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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她坐在床上发呆,许久把手掌按在原木床头柜上,轻声说:“启动。”
      床头柜的盖板缓缓掀开,下面是一张空格子,只放着张黑白相片,相片上一个穿着军服的英俊青年口角含笑,昂头眺望着远方,自信阳光的面容充满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她静静地看着他。

      她有条不紊的把事情安排完后,天际已经露出了一丝灰白,她叹了口气,始终没有完成的任务,也不再有机会了。
      推开门,她惊讶的发现他坐在走廊地上,背靠墙,面朝着她的房门,“巴恩斯?”
      他抬起头,胆怯地看着她,“我梦到你悄悄地走了。”声音里带着不自信和恳求。
      她愣住了,手里的包悄然落地。
      她怔怔地看着他,狠狠咬了下嘴唇,慢慢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黎明,锈蚀,十九,货车……”

      她把手里的枪递给他,“士兵,这是最后一个任务,在完成这个任务之前,你不能执行别的任务。”
      她扶着他的手,把枪口放在眉心,“你最后的任务是,无论你在哪里,找到并杀死我。”
      他的手指一动,她等待着。

      巴恩斯是被压抑着的咳嗽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吃惊的发现自己躺在走廊的地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天已大亮。然后他看到了依偎在他身边的泰贝莎,她几乎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满脸通红,看到他醒来,她舒了口气,“巴恩斯,我可能要得肺炎了,带我去医院。”
      在去医院的路上,她断断续续的咳着,对两人都躺在走廊地上没做任何解释。他心急如焚,把车开得飞快,也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昨晚发生的事。
      他抱着她跳下车时,她神色古怪的看着他,“巴恩斯,你……”
      他一脸迷惑,“什么?”
      她低低的说,“……又一次救了我。”

      镇上的小医院设施条件比他想象得好很多,立刻把她送进了监护室,得出的诊断确实是肺炎。他请了假,日夜守在她身边。

      他把轮椅推到病床边,征求她的意见,“医生说,今天很暖和,可以出去晒晒太阳,泰贝莎,你想出去吗?”
      她正望着窗外,回过头来,“好。”

      她抬头眯起眼睛望向淡薄的太阳,视线又落在旁边一棵树上,“巴恩斯,可以推我去那里么。”
      褐色的树枝上虽然还没有新叶,却透出了薄薄的一层绿色。她摘下手套,伸手温柔地抚摸树干,低头不看他,“巴恩斯,你愿意陪我永远留在这里么,我是说,永远。”
      他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咧开嘴,“我愿意。”

      她坐在圈手椅上,慵懒地撑着下巴,第一次没有看书,而是凝视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巴恩斯,你知道为什么你烹饪不如我么?”
      “嗯?”他回头,一脸灿烂的笑容,她也微微一笑,“因为你不挑剔,巴恩斯,你太容易满足了。”
      他放下手里的烹饪工具,走到她的圈手椅前蹲下,“泰贝莎,你笑了,你第一次对我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差点要摇起尾巴。
      她抬手遮住脸,笑容慢慢消失。
      他急忙说:“没关系的,泰贝莎,你不用对我笑,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她放下手,脸色苍白,“巴恩斯,请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他连忙点头,热切地说:“泰贝莎,我们有很多时间呢。”
      她沉默着,终于又再次露出微笑,“是的。”她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手,左手。”他下意识地摇头,把左手藏到身后,低下头,“天太冷了。”
      她一言不发,只是等待着。
      许久,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指尖轻轻触到她的手心。
      她右手一颤,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慢慢握住他的金属手。

      她犹豫了一下,叫住他,“巴恩斯。”
      他站定,疑问地看向她。她避开他询问的眼神,低下头,“巴恩斯,你留下来陪我可以吗?”
      他蹲下身,“当然,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看到她的表情后,他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泰贝莎?”
      她抬起头,“巴恩斯,抱抱我可以吗。”
      他担忧地望着她,“泰贝莎,你不需要勉强自己,我……”
      她像坠落一样倒进他怀里,他立刻接住了她。她紧紧地抱着他,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巴恩斯,我必须……你不明白……必须得由我先……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他不明所以,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当然,当然,你会好起来的。”

