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胜歌》江东猫猫头

3、见西洲侯

　　进都城已过去半月有余，狄休终于睡了个好觉，睁开眼睛，才发现已近晌午。但他还是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正心满意足地要起床漱洗时，听得一阵熟悉的脚步传来。步子不紧不慢，却步步稳健有力，与脚步的主人一样。

　　糟了。狄休咂咂嘴：“姜夭还真会挑时候来，再带着那个老头，又少不了一顿教训。”

　　青年慌乱地套上一件袍子，终究还是来不及梳理头发。房门被打开，从姜夭身边老者的眼睛里，狄休能明显看出对方的不满，反之那带头的大将军却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今早大将军在兵场带士兵操练军棍，唯独你没来。”老臣卫诚缓缓道，“将军还说兴许你在为散兵后的工作作准备，看来将军还是太信任你了。”

　　狄休三两下扎好头发，不以为然道：“我去了也就做些打杂之事，且至此十数日，日日早起，饱饭却吃不了几顿。早就听闻白虎郡富庶，早知道没有好吃的，不如那日拼死逃走算了。不给马儿吃草，还要马跑吗？”语罢，便故意直直盯住姜夭。

　　姜夭依旧淡然，踱步到狄休桌边，以指腹摸了一圈大碗的边缘，道：“不知在阿休这里，饱饭做何定义呢？你这碗，一个可比我军中兵士两个都大。”

　　“吃饱饭自然是根据个人胃口来算的。有些人个子大未必吃得多，纤瘦之人的胃口也不都如鸟雀。”狄休抽出架上长剑，以两指抚之，“吾与吾剑，皆饥已久。”

　　“哦？”姜夭挑眉，“几日前横水之战，猃允夜袭，驻守军队虽及时发现敌军行踪，却仍为奇袭所伤。然战至终末，有一骑兵挑孤枪，一手执火把，横扫百军，大乱敌军手脚，战局扳顺，我军也士气大增，大获全胜。”

　　“未尝想到军中还有这等将才，那将军还不快快嘉赏。”狄休抬眼，朗然笑到。

　　“嘉赏！”卫诚不知何时已走到狄休身旁，抬手便狠敲了他的脑袋，“我与将军和你说的话，你可有一句听进去了？还要嘉赏？”

　　“啊！”狄休未来得及捂头，卫诚又补上一记，他在心中默默念到：老东西手脚还挺快！

　　“刚一踏进都城，我就告知你勿要做出风头之事。”姜夭说着，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捻着一件袍子往狄休身上抛去。

　　狄休接住袍子，是件白色锦锻做的衣服，袖沿和下摆以枣红色布料做了包边，有金刺绣装饰之，做工精致，用料也上乘。他再一摸，从衣服里还摸出一块丝巾来。狄休问道：“赏的衣服不错，我留下了，这块布是做什么的？”

　　卫诚答：“布作蒙面用。衣服也不是赏的，速速换上，随姜将军一同去见西洲侯。”
　　见西洲侯？还要蒙面？狄休想再问，又怕被卫诚叨叨，更衣罩面后就跟在姜夭和卫诚身后驾马往诸侯府邸去了。

　　狄休早就在想，白虎郡的王府会有多气派，当真正见到时，果然比想象中要奢华百倍。迎在门口的是两尊石虎，以明珠嵌虎眼，身上虎纹为金漆绘制。二虎皆匍伏，然嘴大张，眉扬起，作威武咆哮状。

　　府内凡砖石皆近雕以纹，金属之物非金即银，无铜色。

　　走两步，便是一邸舍，两位小官侯在门前恭敬行礼后打开舍门，将三人迎了进去。

　　舍内有一人身着黑金长袍席地盘坐，站在他身旁的老者正在为男人沏酒。

　　“兄长。”

　　姜夭单膝跪地行礼后，男人才恍然道：“哈哈哈哈……贤弟，来啦——？”男人仰面饮下一杯酒，发出愉快的大笑声，“坐，坐。从敬，为仲慎添酒！”

　　姜夭坐到男人对面，狄休跟在他身后，看清了对方的脸，他心中一惊，那男人与姜夭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流动的神情大相径庭。姜夭眉峰钝，眉细长，眼角低垂，又薄唇，多忧思状；身着黑金长袍的男人眉峰锐利，眼与嘴角皆上挑，虽显笑意，眼神却浑浊许多。

　　被称作从敬的老者不仅添满了姜夭的酒碗，还专为狄休拿了一只碗倒上：“公子请坐。”他为狄休拿来一坐垫，却没有要给卫诚一个座位的意思。狄休行礼落座后一瞥卫诚，他神色严肃，和往常不同的是，他把背挺得笔直。

　　“听闻前日夜战告捷，孤甚快意。”西洲侯姜灼面前的酒被再次斟满，他将手扶在杯上然并未饮下，眼神绕过姜夭，落在狄休身上，“贤弟领军有功，但我听说扭转战局的是一位青年小将。从敬，呈上的文书上是怎么说的？”

　　从敬老臣从袖中取出公文一封，敞开念道：“深夜激战，我军险败，风萧声后，一白驹如闪电刺破敌军列队。马上人手持火炬，火光照铁衣，席卷连营。只影孤枪，胜却精兵十数，风驰电掣之间，猃尤之血遍染土地。”

　　“贤弟得此良士，为何不曾与我提起过啊……？哈哈哈哈哈哈！”姜灼句句只提姜夭，双眼未尝从狄休面上移开过。

　　姜夭移了移身子，道：“初次遇见时，不过是一落难小儿，捡去做了仆从，未想到能有如此建设，为弟之失。”

