计就是他了吧？”
　　听漆起这么一说，徐雨也瞬间泄了气，拇指按着弓根把琴弓当费力杠杆玩。
　　“唉，首席梦遥遥无期……”

　　郑垚被分到712，他进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从背包里翻出那对栗色的美瞳，戴上了，又对着镜子手法颇为生疏地打理了一下上周烫的发型。昨晚这一切，他看了看表，然后拿着一本故事书站在阳台低声慢念，刻意模仿着读音很蹩脚的华裔腔。
　　读了几篇平淡的故事，夕阳的光芒渐渐从地平线散射而出，将一切事物的轮廓都染上了暗金色。
　　郑垚放下书，眺望着初来乍到的A市，一动不动地像尊金色的雕塑。

　　晚会的会场布置得十分盛大，铺有暗红色薄地毯的舞台足以盛下一个规模中等的乐团。舞台上已经按照交响乐团的座位安排摆好了椅子，并分别配有谱架。后方，钢琴定音鼓和大鼓等大型乐器也已经准备充分，看得出刘氏集团对此次晚会的重视。
　　舞台之下，众多圆桌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淡蓝色桌布一尘不染，其上的餐具都擦得能泛起光泽。会场中心是由假花拼摆弄成的一簇装饰。天花板上，典雅的乌黑色的玻璃吊灯摆成了星状。
　　刘氏集团的人先到场，简单与总管确认了一遍整个晚会的流程后，便开始各做各的事。
　　五点钟，各大公司和组织的代表人物纷纷入场，他们一一与主办方握手交谈，目前看来十分和谐。
　　“这位是你家孩子？”
　　刘老板满脸笑容：“是啊是啊。”大手抚着还只有自己腰部那么高的儿子，看上去只有七八岁。
　　男孩抬头看着父亲的客人，礼貌地叫了声叔叔好。
　　“诶，你好你好。”客人莞尔，弯下腰注视着他，“多大了，读几年级？”
　　“我今年九岁，在读五年级。我是跳级的。”男孩的声音虽稚嫩，可咬字吐词清晰流畅，给人留下了非常好的第一印象。
　　“厉害。老刘，你们家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刘老板听着已经听了十几年的奉承，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
　　五点半，华音乐团的乐手带着乐器准时登上舞台。会场已是座无虚席，看到乐团都静了下来。
　　“第一首肖二，吹完我就走，你拉完记得去十九号桌找我，记住了？”郑垚找到漆起，低声道。
　　“我没忘。”漆起淡淡道。
　　郑垚还想说些什么，可小提琴声部已经登台了，他只能回到后方。
　　指挥在所有乐手落座后入场，台下的观众纷纷鼓掌，各色菜品也不断端上桌。
　　对音过后，便是肖斯塔科维奇有名的《第二圆舞曲》，此曲为四三拍，顾名思义，是可以用来当做舞蹈的音乐的。而现在虽无人跳舞，一边享用美味一边听着时而舒缓时而奔放欢快的圆舞曲，便也是十分享受。
　　乐曲一结束，郑垚便直接把长号放在座位底下，以最快速度蹿下舞台，消失在会场边缘的光线阴暗处。
　　下一首是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命运”》，乐音短暂停顿后再次响彻会场。
　　郑垚戴上黑色的口罩，径直走向十九号桌。那桌只坐了两人，一位中年男性，此时正端详着手中的红酒，另一位是名青年，双手放在腿上低着头，似是在发呆。
　　“幸会。”郑垚用的华裔腔，他伸出手，和中年人握了握。
　　“幸会幸会，我姓黄，这位是宋群。小宋，叫人。”他碰了碰一旁的青年。
　　宋群回过神来，先是迷茫地四处看看，瞅见郑垚后连忙起身，深鞠一躬：“晚上好，费加罗先生。”说完接过黄先生递来的红酒，拿过一个高脚杯就要为郑垚倒酒。
　　“不，不必。你们才是这场晚会的客人，我只是一名普通的乐手，还是我来倒吧。”郑垚浅浅一笑，伸手握住了瓶身。
　　宋群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黄先生，见他没什么反应后才松手，再度鞠躬。
　　郑垚给两人都倒了半杯，唯独给自己只倒了一点。
　　黄先生嘴角习惯性扬起一抹浅笑，端起酒杯晃了晃，刻意看了郑垚一眼。
　　“抱歉，一会儿还有演出，就不喝多了。”郑垚不愿拖沓，微微抬头将本就不多的红酒一饮而尽。
　　“这酒……度数似乎不高。”郑垚随口评论了一句。
　　“当然，来这里听着如此美妙的音乐，微醺即可。喝得烂醉，倒和这份高雅太不相搭了……那么，那批军火？”
　　听到军火二字，宋群坐直身子，不自觉紧张起来。
　　“哦，现在资料不在我手上。” 郑垚直截了当道。
　　宋群闻言有些激动，而黄先生只是扭头冷冷道：“坐着。”
　　他重新面对郑垚，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那么，一定是在你的同伴手上，他现在还在演出？”
