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云》翡翠登顶

10、幌子

　　夜来风更劲，卷过树丛沙沙作响，秦入微的那番话随风钻进后面众人的耳朵里，一身汗被吹得冷透，挂在身上如芒在背，心中弦绷得更紧。

　　在摸不着边际的黑暗里，细微的声响被放得极大，不时有谁一脚踏碎枯枝，或鸦飞鹊啼，便惊得众人惶惶然不住四顾。

　　“明公子，夜间真有阴灵游荡么？”实在耐不住，纪流华悄声向一旁的明舟求证道。

　　“……那是她唬人的。”明舟面色平静无波。

　　四人皆松了口气。

　　“不过怨灵一说，并非妄言。”

　　寻常人死去，并不会成为鬼，所谓的“鬼界”，只存在于凡间的传说中。亡者的魂魄将去往“往生境”，也就是人们所称“黄泉”，在冥司指引下，由此岸渡向彼岸，重入轮回。

　　“不过含着极大怨气而亡者，其魂魄往往牵连于丧生之地，不肯离去。怨气久积，便易滋生邪魔，扰人心魄，更甚者还会侵蚀生者的阳元，减损其寿命——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怨灵’了。”

　　内容虽有些可怖，但明舟的声音清润沉着，言语间从容自若，仿佛一切皆在他所料中，一切皆有序可循。

　　又逢层云被吹散，顶空乍然阔朗起来，月的光华镀在他身上，如神像一般被描出璨然的金边。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定下，感激涕零地挪着步子离这根稻草更近些。

　　距离出发约已过去半个钟头，众人保持着梭形的阵型继续行进。

　　秦入微和小猴子二人打头阵，明舟在中间护着太子四人，柳盈盈走在最末观察四方，随机应变。

　　镇河村位于东南，地势也并不高，何况四月天已经回暖，这林间却尤为湿冷。

　　如此湿冷之地，空气中却并无泥腥或腐臭之味，实在反常。

　　柳盈盈一面走，一面凝神注意着周遭的动静。

　　她目力与嗅觉都极好，在昏暗的夜里，也能洞悉那些平素难以发觉的细微末节。

　　自客栈出发时，她便早已将骨笛幻化于心，若遇敌，伸手便能唤出。

　　“到了。”

　　不知多久之后，冷不丁前头传来小猴子的声音，他静静地站着，不再前进一步。身旁的秦入微也沉默着，不发一言。

　　几秒钟之后，就连身在后方的薛游几人，都明显地感觉到，周身的空气流动一下子变得缓慢，巨大的压力碾面而来。

　　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钻进鼻子里，而后愈发粘稠，渐渐粘连了五感，使之异常迟钝。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身体深处爬上一股焦灼的疼痛。

　　“咳、咳咳。”周应怜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只觉耳朵、喉咙都有火在烧似的，又痒又疼。

　　这密密麻麻虫子啃噬般的感受顺着五官流入五脏六腑，又向更深处蔓延，似要将她的神志也一并侵吞。

　　“这便是，妖气。”明舟就在身边，但这声音好远，竟然有点模糊了。

　　伴着话音同时落下的，还有一个透明的水纹波罩，流光粼粼，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四人被笼在罩中，周身的压力顿减。此时又见一道白光自头顶落下，方才的不适感即刻便被抽离干净。

