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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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波兰北边的小镇夜间温度可低至十华氏度。陌生人沿着荒废的高空铁轨走出峡谷时，已是傍晚时分，纷纷扬扬下起雪来。正对着峡谷口的是一座两层楼的欧式原木木屋，朝向峡谷的窗户隐约透出昏黄的暖光。陌生人走到离木屋还有五米的时候，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屋内明亮的灯光下，一个矮矮的身影立在门口。陌生人停住脚步，眯起眼睛望着眼前的人。那人也同样观察着他，从他单薄的鸭舌帽到粗糙的帆布外套，从他湿漉漉的军装裤到低筒单靴，然后后退了一步，“请进。”少女的声音。
陌生人顺从地走到门口，寒冷和饥饿对他影响不大，只是深深的疲倦感，让他渴望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门内是一条横着的狭长长廊，深褐色的木质墙板，地上铺着咖啡色花纹的地毡，廊顶上悬挂着的老式吊灯被灌进来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停。他在门口跺着脚，抖落裤腿和鞋子上的积雪，同时打量着屋主，她裹在厚厚的毛皮大衣里，风帽拉得低低的，看不出相貌。陌生人放慢脚步跟在一瘸一拐的少女背后，小心着自己宽阔的肩膀不要撞到走廊上的装饰画。拐过一个弯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温暖的房间门口。
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侧面一个燃着火的巨大壁炉，壁炉前围着三张铺满靠垫的曲线躺椅，当中是一个长方形原木茶几，几上放着一杯热气氤氲的红茶，一碟切成小块的无花果，一本扣着的书。壁炉正对的墙上是一整面的书架，高矮参差的书密密的挤着，地上铺着厚厚的米色长毛地毯。屋主率先走了进去，脱下外套，有些费力的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转身面向他，“请进。”
少女约十六七岁，比他矮一头，是个欧亚混血儿，微卷的黑发软软地堆在脖颈周围，平静苍白的脸上是一双黑得看不清瞳孔的眼睛，以远超过年龄的冷静审视着他。
他踌躇着,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转身离去,所有一切,小木屋,奇怪的女孩,不可思议的房间,让他不禁怀疑起是不是陷阱。
少女忽然突兀地开口,“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本来我有一个帮工,他有事离开了。我做不了粗重的活,也不会开车,也许您愿意留下来帮我,直到明年春天。”
他低头看着静静等待的女孩,在她身上他感觉不到威胁,相反，有一种奇妙的似曾相识感。终于他点点头,弯腰脱下鞋。
他低头时错过了少女如释重负的表情,再次抬起头时少女已经跛着脚转身,“请跟我来。”
他穿过书房,隔壁房间是包含餐厅的厨房,和书房共用着大壁炉,正中是一个小巧的木圆桌,女孩走到炉旁忙碌着,“请随便坐,很快就好。”他局促地跟在她身后,“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等下你洗盘子,”女孩抬起头,仰视着他比一般人魁梧的身材,“厨房有点小,您可以先坐下么。”
他观察着她，她准备晚餐时动作灵巧，但是她的手臂似乎曾经受过外伤或疾病。因为他看见她企图用双手端起汤锅，但汤锅纹丝不动，她抿了抿唇，找出一个汤盆来，他赶紧抢上去帮忙，惊讶地发现汤锅比他想象得要轻很多。
晚餐很丰盛,有红菜汤,煎羊排,烤鳕鱼,坚果沙拉，还有满满一篮喷香可口的黑面包,每一样都出人意料的美味。她在每个盘子里只取了一口的量,放在自己的盘子里。
他等待着她先开动，她抬眼征求他的意见，“您愿意和我一起祷告么？”
“亲爱的天父，感谢你赐下的阳光和雨露，使地上产出丰美的食物，也求你为我们洁净这食物，祷告奉主耶稣基督的名，阿门。
