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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些顺心而行,其实是在劫难逃。 夜晚是宽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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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江泊远喝上陈树请的奶茶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中期报告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江泊远的直系领导找到他,拍拍他的肩膀说老总对这个报告很满意,让他继续努力,成果展示的时候再争取长次脸,年底的绩效奖金就跑不了了。江泊远表面乐呵呵地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拉倒吧,惯会画大饼,就算一切顺顺利利,年底绩效奖金跑不了,也是大部分落到你手里吧。
想是这么想,但江泊远也没敢含糊,接下来一个月他跟着项目到处跑,实地考察到产品调研没一次落下的。赵博在左前方的工位上边啃鸡爪子边朝江泊远竖大拇指,“远哥,看不出来啊,你这鞠躬尽瘁的劲头,颇有诸葛亮的范儿!”
江泊远白了他一眼,“就只会嘴上说,鸡爪子咋不分我点?”赵博嘿嘿一笑,赶紧把手里剩的半个鸡爪子塞嘴里,嘴巴鼓鼓囊囊,“这不是一袋里就俩吗,现在零食都忒坑人了,加价减量的,过分!”
江泊远扯了扯嘴角,“快吃吧你,吃完赶紧把你负责那块再完善完善,你还真想让我累的死而后已啊?”
“哪能呢哪能呢,我这就做这就做!”
成品报告会开的前一天晚上,江泊远还熬了个大夜,公司里最后就剩他一个了,角落的打印机嗡嗡地响,一张接一张的纸连续不断地往外吐着。将近一点的时候,江泊远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慢慢挪到窗前。对面的几栋大楼也是灯火通明,不知道一盏盏灯下都是怎样殊途同归的忙碌身影。江泊远默默地望了会儿,低头叹了口气。
人生其实,挺没意思。
十公里之外,远离这些璀璨夺目高耸大厦的地方,从略显破旧窗户内映出来的光亮就昏暗朦胧了些许。这是一片老旧居民区,最高的一栋也不过十二层,斑驳的墙面无声地显露着岁月痕迹。小区大门因长年失修,生锈得厉害,陈树伸手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哑吱哑”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色中听起来格外沉重。
走了没几步,陈树余光瞥见左边路牙子上倒着一个可乐瓶,他想了几秒,然后抬腿朝那个可乐瓶走去,弯腰捡起。如果是白天,陈树万万不可能这么做,不过现在是夜晚,夜晚总是要比赤裸裸的白日略宽容些,允许你卸下几两伪装,摘下几张面子,流下几滴眼泪。夜晚会帮你保守一切秘密。
映着昏暗的声控灯,陈树拾级而上,走到顶楼后拿出钥匙拧开锁。在厨房忙活的徐玲玲听到动静,赶忙走到门口,接过陈树的书包放到客厅角落的桌子上。
“饿了吧?我给你煎了俩鸡蛋,吃完了再写作业啊?”
陈树应了一声,走进厨房前把手里拿着的空可乐瓶扔到门背后的一个袋子里,袋子快被装满了,里面隐约可见些瓶瓶罐罐之类的东西。
陈树低头啃着鸡蛋,徐玲玲又从厨房里端出一杯牛奶,还冒着热气。“陈树,把这个也喝了吧,我听隔壁大姐说晚上喝热牛奶对睡眠好。”陈树听罢,接过喝了一口,徐玲玲心满意足地笑笑。
陈树刚刚吃完最后一口,徐玲玲就忙不迭地把碗筷还有空杯子拿到厨房去洗。陈树坐到角落的桌子前打开书包,掏出张卷子。
“对啦,”徐玲玲的声音混着流水声从厨房里传来,“隔壁大姐给我介绍了个工作,出大门往北走,隔三条街有个商场,那里有个卖衣服的店招售货员呢,大姐介绍我去试试,明天就上岗,培训加试用期总共一个月。”徐玲玲的声音里透着欣喜,“不就是向人推销衣服吗,我觉得我干的来。”
陈树用刚能让徐玲玲听到的声音应了一声,说那挺好的。然后他停下写字的笔,犹豫了几秒还是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妈。”
徐玲玲边擦灶台边抬起头,“怎么了?”
