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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家园里更伤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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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父亲就谴人唤我起来,待我梳洗一番来到饭厅,父亲已端坐在饭桌前候我了,见了我,只微微一笑,无话。用过早膳,父亲牵起我的手,向门外走去。
来到府门口,一辆朱轮华盖马车静停于前,辕前一匹通体纯白的骏马,四肢健壮,颈部微昂,显得卓尔不群,我心中不由暗赞一声。父亲先我一步登上马车,又伸出手来拉我,我拉着他手,他一使力,我便登上了马车,坐于他的对面。
一路父亲都没有说话,车上的气氛比较沉闷,我想找些话说,但毕竟只相识了一天,彼此之间多有隔阂,竟不知从何说起。路上略有些颠簸,我不由随着马车的节奏左右晃动,父亲看了我一眼,起身移坐到我身边,揽手将我纳入怀中。
他的怀抱有一种淡淡的男子的干净的气息,让我感到很温馨,一种慈爱的父亲对自己宠溺的小女儿的疼爱和不舍所能带来的温馨,就像是初春的太阳,让人觉得浑身放松的那种舒服安逸。父亲淡淡的叹口气,揉揉我头发,在我耳边似是自言自语般絮絮呢喃:“多好的女儿••••••尤其那双眼睛就和当年若儿一样我们••••••当年把你带 到江南的时候我就预感总有一天你们都会离开我身边••••••但是我又怎么割舍得下••••••当初送走慕欣的时候我以为你不会再重复这条路••••••但如今•••••••”
他的话我弄得我一头雾水,我不由唤道:“父亲!我们这是去哪啊?”父亲似是被我的问话惊醒,他定定地看着我,似是看我,又似通过我在看辽远的地方的另一个人。半晌,他才回我道:“沈园。”
跟随着父亲的脚步,我置身于这座散发着焕然春意的古老园林。耳边黄莺儿清脆的啼声让人的心情也变得格外开朗。但我却无暇去欣赏这大好春光,百年前这里曾上演了一场痛彻心扉的爱情绝唱。这里是陆游的爱情禁地,即使离家万里,漂泊万里,梦中却始终忘不了它的影子。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一对曾经相爱并仍在爱着的人用诗词混合着他们的痛苦、相思和血泪和成一曲空前绝后的爱情挽歌。但让我感怀的不仅仅是这载入史册、千古传唱的百年前的爱情史诗,而是百年后在这里奏响的一曲鲜为人知却依然让人动容的爱情乐章。
因为,父亲在我耳边轻轻说道:“这里是我和你母亲最初相识的地方。”
“伤心桥下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父亲指着前方一座如飞虹般拱立的石桥对我说“直到你母亲逝后我才真正体味到陆游当时那种矢志靡她却上天入地求而不得的痛苦和伤心。你母亲才走的那几年我几乎每年都要来几次,这里的一石一木,一花一草似乎都浸润了她的气息,我甚至斥资买下这座园子,就是期待着她会忽然从哪条小径含笑向我走来,告诉我那不过是她在逗我玩。但是每次都是希望而来,失望而去。渐渐的我开始怕来沈园,怕每来一次就牵扯一次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但我又做不到放下。佛曰求不得之苦,也许,这就是我的心魔吧。”
说到这,父亲看着我无奈一笑,但眼中流露出的那种凄苦失意却是我所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似乎耳边的黄鹂啼春也染上了杜鹃啼血的哀愁,让我不由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父亲回握住我的手,带我转入一条小径,这时他说话的语气也似乎带上些许回忆的飘渺寥远:“当年我由京师来江南游历,那时的我出生权贵,世人穷尽一生极力追逐之物,于我唾手可得。因而我更是愤世嫉俗、放浪形骸,觉得世人皆嘴我独醒。我或独自倘祥在青山绿水之中,或闲坐野寺探幽访古;或出入酒肆把酒吟诗;或浪迹街市狂歌高哭。就这样过着悠游放荡的生活。在一个繁花竞妍的春日晌午,我随意漫步到禹迹寺的沈园,想凭祭一下陆游和唐婉的爱情。沈园布局典雅,园内花木扶疏,石山耸翠,曲径通幽,正是游春赏花的一个好去处。在园林深处的幽径上我迎面款步走来一位素衣女子,低首信步的我猛一抬头,就这一眼,你母亲就印入了我眼里,也永远印入了我心里。一刹间,似乎时光与目光都凝固了,我们两人的目光胶着在一起,我丝毫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艳之情,感觉得恍惚迷茫,不知是梦是真。”父亲说这话使面上浮现出那种甜蜜混合着痛苦的表情让我深深动容,他的眼中万千光辉闪耀,我可以想象他和母亲相遇的那一刻,宇宙洪荒,似乎他们的一生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遇,交集。