至圣三位一体，怜悯我们；主，清除我们的罪恶；君宰，赦免我们的过犯；圣者，因你的名垂顾并医治我们的病弱。
荣耀归於父、及子、及圣灵，从今日到永远，世世无尽。阿门。”
即使是很小份的食物，她也每样只吃了一点，然后就捧着书静静坐在对面。他边狼吞虎咽边观察着她，她的手指纤细，手掌柔嫩，毛衣袖子里露出的手腕线条顺滑，可以肯定她没有受过任何格斗或枪械方面的训练，甚至很少从事劳作。她看得是一本日语的书，翻得很快，完全不受他目光的困扰。
他请洗完餐具后,跟着她爬上二楼，期间他必须要努力克制住自己伸手搀扶她的冲动。
二楼只有三扇门,她指着里边的两间,“最里面是我的房间,中间是浴室,”她推开楼梯口的门,“这是您的房间，壁橱里有多的枕头和毛毯，可以随便取用。”
“谢谢。”他环顾舒适整洁的房间,真心实意地道谢。
她转过脸,“浴室里的洗衣机我已经设定好模式了,您把衣服放进去后,只要按标有开始的键,三个小时后衣服就干了,在此之前,您可以先穿前面一个帮工留在壁橱里的衣物。”
“谢谢。”他再次道谢。
他洗完澡下楼时,发现她蜷缩在躺椅一角看书,留声机里放着Roy Acuff的唱片。她抬起头,视线停在他的金属左臂上。他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然而她什么也没问,站了起来,“您早点休息吧,如果有您感兴趣的书,请随意,厨房里的食物您也可以随意取用。”
两人擦肩而过时,他开口,“我叫詹姆斯•巴恩斯，谢谢，衣服很合身。”她略一停顿，“我是泰贝莎，巴恩斯先生,晚安。”
半夜时分,他听到有轻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他等待着，许久，门外的人没有移动。他无声无息地下床，打开门。黑暗中，她捧着他叠好的衣物站在门口发呆，神情茫然。看到他，她一惊,几乎是恐惧地退后，贴在走廊的墙上。她低下头，伸长手臂把衣服递给他，轻声说：“对不起,我梦见您悄悄的离开了。”
他接过衣服，也压低了声音,“谢谢，我答应过你到明年春天。”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打搅了您的休息,我很抱歉。晚安，巴恩斯先生。”
刚执行完任务的罗杰斯摸出手机，一条孤零零的短信，“史蒂夫，你还记得过去的朋友么。”两小时前来自牙买加的陌生号码。
他赶紧回信，得到的却是无法发送的提示。
一天天的日子如小溪静静流过。每天她负责三餐，他劈柴和做清洁打扫工作，也会在厨房给她打下手。其余时间，她倚在书房的沙发里看书，他会坐在旁边上网，她帮他收藏了几个网站，他每天看新闻，看纪录片，看她帮他挑选的电影，遇到不明白或者感兴趣的，就自己上网查询。他到的第二天上午，她带他去了镇上，帮他买了几身衣物，还有手机和笔记本电脑。有时，他在网上也无法得到满意的答案，旁边的人立刻能敏锐的感觉到，她会放下书，移到他身边，用简洁明了的语言向他解释。每周他会开车送她去镇上的医院做体检，去邮局拿寄来的包裹，去超市购物，有时两人会在镇上唯一的一家餐厅吃饭，然后看场电影。小镇的人都很和善亲切，而且没人对他这个陌生人表现出过分的好奇心。
她也从来没有问过他是谁，从哪里来，她只是顺理成章的为他打点好一切，仿佛他对现实世界的懵懂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他感觉到这一切平静自然到不正常，但是又拖延着不愿意破坏这样的生活。
临近月末时，她在邮局里取了一个很沉的包裹。晚餐后，她问他，“巴恩斯，你喜欢看书么？”不喜欢，但是对着她期待的目光，他违心地点点头。她指指身边的座位，“陪我一起看书好么？”他顺从地坐下，接过她递给他的书。他发现看书不像他预想的那般无聊，开始是惊险的侦探小说，然后是一些情节曲折引人入胜的小说，他越来越喜欢晚餐后和她一起的阅读时间。她出浴后散发出的湿漉漉的皂香，好喝的红茶，切成小块的水果，刚出炉的小饼干，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的毕波声。书里的悲欢离合常常让他觉得心情激荡，他会放下书，什么也不想的发呆。蜷缩在沙发另一侧的她会抬头瞥他一眼，然后静静地继续一页页翻着自己的书。
书上对他来说有难度的单词或者隐喻她都在书页上加上了批注，有些章节的末页，她会写上自己的评论和看法。他竖起书，悄悄抚过她娟秀的字迹。
一天晚上他刚读完陀思妥耶夫斯基，放下书发呆时，她忽然问，“巴恩斯,什么叫做美?”