      他听见身边人蹑手蹑脚地起床出门,良久却不见回来。

      “泰贝莎,泰贝莎,你在里面吗?”他轻敲洗手间的门,没有回应。
      他轻轻旋开门,她抱着一只旧旧的毛绒熊,蜷坐在马桶盖上。他疾步上前,蹲在她面前,不敢碰她,“泰贝莎!出什么事了?”
      她弓起背,低头抱住熊,沉默地抗拒着他。
      他赶紧回房间,把毛毯抱过来,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手足无措地蹲在旁边。
      她抬起头,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情,“不是你的错,巴恩斯,我只是,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不开心的事。”
      他的脸色沉下来,“泰贝莎,是谁,告诉我!”
      她望着他,“都过去了,不重要了,我现在觉得很好,”她伸手慢慢把他眼前的一缕额发理到耳后,语气温柔,“巴恩斯,能遇到你,是我的幸运。”

      病愈后泰贝莎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她表现出了对他极大的依恋。每天他出门和回来时,她都会站在门口等他。他劳作时,她会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他回头时,她就会对他略带羞涩地抿嘴一笑。他坐在哪里,她就会移过来静静地依偎着他,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走路时她会摘掉手套,握住他的手,一起插在他的口袋里。
      她变懒了,事事都依赖着他,开始时,他还觉得很不习惯,会经常征求意见地望向她,她也回视着他,沉默的微笑。

      也许是春天的来临,小镇上的活动日益增多,教堂义卖,跳蚤市场,邻居家婴儿的洗礼等等。
      牧师是个唠叨爱占小便宜的老头,按泰贝莎的描述,谁要是不为他服务,就是不为上帝服务,居然不为上帝服务,那是会被炼狱的火烧的。
      在义卖会上老牧师抓住了她,“……我发现您家里正好有一辆卡车,巴恩斯夫人,所以……”
      他连忙看向她,正好她也瞟过来,顽皮地对他眨眨眼睛,又一本正经地转向牧师,“很抱歉,这个我做不了主,我家的事务都要巴恩斯先生决定。”
      他愉快地朝转移目标的牧师微笑,一心想满足他所有的要求。

      走出电影院时,他替她拉高围巾,她若有所思。
      他弯腰,“你在想什么呢,泰贝莎?”
      “我在想基督教、穆-斯-林-教和印度教如果真的结合在一个人的身上,该如何相容,”她扁扁嘴,“巴恩斯,你知道么,原著里男孩和老虎是平等共存,但是电影里却改成驯服,所有的宗教都叫我们谦卑,都叫我们高尚,可是如果我们真的消灭了自己的兽性,只存所谓的人性……”她停下来,拽着他胸前的衣襟,有些难为情,“巴恩斯,下次我再讲这么无聊的话时,你要让我闭嘴。”
      他很乐意地服从了,放开她时问:“泰贝莎,我们家里有这本书吗?”
      她继续依偎在他胸口,“有点沉闷,你不会喜欢的。”
      她摘下手套,淘气地把冰凉的手从他衣服的下摆探入,贴在他后腰的肌肤上取暖。
      他默默地抱紧她,低下头贴着她的额头,想给她更多的温暖。
      她在他围成的小小空间里仰脸看他,路灯的昏黄光线映照出他毛茸茸的面颊。
      她闭上眼睛,小声说:“巴恩斯,谢谢你。”

