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云》翡翠登顶

9、捉鬼

　　距离小猴子回忆起有关那口井的传闻，已过了一日有余。

　　那时，短暂的恐惧之后，小猴子咳嗽几声，开始绘声绘色地向众人讲述那件令见者伤心，闻者流泪的惨案。

　　“在我爹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荷花砚还不叫荷花砚，叫枢灵台。”小猴子神神秘秘地开了头，引得一众人竖起耳朵听。

　　周应怜怕得要紧，一只手攥着纪流华的袖子，把脸埋在手帕里，又忍不住抬头向这边探。

　　“枢灵台潭色碧绿，水面清澈，群林围绕，幽静至极，据说有见之忘忧的奇效。村子里的人将枢灵台视作宝地，在东面的坡上为其竖了一块碑，就叫‘枢灵’。”

　　“后来，有一富商子弟来此游玩，只是当时枢灵台四周尚未建有客栈，其便借宿在村民家中。”

　　“可谁知，到了第二天早上，上山的村民见那富商子弟倒在石碑下，神志全无，手上还攥着一根红绣线。有胆大的村民往那井里一看，水中正赫然浮着一具尸身！”

　　小猴子作势“嚇”地一声，猛地张开手将众人一惊。本听得入迷的周应怜经这一吓，眼泪几乎就要掉出来。

　　小猴子倒也真没想过将人吓得这么厉害，一时有些发慌，忙安慰着说“我胡闹着玩的，小姐莫哭了”。

　　见周应怜被众人瞧着也有些害羞似的“嗯”了一声，小猴子松了口气，往下接着说。

　　“那几个村民又惊又怕，不知怎么办好，这时一个白发老翁喘着气爬上坡来，见那富家子躺在地上，一双眼睛登时血红。”

　　“那白发老翁见几人围着水井，脸色大变，便向水井踉跄而来，见水中浮尸，随即再也撑不住身子，伏在井边嚎啕痛哭。”

　　“其状之哀，当时在场之人莫不心酸。后来才知道，这老翁便是那富家子所宿人家，老来才得一女，颇为珍视。那晚富家子夜宿，见其女乖巧伶俐，竟欲当着老翁的面强占！”

　　说到这里，小猴子忿忿的，忍不住狠狠捶向桌子，要不是当着这些贵人的面，他必啐上一句“王八蛋”。

　　“那老翁抄起扫帚拦在他面前，一面只得拉着嗓子叫闺女快跑，那姑娘也机灵，转身便逃去。六旬老翁哪里打得过七尺壮汉，那富家子一脚踢开老翁，怕那姑娘报官去，便紧跟着追了出去。”

　　“老翁一时爬不起来，只得盼着女儿平安无事。谁想女儿一夜无归，他担惊受怕，也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他强撑着身子去村子里找女儿的踪迹，遍寻不着，便向东面枢灵台碰碰运气。可谁知，再见女儿，已经是阴阳两隔。”

　　小猴子长叹一声，很是悲伤地摇了摇头。

　　此言一出，众人莫不唏嘘。

　　小猴子话锋一转，又拉开了下文。

　　“谁知不多时，那富家子竟悠悠转醒，只是神志全失，口中净吐些胡话。”

　　“老翁悲痛不已，前去告官，那县令却以当晚事实无从知晓，加之富家子已然疯癫为由，不理此案。”

　　“老翁思念独女，又心怀引狼入室之愧，日夜以泪洗面，最后竟撞死在那石碑前！”

　　这结局实在悲惨，在场诸人皆哑然。

　　“怪的是，那块石碑沾上血后，那上头的‘枢灵’两个大字竟慢慢隐去，无论再以朱墨摹写也好，刀刻也好，到底再无法现出那两个字来——从此便改唤荷花砚了。”