　　“那他叫什么名字？又从哪里来？白虎郡人？”姜灼连问三句。

　　姜夭答：“无姓，名休。流浪小儿，非本都人。”

　　“休字，意为美也。”姜灼敛起眼眸，“然公子为何以丝巾覆面？”

　　“休偶感风寒，有疾在身，恐染兄长，故命之取一巾掩面。”姜夭答。
　　姜灼顿了顿，饮下杯中酒。即便在饮酒时，狄休仍能感到对方目光如刃，似乎要一刀一刀将他身上附着的衣物全部砍去，看个明白。

　　少顷，姜灼执言道：“只取下看一眼，无妨。”

　　见姜夭没有立马接话，狄休赶忙抱拳起身，谢曰：“鄙人相貌丑陋，少王若见，必感不适，将军不想少王因此扫了大捷的兴致，故差我蒙面前来。”

　　“无妨。”

　　姜灼短短二字，已满是烦躁不悦。从敬老臣见状，从言道：“公子，请吧。”

　　狄休一抬眼，便对上了姜灼的视线。他言一句“失礼了”，后取下丝巾。

　　舍内众人皆陷入沉默。

　　一条长疤自狄休的耳侧蔓延到颌下，扭曲丑陋。

　　姜灼终于移开视线，垂目于空空的酒盏：“把丝巾戴上罢。”

　　“是。”狄休照做。

　　“仲慎，黄金绸缎与一些新得的赏玩，孤已嘱人送到你府上了。还想要什么赏，与孤言便可。”姜灼显然失了兴致，反复把玩着酒鼎，言语声调也淡淡的，“美玉有瑕，可惜也，孤大可许你新瑜。”

　　“兄长赏赐，堆砌府中，仲慎不再求金银。只是……”姜夭显出忧色，“先前与兄长说过的分田之事，兄长可曾思虑……”

　　“……哈——孤有些乏了，弟还有事，改日再讲罢。卫忠，送客。”姜灼打一哈欠，懒懒起身离开邸舍，自始自终，他的眼睛没落到过姜夭身上。

　　姜夭也不言语，不等从敬来送，径直走了出去。卫诚随其后，于从敬老臣身侧擦肩时，老臣才轻声道一句：“吾弟慢走。”

　　卫诚未回其话，那两步，走得甚至比狄休还快。

　　返程的路上，无一人讲话。离开王府数十里后，狄休扯下丝巾，深吸一口气道：“这天气，着实闷热，是快要下雨了吧。”

　　除却马蹄声，无人回应。

　　狄休见此，高声言道：“听闻白虎郡少王姜灼乃明君猛将。如今一见，分明谎话。不记公文，是为不政；无视民苦，是为不治。沉溺酒色，又避沙场，昏君也。”

　　“你何不再说得大声点？不如策马折回去贴在姜灼耳边说去？”卫诚责道，言语中却有快意，“小孩儿脾性。”

　　“我言属实。”狄休说着，抹去了脖子上的棕色疤痕，“姜将军，这样的主，凭你的本事，为何服之啊？”

　　姜夭没有要回狄休话的意思，话锋一转反问道：“你脖上的疤，哪来的？”

　　“将军叫我以巾蒙面，必定是不想让会面之人看见我的脸。见面即识人，覆之；见面即得人，覆之。要成全二者，毁面容即可。我乃小民，西洲侯不会识我，故只添伤痕，其必厌之，也再不会取我。”狄休自信答道。

　　卫诚不屑：“只会耍小聪明。”

　　“没有我这次的小聪明，这回去的路上了就只有你和仲慎两个人了。”狄休话说一半，突然凝噎，“且慢，若我果真没有自做伤疤，将军，你该不会真打算把我拱手献给你的哥哥吧？”
　　姜夭点头，不假思索：“算是给你的不听人言长点教训。”

　　狄休默默无语，卫诚接上说道：“姜灼无才，野心却大。广至都城边疆，小至粮炊黍米，只要是他看中的，都要拿到手，且尽挑最出挑的。将军让你熄风火，正是要从姜灼手中保你，即便他现在知道你面容有毁，日后也保不准觊觎你的才干。将锋芒好好收一收吧，跟在将军身后，将来有的是你出手的机会。”

　　“卫老头，既然你也觉得姜灼无才无能，为何不去用姜夭为王，何况姜将军还有兵权在手……”

　　“你可知什么是兵权？”卫诚打断道，“兵是兵，有兵并非即有权。政权之事，也是你一从将能妄言评论的？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卫诚从衣间掏出一叠信纸扔向狄休。

　　“竟还有文书写了与阿休有关的事？”姜夭问道。

　　卫诚答：“你让他自己告诉你书上奏了什么吧。”

　　“休未即刻言，必非好事。”姜夭说。

　　看到姜夭转头，狄休立马将脸埋进书信里去了。姜夭趁机抽走文书，阅后淡淡道：“小事。以后没吃饱，来我帐中取便罢了，用白馒头去偷换人家的肉包子，甚至有时拿土块糊弄，未免卑劣了些。如此小事要轮到副将上书来报，你怕不是换了人家几十次？”

　　“小事，小事！小事你读过不就完了？还要再念一遍出来给我听吗？我能有你卑劣吗？”狄休抢回文书，气恼地揉成一团，试要远抛出去，想了想，又作罢收回衣袖中，“这玩意，我得留着。姓陈的副官是吧，姜夭，等我拿了你帐里的烧鸡，就跑去他脚跟前当着他面啃！”

　　姜夭不再回应，狄休只看到他的肩头微微耸了几下，恍然间似乎有轻笑声，又很快被鸟雀扑扇声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