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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的名字 江泊远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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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禁处“嘀”的一声,江泊远三步两步往工位走,赵博从自己工位探出个圆脑袋,“嘿兄弟,你也这么早来吃苦啊。”江泊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嘚瑟吧你就,再嘚瑟有你哭的时候。”赵博撇了撇嘴,“同是天涯沦落人好吧,能不能温柔点。”
这个项目立案开始没多久后,赵博就被从另一个接近尾声的项目调过来了,负责技术方面的支持和配合,一会儿九点的报告会,想必他也逃不了。
江泊远打开电脑,把项目资料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心中大概有了方向。从讨论,到确定,再到开始执行,直至现在中期阶段,这个项目总体还算是比较顺利的。除了整个项目流程之外,江泊远打算把报告重点放在项目创新点以及后期推进难点上。理清思路后,江泊远拿出个包子三下五除二啃完,活动活动手指和肩膀,开始迅速敲起键盘来。
过了大概快一个小时,公司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进来。赵博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磨蹭到江泊远身边,看了看他的屏幕。“可以啊兄弟,这不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吗。”江泊远手上没停,继续敲着键盘,扭过头瞥了赵博一眼,“你那儿呢?弄完了?”赵博不客气地从桌上袋子里拿出个包子啃了一口,“弄完了,反正我也只能弄成那样了,行不行的再说吧。”
江泊远笑着点点头,“得,你这心态可以。”
把整个报告稿子和演示内容顺了一遍后,已经是八点四十五了。江泊远点了几下保存,抱着电脑准备去会议室调设备。放在一旁的包子和豆浆已经凉的差不多了,江泊远拿起豆浆咕嘟咕嘟喝了几口,起身朝会议室去了。
陈树右手支着下巴,头微微扭向窗外。他很喜欢现在这个位置,挨着窗户,教室在五楼,旁边没有高楼遮挡,所以视线能放很远。陈树喜欢看着窗外发呆,摇摇摆摆的树,悠悠荡荡的云,还有目光所及的远山。他伸手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雨后的独特清新气味钻进他的鼻子,陈树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然后抬头望去。雨后的云还带些灰白色,像缓慢水流一般汩汩向西涌动着,如同一幅大片留白的水墨画,陈树一时看的有点入迷。
一张卷子摆到了陈树面前,把他从放空中拉了回来。郑蕾轻敲了敲他的课桌,陈树朝她看去,郑蕾朝他竖起个大拇指,“了不得啊学霸,真了不得,又是满分。”陈树笑了笑,把卷子拿到手上,“知道了,老规矩,下了自习给你讲。”郑蕾比划了个OK的手势,“多谢学霸,请你吃一食堂的夹肉饼,再加玉米粥。”
陈树不怎么爱说话,很少主动和人交流。郑蕾是全班他唯一接触比较多的,可能是因为她只说,很少问。陈树不喜欢别人问,任何方面都不喜欢。
陈树低头看了会儿卷子,然后折起来放到了课桌里。低头愣了会儿,找出一本英语四级真题开始刷。
天上的云继续向西流着,并没有因为陈树目光的收回而停止。和以往两年多的每个下午都相同,教室里的翻书声,嘁嘁喳喳的说话声,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微小刷刷声,这一切都让陈数觉得熟悉安心。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吧,陈树想,直到这些平常琐碎把那些日子冲淡,直到他积攒够力气上路,能走多远走多远。