　　小猴子眯着眼故作神秘道。

　　“都说是枢灵台有怒，为这一家鸣报不平呢。那口井也慢慢枯干，只是到最后，不知怎的，那姑娘的尸骨全无影踪，不知是否为野兽叼食了去。”

　　长叹三声，这故事便算讲完了。

　　“这姑娘也太可怜了。”纪流华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一旁的周应怜眼圈也红红的。

　　到底是少经世事啊。秦入微看着哭成一团的两人，在心里啧啧感叹道。

　　“好了，别哭了。”将不知从哪里掏来的手帕塞在二人手中，秦入微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去。

　　“本姑娘倒要去看看是不是真有怨灵作祟。”轻巧地从桌沿处跳下，她与明舟对视一眼，二人以微不可察的幅度遥相点头。

　　寻常百姓不知，她与明舟可晓得，其中事由必不会像表面看来那样简单。

　　那富商之子为何神志全失，难道仅仅是因为目睹坠井惊吓过度？

　　那样行径恶劣的纨绔子弟，在发现那女子坠井后的第一反应，怕是想着如何毁尸灭迹，或尽早匿走他乡，免得惹上官司罢。

　　那石碑也是被传得玄之又玄，要么便是谬传，要么……便是这次的目的所在。

　　总之，这枢灵台碑与那口枯井，值得一探。

　　……

　　“大王，为什么我们要晚上来？这林子阴森森的，怪是瘆人。”小猴子紧跟在秦入微身后，阵风掠过，林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呜咽声，使他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自从秦入微知晓“小猴子”这个绰号后，大觉新奇，追着小猴子威逼利诱了好一阵，使他改口尊她为“大王”。

　　小猴子起初有些不服气，好歹他也算这镇河村里的一代枭雄，但和秦入微掰过几轮手腕后，他决定向力量低头，一口一个大王叫得贴贴的。

　　起先，秦入微和明舟只打算两人独自前来，柳盈盈留在客栈内照看着太子一行，免生意外。

　　但这几个孩子瞧着两人似要前去那灵异之地，都自告奋勇也要跟着见识见识“捉鬼”。

　　太子虽没说什么，但那一脸好奇得不得了又拼命克制的神色实在可怜。

　　两人心道让他们在旁观着也好，只得分神将他们务必护好了。

　　小猴子不知实情，本也不在计划当中，但这一天内几个孩子混熟了，一时竟有些舍不得分开。加之思及小猴子对环境更为熟悉些，便也由着他来带路了。

　　子时，整座村子已眠，众人趁了月色悄悄地摸出门去，一个个皆以为自己动静极小，行事隐蔽。

　　小猴子蹑手蹑脚与众人汇合后，更是得意称“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身上早已施有隐身术。

　　“夜间阴气重，又没有人来扰，那些亡灵秽物，自然喜欢出来游荡～”秦入微看昨日还神采奕奕讲着故事的小猴子此时怕成这样，有些忍俊不禁，有意吓他一吓。

　　经过一天的养精蓄锐，此刻的秦入微生龙活虎，自觉一拳能打十个武松。

　　选择夜间前来嘛，一是由于少了日光的削弱，妖气更易于被发觉些；二是夜间少人，便于施法和结咒。

　　此外，上述所言也并不虚，许多妖物的习性便是昼伏夜出。不然话本子里的妖怪怎么总是在夜间出来害人，或与书生幽会呢。

　　“昨日见你胆大得很，还以为你不惧这些呢。”秦入微见小猴子吃瘪，笑着打趣道。

　　月色下，瞧小猴子面色一紧，随即扭开脸辩白道：“小爷、我身正不怕影子邪！我才不怕这些呢！”

　　过了一会，他底气足了些，为证明自己不怕似的，脚下有意加快了些，竟将秦入微也稍稍甩在身后。

　　遥遥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一时在这密翳的林子里久久回荡不散：

　　“……我爹说了，有时人倒比鬼还可怕些呢。那故事里的富家子，不就比亡灵鬼怪还可怖得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