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焗小星球》小王耶

2、第 2 章

　　台风在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抵达。风力比往年都强劲。门口一棵杏子树，被雷劈中后被风腰斩，稳稳地砸在二楼窗户上。巨大的冲击力令玻璃震碎，杏子树登堂入室，雨水倾斜着冲进来，片刻就把地板淹了。

　　房东冒着风雨来检查，这里暂时是住不了人了。估计得走保险，但此时为时已晚，便只能按兵不动地等待。老房子像是岌岌可危的风中老人。刚好也到了一年一度的续约日。房东说：“汪小姐，要么，你搬吧。”

　　汪雨打开电脑在满是积水的屋子里看租房信息，大敞的窗户像是一张妖怪的嘴，朝着里头投递实在的危险。“咚咚咚”的幻觉和连日噩梦，和眼前真切的烦恼比，倒不知是谁赢了。

　　给许阳杨发了张图。许阳杨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好运气。这什么树来着？”

　　汪雨：“杏子树。”

　　许阳杨：“汪雨，你要走运了。”

　　汪雨：“哈？”

　　许阳杨：“杏子树欸！幸！”

　　汪雨：“我现在只看到不幸。而且房东说了，让我搬家。”

　　许阳杨：“你要不要搬到我这来？”

　　汪雨：“太远了。而且你知道我不习惯和别人一块住。”

　　许阳杨：“我是别人吗！”

　　汪雨：“你还不如别人。你特别吵。”

　　可临时找房哪里容易。外头暴风骤雨，房屋中介也说现在不方便看房。汪雨忽然想起什么，起身翻了翻挂在进门处的衣服。

　　一份被揉的有些皱的粉红色传单。昨天糊她一脸的，她抓下来后，鬼使神差地放进了口袋。

　　上头写着：公寓出租。

　　40平米入户式单身公寓，民用水电，极简风装修，拎包入住。

　　诚邀租客。

　　地址是银河小区，就在附近。步行五分钟就能到。而且价格居然还挺便宜。

　　但汪雨上网搜了一下，在他们这个地段，银河小区这种新楼盘，还良心水电，这个价，是市场价了。

　　她回头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玻璃碴子还没收拾完。窗帘已经被风吹得全打湿了，像块破抹布一样摇摇晃晃。

　　她好像已经没别的选择了。于是给那头发了短信。

　　——您好，我在路上看到你们的传单，请问房子还在吗？

　　发完，一边继续规整着东西。画具和一堆书，都被打湿了。她略有些心疼。

　　汪雨很讨厌搬家。所以纵使这个小区够老，够破，隔音也差，还动不动三天两头私设灵堂，每年涨一次价，她也能忍受。
　　汪雨是家里老二，一生下来就被送到乡下一个奶奶那寄养了。七岁那年，才回了自己的家。
　　那之后，搬家就是家常便饭了。
　　常常她刚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下，家里人就会拿个纸箱子过来。
　　——小雨，我们要搬家了。

　　所以，毕业后，她租到这第一个房子，就想着，能不动就少折腾了。这一住，就是三四年，不到万不得已，就等自己买到房子再说。

　　许阳杨一直觉得她收入还算不错，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一点，比如找个环境稍微好一点的公寓。她跟许阳杨说，她要攒钱，买房。

　　有个自己的房子，一直是她的愿望。在能够攒齐首付之前，她似乎在这个老房子，当做家的替身了。

　　短信亮起。那头回道：“还在。”

　　她回道：“现在可以看房吗？”

　　“现在我这边不方便。不过房子钥匙在地垫下面。你可以自己过去看。”

　　*

　　十分钟后，浑身湿漉漉的汪雨到了银河小区7栋。

　　银河小区不算很新的小区，但在这片都是疙瘩的老城区，已经算得上是个青年小区。一梯四户。她顺着房东的意思找到了地垫下的钥匙。打开门，里头是一户型的格局。因为没有阻隔，尽管在此时凄风苦雨的光线里，仍旧不显昏暗。巨大的落地窗，外头的风雨摇曳，里头倒是有难得的安全感。

　　极简风的装修，家具虽有些旧了，但都很齐全。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她想象着大太阳天的时候，在窗前支个画架，阳光洒进地毯，觉得倒是难得的美好。于是在五分钟内，她就做了决定。

　　“你好。请问您什么时候有空签合同？”

　　“您要搬进来吗？”

　　汪雨解释了一下自己现在住的房子台风挨灾了。家里水漫金山寺，问能不能今天就搬过来。对方道：“你就是图上这个女孩子？”

　　对方传过来一条链接。汪雨点开一看。

　　是一条微博热点。

　　其中有一张照片，正是杏子树直冲进窗户那张，有人用还算清楚的摄像头，拍了一张她的窗口。

　　杏子树旁边，站着穿着白衣的她，一脸的冷静。

　　评论已经刷爆了。

　　“房子都这样了，小姐姐怎么办？”

