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棵树停泊在江边》小王爱吃柚子

1、谢天谢地，让我遇到了你。 谁知那句“

　　闹钟响第三次的时候，江泊远意识到再不起床是真的要完蛋了。他摸索着在手机上胡点了几下，摁掉那让他心脏随时都要骤停的铃声，惺忪着眼使劲儿坐了起来。愣了几秒钟，然后走到窗户边刷地一下拉开窗帘。刚到九月份，夏天的余热和悠长白昼还未完全结束，所以尽管是六点钟，但天已经亮的差不多了。从二十楼往下望，路上零零星星的车和人都格外渺小，天边还有隐隐约约，在逐渐消逝的粉色朝霞。江泊远看了一小会儿，收回目光，缓缓伸了个懒腰，理了理自己睡得稀烂的杂毛，感叹了一句。
　　“自作孽，不可活啊。”

　　今天九点公司有个会议，是有关新项目中期推进报告的。江泊远所在的部门负责这个项目，上司让他跟了全程，所以这次报告主讲的担子毫无疑问也就压到了江泊远的肩膀上。本来也没什么所谓，直到昨天下班回家后，上司来了个电话。“小江啊，王总行程改了，明天会先回来总部处理些事情，所以这个中期推进会不是下周了，改到明天上午九点。我知道有些急，不过没办法，我也争取推后点来着，没成。克服克服吧，不是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吗。”
　　江泊远心里有一万句问候语想对老总和电话那头的人倾诉，当然绝大多数是问候他们家人的。他足足缓了三秒钟，还是很想说句妈的。
　　到底也没说出口，因为江泊远到底也还没疯。
　　“好的。”
　　妈的改成好的，江泊远成长了。

　　挂掉电话后，坐在沙发上的江泊远像一个泄光了气，但随时都要爆炸的气球。你问气球泄光了气还怎么爆炸？江泊远会说都他妈这会儿了你还和老子讲逻辑？！
　　就这么静坐了大概十分钟后，江泊远做好了决定。反正今天他是不会再回公司那个吃人地了，大不了明天早点去，把资料梳理整合一下。不就是早起吗，总比现在再通勤四十分钟赶到公司强吧。于是破罐子破摔的江泊远心安理得地打游戏去了。
　　直到今天早上，闹钟响了三回。江泊远才知道昨日的自己是多么蠢笨且无知，他以为早起就是早点睁眼，殊不知早起是现代文明社会的一种残酷刑罚。

　　确实，自作孽，不可活。江泊远在刷牙的时候仍半眯着眼睛，不过他人作孽也决不可恕，江泊远愤愤地想，于是他又在心中亲切地问候起王总和上司他们本人及家人来。
　　当江泊远叮呤咣啷三下五除二收拾好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半多了。他在楼下扫了辆单车往地铁站蹬，快到地铁站的时候闻到路边一家包子店传出的香味，江泊远昨晚就没吃多少东西，这时候肚子被香味引得咕噜噜响了一声。他刷刷几下骑到店门口，扫了眼门口贴的价目表，对忙忙碌碌的店主人说“要一笼香菇肉馅的，再加一杯豆浆。”店主人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好嘞，一共12。”江泊远对着收款码扫了付了钱，然后一条腿抵住地，低头点开微信。早上出门走得急，现在才有空看消息。赵博发来五条，三条语音一条文字一个表情包。
　　“头儿给你说了没？会议改到明天了。”
　　“我真是三百六十度螺旋跪地服气啊。”
　　“怎么的，劳动人民的意见不是意见啊，说提前一周就提前一周。说真的咱起义吧，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你咋不回话？还活着吗？”
　　最后是一个“自闭了”表情包。

　　江泊远没好气地点开打字框，“活得好好的，谢谢关心。”再加一个笑脸。
　　回完消息后抬头一看，自己的包子和豆浆已经被打包好放出餐口了。江泊远蹬过去，伸手一提放到车篓里，然后又麻溜地蹬走。车轮转了还没五圈，江泊远听到后边有人喊了一句。
　　“哥，你拿错了，那个是我的。”

　　江泊远用脚刹车停下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校服高高瘦瘦的男生朝自己走过来。男生逆着光，江泊远看不清他的模样，直到走近了男生的面容才变得分明。江泊远最先注意到他的鼻子，直挺秀气，鼻梁高高的，衬得他清瘦的脸更加立体。眉毛很密，但一点不显得杂乱，单眼皮使整个人多了几分凌厉，不过这份凌厉被眼神很好地中和消融掉了。至于是怎样的眼神，江泊远说不清楚，反正是他以及他身边被社会捶打过的人所没有的。
　　江泊远在心里啧了一声，现在小孩儿都长这么好看吗，怎么感觉我上学那会儿都歪瓜裂枣的。

　　男生朝他递了一包看似一模一样的包子和豆浆，“这个才是你的，车篓里那个是我的。”
　　江泊远把自己篓里那包拎出来递给男生，然后接住男生手里那包看了看，“是吗，我看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男生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袋子微微提起来，“我的是韭菜鸡蛋馅的，你看。”江泊远仔细瞅了瞅，果然包子里边略微泛出点绿色，而自己手里这包没有。
　　“对的。”江泊远笑了笑，“是我拿错了，不好意思啊。”男生微微摇了摇头说没事，又说了一句再见，然后转过身走了。
　　江泊远把那袋包子豆浆放到车篓里，又继续一蹬自行车奔地铁站去了。

　　陈树拿出一个包子边走边啃，脑子里过着昨晚背的单词。他不知道，从刚才那刻起，他和那个拿错包子的人的命运，从这个交错点开始彼此紧密缠绕，缓缓向前伸展蔓延。
　　当然，正全力飞速蹬着自行车的江泊远，也不知道。

　　多年以后，陈树回忆起今日场景仍分外清晰，历历在目，如雕刻般印在他脑海里。本应是一个毫无波澜千篇一律的清晨，靠在栏杆处边等包子边发呆的他，视线不知何时飘到了左前方一条腿抵着地，低头看手机的人身上。陈树觉得这人的腿又长又直，格外好看，脚踝细长，使得他脚上蹬着的黑色匡威鞋好像也更赏心悦目了几分。等那个人一蹬自行车走了之后，陈树去拎自己的包子，发现不大对。店老板一拍手，然后指了指那个人的背影，“拿错啦拿错啦。”
　　陈树赶忙三步两步追过去，他想喊声“哎”叫住他，但是觉得不大合适，想了两三秒还是喊了一声“哥。”
　　“你拿错了，那个是我的。”

　　谁知那句“哥”，之后一声接一声地又喊了无数次。那一次看似偶然的交汇，原来是命运给予的无比珍贵的礼物。那个人停下脚步，回头看自己的那一眼，是自己被救赎的开始。

　　谢天谢地，让我遇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