      他望着橱窗里展示的蛋糕,忽然问:“泰贝莎,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她随着他的视线望去,露出笑容,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是遇见你的那一天。”
      他站住,拥她入怀,咧开嘴,“我也是,我们的生日是同一天。”
      她又加了一句,“你是二十七岁。”
      他笑出声来,摸摸下巴,“我只有二十七岁吗,这么年轻?”
      她抬手轻轻抚摸他粗糙的脸,描画着他额头上深深的三条抬头纹,还有眼角和嘴角细密的纹路,声音低了下去,“是啊,永远二十七岁。”
      她眼神里的怜惜让他迷惑,但他很喜欢她手指的触感,忍不住闭上眼睛微微侧过脸。

      他放下手,正准备开动,又停下来,“泰贝莎?泰贝莎?”
      她回过神来,“餐前祷告。”
      “餐前祷告怎么了,我念错了吗?”他有些紧张。
      “没有,”她立刻否认,笑盈盈地握住他的手,“巴恩斯,你怎么看餐前祷告?”
      他有些为难,不确定她想要什么答案,“是表达我们的感恩吗?”他试探性的问。
      “没有爱,才需要感恩。”她偏过头,柔和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巴恩斯,出于爱的给予是不需要感恩的,因为施者比受者所得更多。巴恩斯,现在我相信上帝是爱我们的了,我们不再需要做餐前祷告了。”

      她放下书,伸了个懒腰,看到旁边人期待的目光,放下双臂,歪了歪头,“嗯?”
      他有些害羞地问:“泰贝莎,你能教我欣赏绘画么?”
      她有片刻的错愕,然后了悟的笑了,挪到他身边,揽着他的右臂,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枕着他的肩,“你听到莱克特博士对我俩的分析了么,他说得大差不差。我也来分析他一下,他出生在没落的欧洲贵族之家,从小父母双亡,亲戚死绝,没有朋友。成年后通过自身的努力和一点天赋,拼命想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贵族。他能背得出整本艺术鉴赏辞典,说得出各种绘画技法,也下过一番苦工练习。但是,他不懂。”她转过脸,仰视着他,“巴恩斯,艺术是什么?艺术是感情的表露,艺术使用的是一种人人都能理解的语言。一个艺术家——画家也好,诗人也好,音乐家也好,他们表露的是他们的感情和灵魂,而这些博士都没有,他又怎么能感受到他没有的东西呢。”她撇嘴,“他们这类人,我还是见过几个的,自以为优雅脱俗,端着高脚杯摇来晃去,其实除了猪和狗,人类是闻不出不同年份的酒的。”
      他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泰贝莎,你对博士的分析,太刻薄了。”
      她笑着蹭到他怀里,“我可不敢当面对他说,我好怕他咬我。”她贴着他的面颊,在他耳边轻声说,“巴恩斯,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人改变,只要做你自己,做你想要的自己。”

      “快!巴恩斯!”她接过他递过来的笔,迅速涂抹起来,一边抱怨说,“天呐!我下次再也不尝试蛋彩了,比我想象得还麻烦。”
      他在旁边的热水里洗着画笔,“这就是蛋彩画?”
      “是的,”她快速的涂抹着,“我现在画的是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下次要是有哪个附庸风雅的博士说,这真是一副美丽的油画,你就可以狠狠嘲笑他了。”她懊恼地丢下笔,“我不想继续了,一想到要这样一层层的涂抹,我就受不了,我胳膊好酸。”
      他放下手里的笔,从后面环住她,轻轻揉着她的手臂,“那就别画了。”
      她沮丧地看着半成品,“但是你在木板和石膏上花了那么多心血。”
      “不用对我感到抱歉,”他亲着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笑,“你只是对不起那些下蛋的母鸡而已。”
      她轻笑,抱住他的手臂,“我下次教你画画,或者乐器,你想学什么都可以,不需要有多好,就当培养兴趣,”她的声音低得他几乎听不见,“这样,在黑暗降临时,它们可以陪伴着你。”