　　“是的，我们等等。”
　　郑垚看向舞台，视线自然而然便瞟向了最右边的低音提琴声部。这次演出一共配有三把低音提琴，首席，徐雨，最后就是漆起了。他们此时食指拨弦，其他指拿弓。每拨出一音，他们的手都要在琴弦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因为弦粗，左手通常按一根弦要用到两三根手指，手腕带动手指摇动着，使发出的音微微颤动。
　　郑垚突然看到刘老板正在轮番给客人们敬酒，眼睛微眯。他短暂思索后对黄先生道：“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他从会场侧门来到走廊，快步走向电梯间，进去按了四楼。
　　从电梯出来右拐，便是一个酒吧，只是此时灯光昏暗，大门紧闭，其上挂着暂停营业的木牌。从玻璃门可以隐隐看到里面有个清洁工模样的人，正在拖地。
　　郑垚推开门走进去，听到动静的清洁工立刻回头看向他，眼神上下打量着这个从未见过的人。
　　“抱歉，酒吧暂不接客。”
　　郑垚停步，不再环顾酒吧的布置，而是直直注视着清洁工：“我不喝酒，这里有茶吗？”
　　闻言，清洁工微微抬头，弯曲的后背挺直，将拖把靠在一旁的桌子上，低声道：“有，这边请。”
　　清洁工将郑垚带着走进酒吧的一个大包间，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浓烈酒气就让郑垚皱了皱眉。
　　包间里沙发的中央坐着一位长得十分英俊健壮的年轻人，身旁依偎着一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除此之外，角落的沙发也坐着好几位女人，郑垚远远看去只觉得她们好像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任何风格的变化可言。
　　“第一次吗？”英俊青年歪着头看着郑垚，开门见山道，他的手自然地搂住了身旁像没骨头一样的女人。清洁工离开后把门带上了。
　　郑垚没有说话，脸色很沉。
　　“那边看看，有没有中意的。”英俊青年朝角落的沙发抬抬下巴。
　　“我是易海的人，我需要你的帮助。”郑垚道。
　　这间酒吧除了是个提供这种买卖的场所，同时也是A市各大组织情报网的交易地点。易海在这里颇有话语权，而能道出他真名的人便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哦？”青年放开女人，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外套，“那我想，你一定是来自F市的贵客吧？”
　　“废话少说。”
　　“好吧，看在老易的面子上，你想要什么？”
　　“刘建房间的房卡，并且把他支走。”
　　青年耸耸肩，招呼他先前搂着的那位女人过来，道：“跟他走一趟。”
　　女人似乎不是很情愿，贴着青年的耳朵说悄悄话道：“不要……他看上去一点意思都没有。”
　　“又没有让你跟人家睡，他要什么给什么就是了。”
　　这些话被郑垚听见了，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打算回避，依旧在这里腻腻歪歪，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我的时间有限。”郑垚抱起双臂。
　　“唉，走吧大帅哥，听说一楼有场音乐会，不如我们去看看……”
　　郑垚一边往电梯口走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行动，倒是一旁的女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不时还往郑垚身上凑。他有时甚至想一拳头挥过去解闷。
　　两人一个不停说话，一个沉默不语，并排走进了会场。
　　台上演奏依旧，台下已经吃起来了。在场的客人似乎都认识女人，路过哪里都有人朝她打招呼。
　　他们径直来到刘老板所在那一桌，刘建看到女人，立刻起身迎接：“秦小姐，不是说不来吗？”
　　“这不是听说你们请了一个厉害的乐团来么。怎么样，一会儿有没有时间？”女人扬起谄媚的笑容。
　　刘建沉吟片刻，道：“有，先坐下来喝一杯吧。”
　　“嗯哼。”
　　女人直接坐在刘建身边的位置，给郑垚递了个眼神。
　　郑垚看着她与刘建攀谈的模样，转身走了。

　　低音提琴声部目前是休止，漆起随便往台下看了看，却看见郑垚和一位美女走在一起，并且好像很熟。
　　漆起知道这只是任务的一部分，却还是朝那边多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