　　几人大口呼吸着，攀行过后的疲惫感也消散殆尽，仿佛在初夏迎来一个雨后，舒爽又清新。

　　“待在这护身罩里。”明舟手心玄色阵印闪现，隔空轻轻向众人方向一推，这罩子自下而上漫起一片玄色光芒，交织成严密的网盾。

　　仔细看，那网盾上金色纹路若隐若现，蕴含着极强的灵力波动。

　　一点白光自指尖收束，这招「春风化雨」用在此时最合适不过。治疗完毕，柳盈盈骨笛在握，准备战斗。

　　明舟率先腾空而起，向秦入微身边赶去，待其着地看清眼前景象，即便是他，也不禁暗自心惊。

　　据小猴子描述，这枢灵台碑立于村子最高点，附近草木向阳而生，长得极茂盛。

　　而那口井位于碑旁稍洼之地——在坡上还能蓄住水，且井水充盈，也是一大奇观。

　　在众人的料想中，这里想必与寻常草木繁茂的山头景象无二致，可此时眼前——

　　地面呈炭黑色，似曾历经地狱业火的灼烤。巨大的裂纹以前方的石碑为中心蔓延开来，直延伸到三人身前。莫说草木，在这片土地上，无物可以存活。

　　在月光的照映下，更添几分寂静冷清，宛如万年无人的地狱。

　　邪气冲天，视野中却并无妖物影踪，除己方众人外，这山头上甚至再无活物的气息。

　　静，静得诡异。

　　原本尖啸不止的风也乍然收住了劲，余一丝微弱之息在这荒芜的山头上游荡。

　　秦入微闭眼，不再依靠视力，而是以身心感受这不寻常的异景。

　　下一秒，她骤然睁开双眼：“——是幻境。”

　　话音还未落，她已以迅雷之势飞身闪向石碑所在之处，右手握紧成拳，眼看着就要击在那石碑上，却生生转了方向，向脚下的地面轰去。

　　想象中土崩石裂的场景并未出现，一道赤色光自她的拳头流出，瞬间钻入地面，又散开来如小蛇一般向四周疾速游去。

　　“我不想太暴力，善后很麻烦。”

　　秦入微收拳，面上神色甚至称得上漠然。

　　方才那一击，最后关头她收住了力，虽说看起来寸土无撼，但内含之劲也足以在土地内部产生震荡，切断那石碑与这旁的枯井之间的联系。

　　没错，她如今所站的位置，仔细看来正是在那两点连线的中心。

　　那碑上妖气冲天，看起来是个单一而明显的靶子，实则恐怕是这井在向其源源不断地输送妖力吧。

　　那一道灵力会沿着力量传导的路线深入地下，而附着其上的「赤焱」性属至阳，对一切邪魔之气皆有着极大的克制与净化之用。

　　如此一来，管他下面有什么邪祟，还不露出马脚。

　　接下来，便看明舟他们的了。

　　秦入微抬头，凝神注视着上空。

　　——这边柳盈盈才上来，看见眼前这幅骇人之景尚未来得及发出感叹，便听着秦入微大喊“这是幻境”。

　　虽不知她是如何堪破的，但这家伙直觉一向很准，那便就此一试。

　　一曲定魂悠悠奏起，清扬的笛声中，那翻腾的妖气竟慢慢归于平静。

　　明舟向上一跃浮在空中，俯瞰全局。凡幻境多有阵眼，只要找到阵眼所在，此境即可破。

　　只是，一般说来，幻境主要用以蛊惑对手，或便于制造破绽，或借此将对手困于阵中慢慢蚕食。

　　此处空有幻象而并无任何攻击的势头，也无迷惑之效，不知那操控幻境的妖物打的什么算盘，还是小心为上。

　　细细观之，那石碑处妖力涌动，看上去颇似全局的中心，也即阵眼——只是未免太明显了。

　　如此思量着，一散发着幽光的机关盒凭空出现在他身前几尺处。

　　只见其兀然解构成诸多碎片，又迅速重组，在空中不断变换着形状。

　　这机关盒上对干支下应五行，巧透玲珑，神鬼莫测。

　　明舟早年下山历练时偶然寻得此物，乍看之下不起眼，毕究之后才知这恐怕是传说中的「天机无追」。

　　待他铭刻上自己独创的阵法后，这机关盒便成了“必能提供最优解”的破阵奇宝，天上地下，独此一份。

　　只是这奇宝还没来得及大显身手，它的主人便愕然停下了。

　　铺天盖地的阴翳被皎素的流华洗去，浓厚浑浊的妖气顷刻淡了无影踪。

　　没有令人反应的余地，这幻境，竟就这样破了。

　　借着月光，那原本暗黑龟裂的地面竟一点点向后退去，露出被遮掩的原貌——的确如小猴子所说，草木疯长，几乎可埋没小腿。

　　石碑依旧静静地伫在那里，在丛中投下一片暗色，不时虫鸣鸟泣，与寻常山间别无二致，仿佛方才的地狱之景只是一场错觉。

　　余下空中的明舟，地上的秦入微与柳盈盈三人，面面相觑，怔愣不已。

　　降妖诸多年来，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