他努力思考着，“美,就是譬如画画,音乐,雕塑这些艺术什么的,还有文学。”他想起书房隔壁放满乐器和画的房间，每周他都例行打扫，可从未见她使用过。
她没有否认他的话,“你说得这些确实都是美,书你看完了么?”
他点头。
“你喜欢这本书么?”
他边思索边慢慢尝试组织语言，“我觉得不能说是喜欢,而是一种更强烈的感觉,我说不好。”
“他总是喜欢让他笔下的人物受苦，事实上，现实世界中，我们的身边，也有无数人历经磨难。在苦难后，有人沉沦、有人逃避、有人堕落。但是，也有人能靠着自己坚韧的信念，初心不改，面对现实，面对自我，继续以善意面对人生。”她凝视着他，缓缓的说，“巴恩斯，这也是一种美,苦难的人生里也蕴含着壮美,人们能勇敢地面对和承担,这是比艺术馆里的展品更美的存在。”
这之后，她会忽然停下来，指给他看空中小鸟飞过的痕迹，暮色降临时树枝在雪地上疏影横斜的投影，让他摸路边蹲着的一只温顺的大狗，把小小的清凉的雪球递给他。
“巴恩斯，闭上眼睛。”
他停下清洗餐具的手，依言闭眼，嘴唇感觉到清香的水果和微凉的勺子。她轻声说，“巴恩斯，我们天生对痛苦的感知就强烈过欢乐，所以感知幸福不是天赋，是技能，是需要时刻去学习，去努力的，为了我们的朋友,为了你爱和爱你的人,这是应尽的义务。我们无法逃避痛苦，所以我们更需要努力让自己幸福。”她转过脸，眺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仿佛自言自语，“痛苦便是人生，可人生不是痛苦，不该是。”
樱桃薄薄的果皮在压迫下迸裂开来，芬芳甘甜弥漫在口腔之中，他注视着她的侧脸，心猛地一跳，嘴里的余甘后渗出丝丝的苦涩。
“史蒂夫，我一切都好，希望你也是。”一条来自丹麦的陌生短信。
“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这么晚还不睡，小美人鱼？”
“美人鱼是什么意思？”她追问。
“短信显示是丹麦，所以就想到美人鱼。”他有些窘。
“我不明白。”
他只好解释，“因为安徒生的童话《海的女儿》，里面有善良的小美人鱼，他又是丹麦人。”
“哦，抱歉，我没读过童话。”
他忽然一时冲动，“下次我给你读床边故事。”
“史蒂夫，我已经长大了。”短信后是一个笑脸的符号。
请给我五分钟，他垂下头，仿佛还能感觉到她在他怀里极力压抑的颤抖。
“莉莉，先别走，等我五分钟，不，十分钟!”