      他诧异地看看侧枕在他腿上的人,终于忍不住问:“泰贝莎,今天你不想看书或者画画么?”
      她懒洋洋地抬起眼睛,把手指举到唇边,“嘘——你听。”
      他侧耳倾听,书房里静悄悄的,除了木柴偶尔的噼啪声,就是老式落地钟规律的滴答声。
      “你听,嘀嗒,嘀嗒,”她翻了个身,仰视着他,“我以前觉得无所事事是一种罪恶,忍不住要不停的学习,学音乐,学画画,想把自己填满。”她微笑着,抬起手指顺着他的下巴描画,“但是,就让时间这么嘀嗒嘀嗒地过去吧,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这样看着你。”
      他也低头看着她,用手背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脱口而出,“我愿让此刻成为永恒。”
      她的笑容淡了,当浮士德喊出这句话时,等待已久的梅菲斯特终于得偿夙愿。

      他放下斧子,擦了擦汗,一抬头发现她表情古怪。
      “泰贝莎?”
      她上下打量他,“巴恩斯,你是不是胖了?”
      他瞪圆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地吸气收腹。
      她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扶着立柱蹲下身,想从平台上直接跨下来。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托着她的腋下,把她举下来。她站稳后,抱住他的腰,笑得不怀好意,“真的胖了。”
      他窘迫地低下头,“我一直没怎么运动……”
      她抬头,笑容满面,“这样不是很好嘛,就这样慢慢变成一个啤酒肚的胖大叔。”
      他发现她是真的很开心,也跟着笑起来,爱怜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臂,抱怨说:“只有我一个人变胖,泰贝莎,你太瘦了。”
      她哆嗦了一下,似乎想把手臂挣出来,又放弃了,低下头,埋在他怀里,含糊地说:“我胃不好,吃多了不消化。”
      他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畏缩,迅速放开手,垂下金属臂,用右臂搂住她的肩。

      他听到声音回头,看到远处熟悉的身影,迅速迎上去。
      他匆忙扯下右手套,用手背试了试她脸上露出肌肤的温度,又蹲下身用指尖摸索她的靴筒,确定没有雪进去。
      “巴恩斯。”她低头轻轻地唤了一声。
      “你可以叫我巴基。”他抬头微笑,纠正她。
      她没笑,“你喜欢这里。”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站起身,打横抱起她,“这儿的雪太深,下次别一个人来。”他仰起头,望着头顶废弃的铁轨,“泰贝莎,半年前我在格但斯克浑浑噩噩流浪的时候,在火车站看到一组宣传画,是关于那些废弃铁路的,有一幅画就是这里,我突然就有一种冲动,无论如何都想来看一看。”他低下头,“然后,我就遇到了你,这一切是命运对我的恩赐。”
      她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迅速垂下头,声音沙哑,“巴恩斯,如果……”
      他等待着,她却没有说下去,为了打破冰冻般的沉默,他又望了眼铁轨,无意识地说了句废话,“这里真高,如果掉下来……”
      她猛然抬起头,戴着手套的手按在他的唇上,“不!”
      他吓了一跳,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讲这种可怕的事,对不起。”
      她移开手套,仔细审视着他,“巴恩斯,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他连忙点头。
      她仍然紧紧盯着他,“巴恩斯,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生命中有一大片空白,渴望去填补它。”
      他迟疑了片刻后摇头。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把头枕在他肩上,“巴恩斯,我们回去吧。”

      他抢上一步挡在她面前,抬手轻松接住飞碟,笑容满面地弯腰拍拍在他面前蹦跳的金毛,“好狗狗。”把飞碟递给它。金毛叼住飞碟,摇着尾巴向远处冲他们挥手的男孩跑去。
      他也冲男孩挥挥手,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消失,神情茫然的呆立着。片刻后,他仿佛大梦初醒般摇晃了下,回过头再次露出笑容,“泰贝莎,你想要养条狗吗?”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露出一丝恐惧的神情,他转身时立刻别过脸低声说:“不,我害怕狗。”
      他立刻靠近搂住她,环顾四周,“别怕,我在这里,我们走吧。”他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俯身,“泰贝莎,我会保护你的。”
      她沉默着,忽然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含混,“巴恩斯,我也会保护你的,尽我所能……”