“他没找你吧。”
徐玲玲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恍若无事地低头擦起来,“没有,我把他电话号拉黑了,这次搬的地方我谁也没告诉。”
“那就好”,陈树缓缓转过身,“他如果还找你,你记得和我说。”
徐玲玲没有回答,把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的成果报告会还算成功,总算对得起前几天熬的夜,江泊远心想。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上司走过来拍拍江泊远的肩膀,“小江啊,晚上咱们部门一块聚个餐,庆祝庆祝。就在公司前面那条街,下班一起走啊。”江泊远心里叫苦连天,他本来打定主意今晚回去早早睡个好觉,来弥补他这极度缺觉的一个周的。
“行,好啊涛哥,听涛哥安排。”
李涛点点头,又挪去一边拍下个人的肩膀去了。这种部门一起吃饭的事儿,李涛不大愿意在群里通知,他感觉那像工作任务似的,哪有一个一个叫来的有人情味儿啊。殊不知,人情建立在你来我往、平等自愿的基础上,上司喊下属吃饭,这件事本身就是包裹着假模假样外衣的工作任务。
或许李涛其实也知道,但他还是要这么做。
李涛今年三十六,来这家公司十一年了。二十九的时候被提成了部门领导,虽然是个九品芝麻官,但好歹有下命令的资格了。他手下九个人,除了孙婷之外,数他年纪大资历老。部门里大家日常相处起来倒也都挺和谐,李涛也不是那种极度无理让人无语问苍天的领导,做工作也挺勤勤恳恳,所以一般能给的面子大家都会给。
聚餐的时候除了一个生病请假的,和一个要回家带孩子的,其他都到了。菜上了三个的时候,李涛举起酒杯,“来,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付出,辛苦了辛苦了,这个项目圆满完成,年底咱们部门的绩效跑不了了哈哈哈。来来来,虽然我喝酒,但不强行要求,大家喝啥也行啊,重要的是心意,干杯干杯!”
一圈人都起身,杯子聚到一块,叮铃叮铃地响。
大概十点快半的时候,一行人终于要散场了。李涛东倒西歪地走在最前面,被两个人扶着,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着“没事!我没事!不用管我!”然后被塞进了出租车。
室外的空气比室内的清冽许多,江泊远深深地吸了一口,身后赵博走过来把胳膊搭到他肩上,“怎么样兄弟?没喝多吧?”
江泊远朝远处往往,想看看有没有出租,“没,我就第一杯喝的是酒,后边我倒的都是饮料。”然后他瞥了赵博一眼,“你有功夫关心别人,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又没人逼你喝,你干嘛一杯接一杯的往肚里倒。”
赵博嘿嘿一笑,“这不是开心嘛。”然后他朝着前面人喊了一声,“孙哥!孙哥!捎上我呀!咱俩顺路!”他松开江泊远,一路小跑,“把我放到你家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就成!谢谢孙哥!”
江泊远把出租让给了女同事,他自己慢慢朝前走,想的是边溜达边找车。初秋的深夜已经带了点寒冷的味道,江泊远把外套裹紧了些,悠闲地踱着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江泊远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路灯也是这样把自己的影子映在地上,只不过黑乎乎的阴影里不止他自己。
远处树梢处,挂着一个弯弯的月亮,在这灯火通明的城市里,月亮很容易被人们忽略掉。小小的新月泛着幽黄温柔的光,江泊远抬头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然后点开微信朋友圈。
“持续性低头追逐六便士,短暂性抬头看月亮”
配上他刚拍的那张图,点了同事分组不可见,发送。
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没走多久路过一个便利店,江泊远进去买了瓶水,等待付款的间隙又点开微信。然后他愣了一下。
除了零星的几个点赞外,有一条评论。
“还好不管有没有六便士,都有看月亮的权利。”
是陈树评论的。
江泊远笑了笑,回复道。“先别管月亮不月亮的,我的奶茶呢?”
很快又收到评论,“有啊,你想什么时候喝。”
陈树拿着手机,有点纠结自己是不是略显唐突。刚才他刷了一个小时单词软件后,点开微信想看看关注的公众号有没有更新。陈树本身对朋友圈入口的小红点已经习以为常到可以自动忽略的地步,他打开朋友圈的频率大概是两个月一次。但是这次红点旁的头像有些不大一样,陈树瞥了一眼,认出那是江泊远的头像,几乎是下意识般的,他点开了。
照片里树梢旁的弯月静谧小巧,在周围灯火的对照下显得十分微不足道。可月亮就是月亮,再亮再炽热的灯光也比不了的,再多的六便士也换不回的。陈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默默弯了下。
陈树从来没有给别人评论过,但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点开了评论框。
夜晚是宽容的,在夜晚你可以短暂地随心所欲,更何况,还有月亮引诱着你。陈树只当是一时兴起,但他不知道,有些顺心而行,其实是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