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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凤箫吟别故园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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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从沈园出来以后,我与父亲来不及回府,便匆匆上了一叶从浙江绍兴驶往江苏镇江的小舟。在路上,父亲告诉我,尚之信已向浙江进军,他的军队不日就要进驻绍兴,因而我们只有暂时前往江苏一避。
回忆我以前看的史书中的记载,康熙十三年,正值三藩之乱,吴三桂兵锋甚锐,云南、贵州、湖南、四川四省尽入吴三桂之手一时响应者四起,在福建有靖南王耿精忠,在广东有平南王尚之信、总兵刘进忠,在广西有将军孙延龄,在陕西有提督王辅臣,在湖北襄阳有总兵杨来嘉,在河南彰德有总兵蔡禄。这样一来,中国西南全部和东南沿海地区以及中原、西北一带,都骚动起来,战火弥漫十数省。
此时正是吴三桂最得势的时候,他多年来养精蓄锐,兵强马壮,先声夺人,而八旗却是措手不及,斗志不强。虽然我知道最后的结局是年仅二十余岁的康熙皇帝赢得了这场八旗入关后的最大的叛乱,但是在如今这样战火弥漫、生灵涂炭的局势下,我心中仍是惶惶的。
摊开自己的右手,看着掌上蜿蜒的“川”字,一阵无力感袭上心头。我不过是一缕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孤魂,凭着自己对历史的热爱,我知道这个时代的大历史的走向,我能说出这个时代叱咤风云、翻云覆雨的人物的命运,却独独不知自己将走向何方。在这样一个乱世里,人的生命比纸还脆弱,在这一路逃亡之中,我看到了太多的悲欢离合、生生死死。“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有无数家庭在这场叛乱中骨肉分离,天人永隔。一路走来,有多少人曝尸荒野,又有多少孩子失去双亲,在路旁嚎啕悲哭。一开始,我还想帮助他们,但是后来却发现如此命运的人数不胜数,仅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顾及,最终只能含泪无奈的选择放弃。第一次,我感到自己竟是如此渺小卑微,我真的好恨啊!渐渐的,我的泪水都流干了,看多了也变得麻木了。但那死难者的鲜血和尸体,却无法从我心头挪开,那种同为人类却无法帮助他们的悲哀,我一辈子都无法忘怀。这一路,父亲的心情也是极沉重的,他默默地看着我从最初的竭力帮助他们,到最终的无力含泪放手,眉头越皱越紧。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此时,我正置身于父亲在镇江南郊的一座别院中。这座别院坐落于南山脚下,据父亲说梁朝昭明太子的读书台就在此山中,他的《昭明文选》就是在这里完成的。一位太子,能够放弃九五至尊之位,而终身居于山中安心著书,这样的豁达的人生境界实在让我佩服。放眼现在,世上多的汲汲营营之人,便是自己也不能免俗。
“紫儿,”父亲从我身后走来,我忙收敛心思,转身唤道:“父亲。”父亲亲昵的抚抚我的头,道:“在凝眉思索什么呢?放心,外面虽是兵荒马乱,但是有为父在,谁也伤不了你。罢了,为父带你去饮好茶。”说着便把我拽着走出别院,门口拴着两匹马,父亲翻身骑上其中一匹,我只好骑上另一匹。一路西行,约两刻钟,我们来到了一座山前。山不高,但是却是临长江而起,一眼望去,山上寺院层层叠叠,竟将半面山遮住。
父亲说的好茶竟是在这寺庙之中?
他翻身下马,并不前往寺庙,反是沿着一条小径,来到一座泉边。我努力辨认着泉边石头上刻着的字——“中泠泉”。父亲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入旁边僧人的手中,领我坐于泉边的亭子中。很快,僧人从泉中打起一壶水,并连小炉子,茶具一同送上。父亲从随身带的荷包中拿出一些茶叶,放入茶壶中,倒上泉水,放于炉子上烹煮。一时无事,我笑问道:“女儿在想父亲为何要将别院建在镇江这座小城?”
“小城?”父亲神秘的笑笑,“你可别小看了这座城市,它坐落于长江之滨,又连着京杭大运河,三国时吴国的都城便建于此,辛弃疾的《京口•北固亭怀古》亦是作于此处。若尚之信由浙江进兵江苏,我们向西可前往金陵,向北可达扬州并沿长江一路北上前往京城。这里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此,你还可觉着它小么?”
听了父亲这番解答,我心中不由大骇,他竟能考虑得如此长远周到。从沈园的对话中我已隐约猜到暮紫的父亲身份不凡,这几日别院中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但又透着一种气势和神秘,究竟是怎样身份和原因让他需如此未雨绸缪?
“暮紫,”父亲的忽然郑重的喊我,我抬首的望他,他扬扬手中的一封信,说,“你哥哥寄信来了。本该早几天就对你说的,但是因为事太多就一直没机会说。这两日,他也就要到了。有些话我也不得不对你说了。”
很快,父亲执壶,倒出两杯于紫砂茶杯中,我端起一杯,啜饮,眉头不由一皱,嘴中满清苦的味道--铁观音。
“很苦吧?”父亲问我,我点点头,他自顾端起另一杯饮尽,指尖托着茶杯,悠悠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喝不惯功夫茶,总觉着太苦了,那里比的碧螺春、龙井的馨香。但是随着自己经历的事多了,才发现原来人这一生就和这功夫茶一样,什么沟沟坎坎,坑坑洼洼,都是得花功夫慢慢熬出头来的。刚入口时,苦得让你恨不能吐出了,但是随着几杯茶入腹,才突然觉得这苦里竟也透出甜来了。”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地听父亲说着,父亲突然问到:“暮紫,我们姓什么?”