      “啊——”他大叫着,满身是汗的惊醒,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放在身边人的脖子上。他迅速缩回手,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翻身下床,“我回自己房间去。”
      她拉住他,“巴恩斯,你梦到什么了?告诉我!”
      她声音里的恐惧让他停下,他把她搂在怀里,感觉到她也在发抖,“对不起,泰贝莎,下次不会这样了。”他吓到她了,还差点伤害她。
      她也紧紧抱住他的腰,“告诉我,你梦到什么了,巴恩斯。”
      他并不愿意去回忆噩梦,但还是服从了,“我记不太清,好像是爆炸,烟火,还有狗……”他迟疑着,脑海中有强烈的关于狗的梦境,但是却没有任何狗的形象,忽然可怕的景象在脑海中闪过,不由自主地说出来,“我梦到你掉下去了,我没有抓住你,你松开了我的手……”他心痛如绞,无法继续。
      她僵住了,他歉意地放开手,“泰贝莎,我觉得我还是回自己房间比较好。”
      “不要!”她断然拒绝。
      “好,我不走,你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他移到床沿坐着。
      她扑到他怀里,热情地吻他。

      他制止了她,“不要这样,泰贝莎。”
      她坚持,“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巴恩斯……我愿意……”
      他翻身把她按回床上,拉起被子隔在两人之间,“我不需要,泰贝莎,我爱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他满怀柔情的俯视着她,“也许你不相信,但是那个傍晚,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觉得你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人。”他停下来,无法用语言表达出自己每次看到她时的复杂感情。
      她没有再挣扎,“我相信……”她扭过头,把脸藏在阴影里,“但是,巴恩斯……”
      他等待着,她却迟迟不开口,在他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忽然问:“巴恩斯,你愿意,愿意放弃所有的记忆么?”
      “嗯?”
      “巴恩斯,我曾经想抹去过去的一切,”抹去所有的负面情绪,抹去那些痛苦、悲哀、仇恨、内疚,“我想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她仰视着天花板,神情迷茫,“过去我所经历的一切造就了现在的我,我的喜怒哀乐,我对事物的看法,对他人的态度,都是过去生活的投影。如果我抹去了一切记忆,我还是我么,还是一个只有我的躯壳的陌生人,我还会喜欢现在喜欢的,讨厌现在讨厌的么。”我究竟是什么,是这具残缺丑陋的□□,还是里面千疮百孔的灵魂,如果没有上帝,灵魂又是什么,是所有过去的记忆的堆积么。
      她摇头,“不,我不愿意。”
      我做错的,我错过的,那些诅咒了我的命运,那些残害了我的过去,它们都是我,我会带着它们一起,至死方休。

      他拉起她的手,轻吻她的手心,“我愿意。”
      她收回视线,诧异地看向他,“为什么?”
      “泰贝莎,我从来没跟你谈过我的过去,你也是,”他看到她微微缩起肩膀,回避的移开视线,安慰的低头亲吻她的额发,“我以为都过去了,但是,现在我的过去威胁到了我们的生活。”
      “那也是你,是你的一部分,你不能……”她摇着头。
      “我不需要,我只需要你。”他打断她。
      她怔怔地看着他,“巴恩斯,告诉我,对于过去,你还记得什么?”
      他下意识的握紧她的手,“我记得我的名字,其他我都不记得了。”他模模糊糊的觉得自己的过去藏着无数可怕的记忆,他必须要时刻强迫自己不去面对它们,偶尔一些场景触动了他,脑海中会出现浮光掠影的画面,他也会立刻扭过脸去。
      但是,最近这些记忆的碎片越来越频繁的闪现,甚至当他凝视着泰贝莎时,都会忽然觉得一阵心悸,脑海中的怪兽挣扎着要破壳而出。
      她朝他安抚的微微一笑,握紧他的手,“别害怕,巴恩斯,你会好起来的。”