“初相遇时,你母亲比你略大一些,正是如晓芙玉露般的年纪。我当日里放浪形骸,见过的女子不知凡几,却是初次见到她那样,如画中刚出岫的窈窕淑女,让我心中顿生君子好逑之意。”父亲手上比划着,竭力想为我描绘出当时母亲的模样。
“当时我根本顾不上考虑什么礼教,满汉之别,一心只想这恐怕是我一生仅有的一次抓住幸福的机会,如果这次我放过了那我将后悔终身。”说到这,父亲自嘲的道,“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感情就像戏里演的一样,神阻杀神,魔阻杀魔。可是到了最后,还是无法彻底挣脱那张看不见的网。你母亲出生汉族,家中也是书香门第,门禁甚严,但是为了能和我在一起,你的母亲,那样一个温婉可人的女子,毅然抛下了所谓的‘名节’,从家中出走,斩断了和她母家的所有联系。我家中也是极力反对,最终我一笔勾去了族谱中的名字,换得了我们在一起的自由。我们以天地为媒,订下了‘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听到这儿,我感觉自己脸上湿湿的,伸手一抹,竟真的是泪水,连我这样一个旁听之人都能感动至斯,暮紫父母当年的感情应该是极其深厚的吧。即使是放眼现代,在这样大的阻力之下,多数情侣都会选择放手,更何况是封建礼教极为森严的三百多年前呢?那该是有多深的感情才能让他们排开一切干扰,携手共赴此生呢?
“可惜我们虽然最终在了一起,也算得衣食无忧,但是你母亲却始终放不下一颗负疚的心。她是一个极善良的人,从未拂逆过她双亲的意思,又是如此才貌双全的佳人,她父母一直深以她为豪,但在她的终身大事上却做出了这样“为人不齿”的事,她认为她辱没了家中的门楣,让她父母终身蒙羞。后来有了你哥哥和姐姐,你母亲也渐渐能放开胸怀了。但是,你出生后不久,你母亲本就有些产后失调,却又传来她母亲去世的消息。你母亲与她生母感情极为亲厚,一闻到这消息便悲痛不已,卧床不起。我为了减轻她的悲痛,上门恳请她父亲能让你母亲送最后一程,但是他父亲却以你母亲为生平之辱,早就对外宣称她暴病身亡,并将我扫地出门。这件事给母亲的打击极大,后来她的身子便一直不好,最终竟盛年早逝,天寿不永••••••”说到这,父亲已是泣不成声,我将手中的帕子递与他,他一边拭泪,一边哽咽道,“如今看来,竟是我害她••••••”
我一时无语,深深沉浸在了暮紫父母情怨之中,一时思绪万千,竟如海中大潮水般波涛汹涌,我也许是暮紫父母的故事引起了这具身体的强烈共鸣吧。我紧握着拳,努力平息心中的潮水汹涌。许久,我开口道:“父亲,您既与母亲相濡以沫,就应该知道母亲她是不悔的。你们相遇于沈园,对比起陆游唐婉,你们已是幸福。虽然母亲去的早,但至少你们抓住了能在一起的点滴时间,在母亲生命的最后一刻,你一直陪在她身边。而陆游被迫与唐婉劳燕分飞,甚至连唐婉辞世都不曾得知,而在四十年之后才来到他们最后相遇的地方,叹一句‘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本该相知、相伴、相爱、相守的四十年,却让他们如此蹉跎。即使未曾遇见你,祸福难料,母亲也未必能安度此生。相比于命运的无常,人终究是太脆弱无力,能抓住手中已知的每一刻,努力不让自己后悔,已是最好了,父亲又何苦在此做‘司马牛之叹’呢?”
闻言,父亲深深的看住我,我努力睁大眼睛,仿佛以此他能看到我内心深处。许久,父亲展颜笑道:“暮紫,你又让为父刮目相看了。昨日我便觉得你与以往不同,今日一谈,仿佛一瞬间你就长大了,看事也比为父当年透彻多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为父倒想问你一句,日后你又能否做到抓住手中已知的每一刻,努力不让自己后悔呢?上次你与为父起了如此大的争执,为父心中虽不愿,但也是无奈,你对此又是如何打算的呢?”
听了他的话,我不由后悔自己刚才多言,我只知他们父女起了争执,却根本不知他们为何而争执,这让我如何答呢?眼看就要穿帮了,我只好努力思索着如何将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这时,一个下人手持一份信,神色慌张的走了过来,将信交到父亲手中。父亲接过信看完后,神色一凛,严肃地对我说:“暮紫,出大事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