下了第一个晚自习天已经全黑了,郑蕾哒哒哒从教室门口跑进来,把一个袋子放到陈树桌上,“快趁热吃,我一打铃就冲到食堂买的!”然后又一个转身跑到自己座位上拿来卷子,“边吃边讲,讲完我还要和班长去操场遛弯。”陈树笑着点了点头,拿起根红笔,看了看郑蕾错的题目,然后在纸上列起算式来。
报告会还算成功,没啥问题和疏漏,上司提的几个问题也都在江泊远预想范围内。把电脑合上的时候,江泊远长舒了口气,总算过关了。
回到工位歇了会儿,本着不浪费粮食的良好品德,江泊远又啃了俩冷包子,剩下俩实在吃不动了,他起身走到赵博旁边,“辛苦了辛苦了,来吃包子。”赵博点点头,“谢谢兄弟。”
下午江泊远是在工作和愉快的摸鱼中度过的,接下来项目后期的内容相对来说会更容易一些,难啃的骨头就只剩最后的成果展示介绍了,那至少还得在一个月后。江泊远早上来的时候杀人的心都有,不过现在却十分坦然和惬意,有一种过关后的舒畅。他决定不打破这份快乐,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江泊远心想,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所以赵博问他晚上下班要不要去唱歌的时候,江泊远二话没说答应了。
陈树背着书包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已经是快十点钟,路上的人不算多。其实陈树经常走的是另外一条稍近些的路,但不知为何今天他想走早上去学校时走的这条,陈树不慌不忙地踩在路牙子上,九月晚上的南方,褪去白日的潮热,温度变得舒服又适宜,他一路低头走着,所以没注意到前方相向而来的四五个人。
那四五个人嘻嘻哈哈勾肩搭背走在路上,虽然已过夏季,但其中三个仍穿着无袖背心,可能是为了露出胳膊上那一片不大不小的纹身。即将和陈树擦肩而过的时候,其中有一个花臂停下脚步。
“陈树?”
陈树站定看过去。“真的是你啊大学霸,我还以为看错了呢,好久不见啊,自从你搬家后就没见过了吧。”陈树嗯了一声,“是好久不见。”
旁边一个黄毛问花臂,“你朋友?”花臂站到陈树旁边,“对啊,我们胡同的大学霸,中考那年全市第五,让我们整个胡同可劲儿夸来着。我可惨,那时候我妈老拿他和我比数落我。”然后他朝着陈树嘿嘿一笑,“你和你妈搬到哪儿去啦?也不见你们回去串门。”陈树默默向后退了些,“搬到东边去了,忙。”
花臂尴尬地摸摸鼻子,“也是,学霸的世界咱们这些平常人不懂。”他看了黄毛一眼,又朝陈树说道,“那啥,相逢就是缘呗,能不能借兄弟几百块钱,我们去网吧包个场,出来没带,哪天还你。”陈树看着花臂,摇了摇头,“我身上也没带。”“不能吧,你从初中开始奖学金助学金就拿到手软了,我妈天天夸你,不至于身上一点钱都没有吧?”
陈树歪了一下脑袋,“真没有。”
花臂撇了撇嘴,“行吧,没就没吧。”然后转身就走,“小气巴拉的,和你那掉钱眼儿里的财迷爹一个样。”
陈树迈出去的脚步收了回来,他站定看着花臂的背影,“你说什么?”
那四五个人也站定,花臂扬起脑袋,“我说你像你亲爹,怎么了,这也说错了?”
陈树微低下头笑了笑,又抬起眼来,“可惜你不像你亲爹,你爹那么好的人,啧,可惜了。”
花臂听完立马冲到陈树面前,“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脸,说你是学霸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是吧?”
“我没把自己当盘菜,但是我也没把自己当乞丐,伸手就要。”
“你他妈的……”花臂把拳头扬起来,陈树没打算躲,但下一秒他被往后猛拉了一下,然后靠在了一个人身上。陈树没预想到,被吓了一瞬。然后一低头看到一双黑色匡威鞋。
“怎么了?我弟怎么着你们了?”江泊远微微笑着看向花臂,一只胳膊搭在了陈树的肩上,“老师没教你们有话好好说不要打架吗?”
花臂皱眉看着江泊远,“你他妈又是哪根葱?陈树你从哪儿蹦出来的哥?”江泊远啧了一声,“怎么现在小孩戾气都这么大的吗?会不会好好说话?老师没教你的话让警察叔叔教教你?”江泊远慢悠悠地把花臂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如法炮制把旁边几个打量了一遍,“我估计警察叔叔多半也教过你了,成果不显著啊,不然再回炉重造下?”
