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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贼 狄休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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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休藏在两片相邻颇密的树枝间,以树叶为掩护又放出一支箭。箭头不偏不倚,正中兔子的眼瞳中心。他咬着嘴唇压低嘻笑的声音,欣赏着十数丈之外的群臣惊疑声。看准臣子们回头找寻他所处之地的时机,狄休抢先一侧身,一颔首,埋没进茂盛的枝干里去了。
“兔子放了三回,三回皆为无名小儿所射杀?”站在为首银铠将军身边的白发老臣显然怒了,他环顾一周无果后,高声怒道,“选拔骑兵将领之事,岂是儿戏?给我、给我把捣鬼之人找出来!”
百余铁骑,瞬间人头攒动。马踏草地声时远时近地掠过狄休耳畔,他却不慌不忙地将肩头包袱稳了稳,待声音渐止后,纵身向脚下一根粗枝跃去,站稳后跳下大树准备离开。
然而步子刚迈开三两步,只听到噼里啪啦一阵声响,包袱上的结松开了,箭矢滚落一地。箭落草坪声本不响,但箭数多,箭尖碰撞,铮铮有声,狄休顿觉大事不妙,又鬼使神差地想要拾一些箭回来。两难中,骑兵的脚步声近了。
十余人里外将狄休围住,他还未站起,衣领先被提了起来。于是青年顺势站立,他反手握住几乎抵住自己后颈的长枪之柄,另一只手还不忘把捡回来的箭矢往衣服里藏一藏。
一众铁骑并不打算给狄休任何反抗或逃离的机会。青年的手刚一碰到枪柄,数十发尖锐的矛头便围住了他的脖子。
眼看陷入僵局,狄休立马停下动作,他正在思考该如何言语为自己开脱,身后的人快一步开口道:“兔子——是你杀的?”
那人的语气十分轻佻,感到自己被小视的青年有些被激怒了,他嗤笑一声,故意提高声音回答说:“若不降我,还可再射百十。”
语罢,狄休脖子边的矛头统统被兵士收了回去,他们朝四周退开了。狄休将怀中箭矢抛在地上,转身对着自己背后的长枪横扫一脚,枪被挑开,狄休还欲向长枪的主人进攻上去,被一兵拦下。长枪的主人却饶有兴致,他摆手呵斥士兵走开,随即调整了一番把握武器的手位,朝狄休策马而来。
狄休看清了,此人正是那位站在最前的银铠将军。将军出枪飒然,声音冷峻,然面若玉冠,眉眼柔和。一袭银白铠甲,肩裹貂裘披风,随马奔跑飘然扬起。
自知难敌马上将,狄休先撤向一边闪躲,随后抓住手边最近的一根缰绳翻身上马,一脚把马上的士兵踹倒在地,顺而夺其长矛。
抢到马后,青年昂首持矛与银铠将军相对,虽着布衣,气势全然不输为盔甲护体之人。矛与枪之势,更如针尖对麦芒,星火几欲出。数十回合下来,二者皆受皮外小伤,一时难分上下。
狄休激道:“…哈!将军若在此败于我,周围手下羞且必不愿再服。如,果真如此便将大将军之位予我可好?我必重用你,若同手足!”
“将军,此人口不择言胆大包天!请容我等将其拿下!”一旁似乎是小兵将领的魁梧汉子愤然道,却再次被银铠将军拦下。
将军淡然曰:“他们愿从我,乃从我为人也。如若不然,天下虎将千万,类你我略掌小技之人,岂能统三军,号长令?皆他人之部下耳,谈何将军。”
“将军,好谦虚。”狄休抬目昂首,“深知自己武艺高强,却不骄傲,此点胜却我千万,着实好为人。既然如此,我也愿服。不过,恕我再多嘴一句,将军是否真事事以为人之道为先?”
将军颔首。
狄休接着道:“诚信乃为人道之首,将军是否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将军再颔首。
狄休朗然笑到:“射兔前,我已听闻此番涉猎为选举骠骑将军所办。骠骑将军,需箭术高超,而我相隔数十尺,仍百发百中。将军既求才,何不寻我,封我做骠骑将军,得一干将,又树诚信之帜,两全其美也。”
将军上下打量了一番马上的布衣青年,狄休感到对方的目光停留在了他脚边的箭矢上。将军思量片刻道:“你箭术高超,我不置可否,也理应遵守承诺,向王兄提议许你官职。可,骠骑将军,亦为将军也,为将军者必好为人,你空有武艺,却行窃听偷盗之事,将士必将不齿,熟愿服汝?”
方才趾高气扬的青年,脸蛋倏然红了。面对狄休的沉默,银铠将军淡然如常,他下马后把长枪交予身后小兵,走到箭矢边将其捡起。将军抚过箭尾之白羽,道:“这是白虎郡专属的箭矢,你偷去打算做什么?”