      “泰贝莎,我什么时候手术?”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当心,地上滑。”
      她挽着他的手臂,绕着冰雪初融的湖水散步,“我问过医生了,还需要一点准备时间。”
      “好,我都听你的。”他顺从地回答。
      她随口问他,“巴恩斯,你事事都听我的,难道你从来没有和我意见不同的时候吗?”
      他挠挠脸,“我也不知道,泰贝莎,我愿意听你的,”他低头对她微笑,“只要是你的命令,我全都愿意服从。”
      她站住,仰头看他,脸上带着微笑,眼神却让他觉得不安,“巴恩斯,你会绝对服从我,永远保护我,即使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当然。”他也停下来,肯定地回答。
      “即使我的命令毫无理由,并且会对你造成损害?”她目光闪烁。
      他微笑,“当然。”
      她指着漂浮着冰块的湖水,“跳下去。”
      他丝毫没有犹豫,纵身跃下。

      她帮他擦着头发,他可怜巴巴的偷看着她的表情。
      她放下毛巾,拿起梳子,低声问:“巴恩斯,我叫你跳下去的时候,你为什么真的就这么做了呢?”
      “因为是你叫我跳啊。”
      “不问理由?”
      “只要是你的命令,我绝对会服从。”他开玩笑的回答,立刻被她的表情吓住了,“泰贝莎?泰贝莎?”
      她恢复了平静,朝他绽开笑容,“当然,你当然会了,我可真傻。”
      他松了口气,搂住她。

      “停止手术。”她颤声说。
      身旁的助手第一个发现,立刻扶住她,“低血糖?”
      她摇头,“晚期倾倒综合征。”

      所有人都离开后,她坐在手术床边的踏脚凳上,呆呆看着虚空,终于俯下身,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肩,脸埋在双膝间,“巴基……对不起……对不起……我太自私了……对不起……我只是……我不想再一个人了……我想要……”

      他睁开眼睛,看到她后先报以微笑,然后尝试着挪动手脚,又动了下头,“好像没什么感觉?”
      她也对他微笑,“因为,没有手术。”
      “为什么!”他惊讶地坐了起来。
      她站在床边,仍然微笑着,但是掩盖不住脸上的疲倦,“因为,现在的你就很好,巴恩斯。”
      “但是,我这样很危险,我不能控制自己,”他激动地指着自己的头,“我可能会伤害到你。”
      她拉下他的手,“不会的,巴恩斯,你当然不会伤害我。”她用双手握住他的手。
      “不!泰贝莎,你不明白,那些噩梦……”他打住,不想吓到她,那些噩梦,像巨兽一样鼻息咻咻的逼近他。梦中他模糊看到一个女孩的脸,他痛恨她,仇视她,想撕碎她。最后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时,他看到泰贝莎的脸和那个女孩重合在一起。
      “我明白,我都明白,但是我不能那么做,巴恩斯,我不能……”她凝视着他,我不能抹去对你弥足珍贵的回忆,回忆里有对你最重要的人,有你曾经拥有过的温暖。
      她深呼吸,“巴恩斯,我们不能逃避自己的过去,忘记不代表不存在,”她捧住他的脸,“巴恩斯,正相反,我们得回忆起过去,”勇敢点,她努力不移开目光,“巴恩斯,你不能生活在虚幻的谎言里,你必须面对现实。”
      她抢在他抗辩前继续说:“巴恩斯,我要的是完整的你,而不是完美的你,就当是为了我。”
      那些堂皇的大道理,她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厌烦,但是,她知道他总是会服从的。
      他看着她,果然顺从地点头,“好吧,只要这是你的愿望,泰贝莎,但是你要答应,今后我们分房间睡。”
      她搂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脸颊低低的说:“巴恩斯,你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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