黄毛伸手扯了一下花臂,“走吧,算了。别和他们磨叽了。”花臂舔了舔后槽牙,指指陈树,“以后别让我看见你。”陈树不慌不忙地把手揣进校服口袋,“我尽量,你也是。”
江泊远目送着那四五个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他把胳膊从陈树肩膀上拿下来,对着他笑了一下,“又见面了,这就当是拿错你包子的赔偿了吧?”
陈树愣了几秒,说了句多谢,他朝那四五个人的方向望望,“不过也不用劳烦你帮忙,没什么事。”
江泊远微微睁大了些眼睛,“没什么事?他们比你人多诶,还都是痞子,你能打过吗?”
陈树不解地看向江泊远,“谁说要和他们打架了?”然后他脑袋朝右前方瞥了瞥,“那儿就是一个紧急报警点。”
江泊远回头看了看,是有一个,只不过那个报警杆儿和一排路灯站在一起,他没注意到。江泊远朝陈树竖了下大拇指,“不过还是要多小心啊。”
“再说,”陈树缓缓开口,“真打起来,就算加上你,也打不过吧。”
江泊远笑着皱了皱眉,“小瞧我啊弟弟,再怎么说我也比你们多吃几年饭,收拾他们应该没啥大问题。”说完后感觉自己牛有些吹过了,江泊远抓抓脑袋又找补了句,“就算打不过,两个人互相掩护,跑也好跑些不是?”
陈树低头笑了笑,“那倒是。”
江泊远回头看了下,那四五个人已经看不见身影。他再环顾四周,零零星星没几个人。路边两排路灯幽幽地亮着,把他俩的影子融在了一起,成为地上一块不规则黑色区域。江泊远看着眼前这个略显沉默,以及有些过分淡然的男生,不,好像也不是淡然,是从眉眼间透出来的那股不在乎和冷。仿佛刚才那几个痞子也好,现在站在他跟前的江泊远也好,谁也好,他都没什么所谓。
江泊远突然有种想再和他走一段的莫名冲动,这种冲动,很像小时候在冬天,兴冲冲地把捏好的雪团放到太阳光底下,想看看它是怎么一点一点慢慢被晒化的。
就当是做好人,送佛送到西了,他这么想。
“这条路晚上人不怎么多。你自己回去安全吗?我送送你?”
陈树看着眼前站立的这个人,觉得很有趣,他没有问那四五个小混混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也没有问怎么起的冲突,只是过来站到了其实是陌生人的自己身旁,还说要送自己回家。陈树觉得,他大概就是那种所谓的爱心泛滥老好人。
如果江泊远听得到陈树此刻心中的论断,他肯定会迫不及待地为自己辩解。天地良心,他平时最讨厌的就是多管闲事,老好人这个光环离他即使没有十万八千里也有九万里远。蹬着自行车走在路对面的时候,江泊远离挺远就看见这儿的闹剧了,他本想慢悠悠地骑走,突然想起早上那个男生的校服好像也长那个样子,他停下多看了两眼。正好花臂伸手一拽,江泊远看见了被围着那个男生的脸。
真巧嘿。
鬼使神差地,江泊远停住车子,朝马路对面走过去。在花臂拳头落下前伸手把那个男生往自己身边一拉。
总而言之,江泊远绝对不认为自己是老好人。
陈树摇了摇头,“不用送了,我家就在前面不远,谢谢。”
江泊远也没再坚持,他点点头,“那你自己多小心。”然后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陈树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江泊远痩直的背影,一种久违又莫名的情绪此刻才缓缓漫上来。是感动吗?可能吧。陈树突然意识到,他记不清上一次有人毫无理由站在他身旁是什么时候了。
“哥。”
江泊远意识到是在喊自己,他停下转过身,“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陈树慢慢走过来,“没什么事,还是想谢谢你。方便的话可以加个微信吗?我请你喝奶茶。”
江泊远笑了笑掏出手机,“好呀,奶茶我不要加波波球。”
输备注的时候江泊远看向陈树,“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陈树,耳东陈,大树的树。”
“江泊远,三点水的江,停泊的泊,远方的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