“……哼。”狄休颇有不服之感,面色依然绯红,“白虎郡连军队所用的箭矢都用上好的尾羽,箭身更有纹花装饰,奢靡之极。一支弃箭在集市上可买白银十数两,且皆为装饰摆件所用,而非用于征战沙场。”
将军挑眉道:“你专门来拾箭变卖?如此穷苦吗?”
“困顿之人在白虎郡如坏粟之于米缸,虽少却非无,非无即不可小觑。都城富裕,天下皆知,但是在不为人所注意的角落,也有穷困的百姓在苟延残喘地被压迫着。”狄休皱起眉头,“我非本都人,中途落根与此,如今已深知在这都城中,甚至连种田都买不起土地,无法自给自足,且其子子辈辈具于繁华之都的边缘,贫困度日。其本该与其他白虎郡人一般,生活富饶祥和。”
话说至此,狄休瞥见将军脸上现出一丝愁容,转瞬即过。将军随后道:“将军统沙场,百姓民间之事,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亦痛惜矣。”
狄休猛然道:“方才听将军说到王兄,我至白虎郡三月有余,只听闻郡中有一皇子,若将军称皇子为王兄,为何不曾听将军名?将军可是少候姜灼?”
将军一改玉色,面容一沉。
“将军——将军——!”将军身后有马蹄声来,老者呼喊声伴之。方才在军队中怒吼的老臣停马在将军身侧,他稍作喘息后说道:“将军脸色为何如此苍白。”紧接着老人瞪了狄休一眼,追言:“可是这黄毛小儿闯的祸?”
骑兵百数人,无一人敢回话。只有狄休道:“我只是问了一句将军名讳。”
老人神色紧张,追问:“问何?”
狄休答:“我问将军是否为少候姜灼。”
老人握紧手中长剑,几欲碎之,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此乃白虎郡大将军姜夭,姜仲慎。姜大将军年少有为,统帅三军,与白虎郡为敌者悉数斩杀之,乃沙场枭雄。大人不记小人过,汝速速归去,今日之事我与将军不会计较分毫。”
狄休并未听老者多言,兀自嘀咕道:“仲慎,少候字伯弘,他果真为其弟……”
白须老臣似乎是被狄休所言行彻底激怒了,愠怒之色重返面上,他再喝道:“区区小贼,叛言逆上,如今允你一条生路亦不惜之!来人,将其拿下,带回都城,关入狱中,留日以偷盗、欺君之罪问斩!”
“老师且慢。”姜夭跳下马来,走到狄休面前,背过手去,“您也说了,此人不过一小贼耳,然其箭术精妙,亦善骑马……”姜将军放缓语调,抬起眼环视一圈身周的骑兵后接着说道,“技艺甚胜过我靡下骑兵部将,杀之可惜。”
周围的骑兵们鸦雀无声,有些咂了咂嘴,有些垂头挠耳。见此情景,狄休反挺直身板,颇有自豪之色。
“可是将军,此人一不知来路,二不敬统帅……”老臣犹豫道。
“老师曾和我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姜夭直视青年道,“你,报上名来。”
青年朗然答:“家道中落,羞于答姓。名单一字,为休。年岁不及二十,还未冠字。将军唤我阿休便可。”
“阿休。”姜夭道,“如你所言,射中兔子我便要允你一职。”
不等狄休高兴,姜夭继续道:“喜欢捡拾箭羽,从今天开始你便跟在我身后作亲兵,料理牵马递箭之事。”
“什么亲兵?”狄休不悦,但看到老臣冷然脸色,咽了口唾沫压低语调冷笑道,“这样的差事,你不如领我去作仆人算了?”
“笨手笨脚,脾气又毛躁,当仆人如何照顾得好大将军?”老臣讥道。
“那放我走吧。”狄休道。
青年下马,为姜夭所拦,姜将军淡然曰:“这里是白虎郡,我是白虎郡的大将军。上马,跟我进都城。”
狄休注视着姜夭的眼睛,此人的眼神中流露着与柔和面容全然不符的坚毅。青年想到方才向对方提起百姓时,这双狭长的眼眸是如此忧伤,现今又浮现出沙场统领的魄力。
狄休默默于心中道:这姜夭虽看似面不改色,心思却很细腻。况且,姜夭、姜灼之事……
“小子,还要将军请你几次?”老臣高声道。
狄休弯腰作一辑:“谢过大将军。”随后一跃上马,扬起疆绳,“那就请将军带路吧。”
青年微微一躬身,把衣襟敛得紧紧的,那胸膛之间,除了狄休呼吸时的起伏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在轻轻抖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