我诧异于父亲问出这样的问题,但是还是答道:“童,儿童的童。”
父亲点点头:“不错,我们是姓“佟”但不是儿童的童,而是满清八大姓之一的“佟”!”
“啊?”我惊道:“康熙皇帝的身母也姓佟,父亲你是说我们和她是同族?”
“不错,”父亲颔首,“孝康章皇后是我佟国绅的亲姐,也是你的姑姑。”
我惊得下巴何不拢,半晌,才说道:“父亲,这么说康熙皇帝就是我的表兄喽,我们也算是皇亲国戚啦?”
“哼,”父亲冷笑一声,“我倒是希望一辈子和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离得远远啊。”
“暮紫,”他郑重的喊我,扬扬手中的一封信,说,“你哥哥寄信来了。本该早几天就对你说的,但是因为事太多就一直没机会说。这两日,他也就要到了。有些话我也不得不对你说了。你可记得那次你与我起了争执?”
我点点头,怎么可能不记得呢,要不是那次争执,我也不会来到这里呀。
“本朝每三年举行一次选秀,本来我的名字已从佟家的族谱这勾去,那我们也就算不得是佟家的人了,你也是不必参加选秀的。可不知为何,内务府竟也将你的名字登记在了选秀的名册之中,如此一来,你也就不得不参加明年的选秀了。”
今天的爆料一个接一个,我脑子都有些秀逗了,我小心翼翼的问:“父亲,我能不能不参加选秀啊?”
父亲摇摇头:“凡年龄在13至16岁,身体健康无残疾的旗籍女子,都必须参加阅选。秀女年满十三岁称“及岁”,超过十六岁称“逾岁”。“逾岁”者一般不再参加挑选。如因故未能阅选者,则必须参加下届阅选,否则虽至二十余岁亦不能出嫁,违者将受惩处。凡应选的旗女,在未阅选前私自与他人结婚者,也将由该旗都统参查治罪。即便是因为残疾不具备选秀女的条件,也要经过各旗层层上报,最后由本旗都统呈报给户部,再上奏皇帝认可后,才能免选。逃是逃不了的,上次我第一次与你说起这事,你坚决不同意,我们的争执也由此而起。”
“父亲,既然我们已经不算是佟家的人了,那又为何要参加选秀呢?”我疑到。
父亲摇摇头:“这事蹊跷之处就在此。当年你姐姐入宫,是过继到你二伯名下,作为你二伯的女儿入宫的。你哥哥在信中说,也许这是宫中为了牵制佟家的一种手段吧。”
牵制佟家用得着我这样一个百无一用的小女子吗?我极度怀疑,但是宫廷斗争的错综复杂又怎是我这样一个三百年后的人我所能体会的呢?
回想佟家的历史,我突然想到,佟家在康熙朝是出了孝康章和孝懿仁两代皇后和一位皇贵妃的,只是不知这孝懿仁皇后和皇贵妃会是谁呢?于是,我问到:“父亲刚才说我姐姐已经入宫了,不知姐姐现在如何呢?”
“你姐姐康熙十一年入的宫,如今已封了妃子。”康熙十一年正是历史上推断的孝懿仁皇后的入宫时间,看来我这位名义上的姐姐就应该是历史上的孝懿仁皇后了。
许是看出我的不安,父亲安慰我道:“暮紫,你也不必太过担心,选秀要经过三关,你未必就会被选上,即使被选上,有你姐姐在宫中照应着,也是不用太担心的。”
“父亲,女儿不明白,父亲既然不喜欢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又为何要将姐姐如今又要将我送进去呢?”我问道。
父亲苦笑道:“暮紫,你觉得这世上有多少事是仅凭我们个人的想法就能决定的呢?当日里离开佟家的时候,我是决意要让你们兄妹三人远离京城的纷争,在江南过你们自己想过的日子。但是,虽然皇上立了赫舍里家的女儿为后,但还是有许多家族不停地把女儿送进宫,因为一旦诞下龙子他们的家族就极有可能从此飞黄腾达。佟家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在这种情况下,佟家为了保住地位,自然也是要送女儿入宫的。但是放眼佟家的嫡系,并没有适龄的女子,因而他们就想到了你姐姐。我虽极力反对,但是既身在尘世之中就始终挣不开这束缚,最后还是不得不含泪送暮欣进京,但也换得他们的承诺,绝不再将你送入宫。至于你哥哥,我把他过继给你大伯,则是因为你哥哥自己选择回归佟家,他有他的抱负,而佟家能给他提供这样的机会。而你,则是出乎了所以人的意料。”
“是啊,”我叹道,“这世界永远是变化比计划来的快。”我挥挥手,无奈的对父亲说道:“父亲,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我不怪你,但是,现在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根据我所知的历史,佟家嫡系只有佟国纲和佟国维两兄弟,根本就没有佟国绅这个人,而在康熙年间,佟家曾有两位女子进宫,一位是仅做了一天皇后就病逝的孝懿仁皇后,一位则是卒于乾隆年间的皇贵妃。根据暮紫的姐姐的进宫时间推断如果不出我所料,她应该就是未来的孝懿仁皇后,那么,我的命运又将走向何方呢?是那一位皇贵妃还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