她有些诧异,还是回了一个好字，开始检查反追踪程序。九分钟后，她收到了他发来的照片。是铅笔素描图，一个有着欧亚混血儿脸庞的小美人鱼坐在一个圆盾上，笑靥如花。
“致莉莉：
预祝圣诞快乐！
史蒂夫”
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史蒂夫，我给你的圣诞礼物要迟一点了。”
“好，我等你。”
她停在汽车修理厂门口，指着墙上，“巴恩斯，这里招收学徒。”他犹豫着，她期待地看向他，“巴恩斯，去试一试吧，别担心，不会有什么损失的，”她指着正对着门的马路对面，“我会在那里等你的。”
修理厂老板是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秃头，他赞赏地拍了拍巴恩斯壮实的后背，又考察了他几项简单的操作，就录取了他。
他看到她依然在路边等着他，低头看着手机，不由松了口气，快步走去。她听到脚步声立刻收起手机，抬起头来。
他忍不住脸上的笑意，“我被录取了。”她眨了眨眼睛，“那是当然，巴恩斯，他们没有拒绝你的理由。”他整理着自己的领子，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我不太确定，其实我……”她仰视着他，笔直的唇线有一丝松动，“其实你值得更多，下个月你可以尝试着要求加薪。”他吃了一惊，停住手，迟疑着开口，“这样，不太好吧……”她已经率先走开，轻飘飘地说，“我开玩笑的。”
第二周在超市购物时，他掏出了自己的钱包，骄傲地付了账。
修理厂的老板和工人对他都很热情和耐心。第一天上工，老板看到他的金属手臂时，同情地问，是车祸吧。此外，再无人提及。但他始终不擅长和他们坐在一起闲聊，独自承担了大部分工作，于是其他同伴也会经常递给他一支烟，拍拍他的肩膀。下班时，他们会邀请他一起去酒吧，他总是婉言谢绝。有了工作后，他越发地珍惜每天晚上和她一起看书的时光。
电影散场时，一群醉汉东倒西歪的迎面而来，他在其中一人撞上泰贝莎前，搭住他肩膀轻轻推开。醉汉大怒，挥拳便打。他接住他的拳头，回头征求意见地望向她。她却站在一旁，像旁观的陌生人般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他慢慢地放开手，退后一步。其他醉汉喧闹起来，开始围攻他，他护着她后退，直到有人叫来了警察，醉汉才一哄而散。
他回头看向她，“我们走吗？”
两人安静地走向停车场。
她忽然问，“巴恩斯，你为什么没有还手？”
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不希望我那么做，他说出口的却是，“因为，你知道的，他们根本伤不到我。”他有片刻的茫然，为什么会觉得她应该知道自己的一切。
她没有再开口，两人之间维持着舒服的沉默，只有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他帮她拉开车门，她并没有上车，而是抬起头，“星星出来了。”
他扶着车门，也抬头望向夜空，然后低头对上她若有所待的目光。
“康德说，人性的存在和天上的繁星，让我们相信上帝的存在，”她轻声问，“你相信吗，巴恩斯？”
“我相信。”他看到她眼睛里倒映的璀璨星空，蓦然心动。
第二天，他被老板派去买个新扳手，走过一条无人的暗巷时，再次遇到了昨天的醉汉。
他明显已经清醒了，但还记得他，“嘿，这不是昨天的胆小鬼吗！你的瘸子女朋友呢？”他挑衅地堵在他面前。
他看看他，从他身边绕过去。
候诊室里，她端了一杯水出来递给他，歉意地说：“今天检查项目多，时间还是会比较长，巴恩斯，你要不要自己出去逛逛。”
“没关系，我没什么事，就在这里等你。”他抬头对她微笑，把水一饮而尽。
她揉着额头，叹了口气，靠在墙上发呆。终于，她摸出手机，“史蒂夫，我又失败了，我做不到。”
很快就有了回复，“莉莉，不要太勉强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极限。你需要我的帮助吗，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她放下手机，是的，我确实需要帮助。
“巴恩斯，巴恩斯。”
他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泰贝莎站在旁边，弯腰俯视他。
“对不起，我居然睡着了。”他赶紧翻身坐起，觉得头微微有些疼。
“巴恩斯，你没事吧？”
“没事。”他觉得头一阵阵发紧，还有些眩晕，为了不让她担心，他挤出笑容，“我们回家吗？”
她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我想休息一会儿再走。”
他发现她脸色灰白，很疲倦的样子，关切地问：“做了些什么检查，结果怎么样？”
她的目光移到另一侧，“跟以前一样，结果都正常。”他明白她这个动作就表示不想再继续话题。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