　　“五分钟内，我要收留这个小姐姐！”

　　“小姐姐好漂亮啊！这是仙女吗！”

　　“光线这么暗……我倒瞧着像个女鬼。”

　　“五分钟内，我要这个女鬼的所有生前死后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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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许阳杨也看到微博了，又给她来了个电话，得知她台风天搬家，实在是为这个女人的雷厉风行而感慨，又得知她搬到了离原来的住址不过一公里外的小区，一时又有点一言难尽。
　　“我怀疑有人在你旁边画了个三公里的圈。你是横竖出不了这条街了是吧？”

　　汪雨边收拾边道：“我喜欢熟悉的环境嘛。好了，不说了。我麻溜儿收拾东西了。”

　　许阳杨又问：“要不要过来帮你？毕竟搬家哪。”

　　“别。”汪雨道，“我楼下借个板车就能过去。台风天，就不麻烦你给我添乱了。”

　　“房子没问题吧？”许阳杨刚问了一下，“你刚跟我说台风天忽然飘来一张传单……这事儿听起来怪瘆人的。”

　　汪雨愣了一下。

　　“有道理。”

　　许阳杨道：“而且起来你就被雷劈了。”

　　汪雨翻了个白眼：“不是我被雷劈了，是树被雷劈了。”

　　许阳杨道：“反正差不多吧。这事儿不诡异吗？”

　　汪雨道：“嗯，大概是天意。”

　　挂了电话，看到孟如州的微信。她一直没有将他拉黑，只是消息免打扰了。

　　孟如州：“小雨，我看到微博了。好像是你家。你还好吗？”

　　汪雨没回。继续收拾东西。顺手将去年孟如州买的永生花丢进了断舍离桶里。

　　好像大部分可以断舍离掉的东西，都是孟如州添置的。各种花束，各种浪漫的小物件，占地方，也不大实用。收到的时候是有些高兴的，可舍弃的时候，却也不会觉得心疼。
　　汪雨很擅长断舍离。她记得有一次。刚被爸爸妈妈接回家后不久，与两位长辈还有些生疏。转学去了一个私立小学，因为是转学生，又有些内向，常常被人欺负。她拿个纸箱子无从下手，将爸爸妈妈给她买的洋娃娃一个个塞进去。妈妈进来说：“小雨，那些东西都别带了，到时候再买，记住，只收拾重要的东西。”

　　她悻悻地将洋娃娃一个个拿出来，跟它们挨个告别。最后，一个都没带走。也再也不想要拥有新的大娃娃。

　　搬家时，都是累赘。

　　这么多年的搬家经验，她是很擅长断舍离的。而且她东西不多。收拾来去，不过是两个行李箱的细软，几个箱子，还有三个泡脚桶。真在楼下借了个板车，两趟就能搞定了。

　　*

　　周霆醒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宿醉后的大脑微有些迟钝，看到外头妖风摇树，实在有点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的感觉。

　　迷迷糊糊看到手机里传来一条消息，说是他老宅的房子，被雷劈了。房体塌了大半。

　　周霆的头疼起来。

　　今年还真是够倒霉的。

　　银河小区一梯四户，别的都能忍受，甚至整体隔音都挺好的，就是和隔壁墙体薄的厉害。周霆觉浅，入睡本来就困难，睡觉的时候一点杂音都听不得。这阵子睡眠也不好，索性跟隔壁的房东聊了下。把房子也租过来。

　　兄弟阿木说他可真是财大气粗，他说千金难买爷好觉。

　　结果今天一走出门，就看到隔壁门口的纸箱子。眉头瞬间就皱起来了。

　　给隔壁房东打电话：“几个意思？房子不是前几天刚租给我？”

　　语气夹杂着一丝丝冷意，生气了。

　　对方解释说是一场乌龙，但这小姑娘不是出租屋受灾了吗？被雷劈了。

　　“我的房子给你做慈善的？”周霆道，“我老家房子也被雷劈了，你要不要给我老家亲戚也一人找一间？反正我不管，我回老家一趟，明天回来，你必须把人给我清出去。”

　　“您台风天还回老家啊？”

　　周霆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子：“我说了，我老家房子，被雷劈了。”

　　*

　　汪雨收拾好最后一趟东西。将房间打扫了一遍，又顺便检查角落里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将灯熄了的那一刹那，眼前好像有很多画面浮现。大部分都是和孟如州的。

　　孟如州是她前男友，交往多年，分手已经三个月了。

　　汪雨忽然想起什么，从旁边搬了个餐椅，爬上去。敲了敲天花板。

　　“刘奶奶。”

　　她轻轻地道。

　　“我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