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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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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汪雨被楼上的声音惊醒了。
一看时间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她刚才正在做一个噩梦,梦里有人跟着她,在胡同里怎么都拐不出来。
右眼一直狂跳,那脚步声越跟越近。
心脏紧缩,以至于猛地承受不住惊醒过来,听到天花板的动静有若佛音。
但紧接着觉得不对劲。
因为楼上住的老太太,半个月前去世了。房子还空着。暂时没办法出租。
汪雨疑心自己还在噩梦里循环,于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昏暗的灯光下,白得过分的皮肤上,留下了颇狠的印子。
“咚咚咚。”
又是三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瘆人。她披了件外套在身上,给好朋友许阳杨打电话。相比她的老年人作息,许阳杨这个点基本上没睡,不是在游戏就是在蹦迪。这个点能接到汪雨电话的许阳杨也不会意外,直接来了一句。
“又做噩梦了?”
“佛祖保佑。”她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简单地把事儿说了一遍。
那头的许阳杨心说幸好自己在酒吧,不然非得吓得睡不着。
“应该是有人住在里头。”
许阳杨道:“卧槽那你上楼要干嘛?你别瞎折腾!”
汪雨道:“我确定下。先不说了。”
挂了电话,汪雨走到门口。她住了四年的是个老小区。得有三十多年的房龄。墙角常常挂着青苔。偶尔还能看到蜗牛。夏天蚊虫很多。住的多数是老年人。因此死亡在老小区司空见惯,有回许阳杨送她回家的时候,看到楼下铺设的灵堂差点吓得屁滚尿流。
汪雨穿着棉拖鞋,脚步很轻。
深呼吸三口。她爬上了楼。
四楼楼梯口,门口还挂着个“奠”字。里头住的刘奶奶人很好,今年八十五了。独居老人,老伴是五年前走的。精神头很好。
今年摔了一跤。老人外地的子女过来没两天,就去世了。
真的是说没就没了。
外头是夏天,蝉鸣声很大,但无法克制住身体战栗的寒意。她轻轻地敲了敲门。
屋里没有反应。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能听到的却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世界安静得可怕。
她又听到了一声“咚咚咚”。
这次,依旧是楼上传来的。
汪雨的心猛地一沉,鸡皮疙瘩布了一身。人像是重了好几斤,扶着栏杆往下走,拂面而来的好像是一片新织的蜘蛛网,心脏狂跳。
可咚咚咚的节奏却更快了起来,像是在她天灵盖上狠狠地敲。
她快速地冲进自己的房间,左手腕上的手表亮起来,提示她心跳已经到了188。她将所有的灯都打开,紧接着在屋里接了一杯温开水,生生灌下去。
一边喝,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想点什么呢。
从前老人起夜,不小心碰了东西在地上,会在第二天跟她道歉。汪雨说没关系,跟老太太说以后要买什么,她能帮忙跑腿。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说小姑娘,你长得真好看,我年轻时,也很好看。
有回拿出来的一小寸黑白照片,上头已经很模糊了。说可惜看不太清了。汪雨把照片要过来,找了地方给她修复。老太太很高兴。从这往后,两人就熟了。
都不是话多的人,来往的方式也很沉默。偶尔汪雨出门买菜买水果,会给老太太带一份。老太太做了各种酱,会在门口的小邮箱里放着。再起夜的时候碰倒了东西,会轻轻地,很有节奏地在楼上敲三下。
好像在说。
“别害怕。”
嗯。别害怕。
电话响了。不会有别人,自是许阳杨,声音哆嗦着问:“怎么样?”
汪雨打开了紧闭的窗户。
蝉鸣声像是蹿进屋里,让人觉得多少热闹些。
“没人。”
电话那头许阳杨意味深长地一声我靠。
她叹了口气。
“我应该是又幻听了。”
*
凌晨一点多。汪雨到了一家火锅店。蓝牙耳机里,许阳杨还在反复问。
“真不用我过去啊?”
面前的锅沸腾了,汪雨下了两片牛肉。很快速地涮了涮。午夜的老九火锅还是热热闹闹。好像把一小撮热闹都塞在这。人气很旺。
每次做噩梦不能自己纾解的时候,她就会到人堆里,呆一小会儿,吃点东西。胃里满了,就没空多想了。
“真不用。”她这毛病多年了,又不是突然有的。都习惯了。而且有办法调节不是么?“我吃完火锅就回去了。”
“交个男朋友吧。”许阳杨道,“你看我现在还能陪你讲会儿电话。以后我有女朋友了咋办?”
汪雨说:“挂了。”
许阳杨知道她不爱听催找对象这事儿,口气一软:“之前心理医生不是说了吗?你要多社交。”
“我社交的。我现在就在社交。”
热气腾腾的吵闹的火锅店,满满当当的人。一百个话题配着酒,真是好戏都在烟火里。
“你这都叫社交?我的祖宗!”许阳杨翻了白眼,知道她这个人就这样,劝她搬家都劝了好久,“汪雨,向前一小步!人生一大步!改变!咱要打破习惯!”
她这个人基本没什么社交。除了上班时间,基本来往的朋友也没几个。许阳杨算是交流最密切的了。毕竟是发小嘛。
但两人基本碰面不是吃个饭,就是去足浴中心泡脚。非常养生。
“挂了。”她道,“这世上没有鬼的。”
会伤害人的只有人本身,还有人自己。
后头有一桌人好像要吵起来了。声音大得很。她默默地吃掉了最后一片牛肉。心说得快跑了。万一真打起来,可别殃及她这个无辜。
汪雨默不作声地喝掉了最后一口茶水,低着头走出去。那靠近正中的一桌,有人砸了啤酒瓶,气吞山河地拖长声调骂了句脏话。
“你他妈再说一遍?”
有人正端起酒杯来劝。
“算了算了。和气生财。”
那懒洋洋瘫在位置上的男人手长脚长,长得极好看,年轻的食客都忍不住瞥他几眼。
哪怕只穿着一件白t配着大裤衩子,而且白t上还溅着明显的油点子,但那眉眼依旧清爽,一双桃花眼因为酒精显得更加迷离,鼻子极高挺,嘴角一直挂着懒洋洋的薄薄笑意。尤其是,同桌的其他人,都显得大金链子有些颇油腻。他更是额外地出众起来。
一只手捻着烟,却也不抽,烟头快烧到手了,也是慢条斯理地摁掉,对别人的酒醉挑衅也不大在乎似的。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呗。”
声音也像人一样懒洋洋的,语气蛮傲慢,有点低音炮。眼神却忽然锋利起来。
“不如你把这啤酒瓶cei我头上试试看?我奶奶说我这人八字儿硬,鬼见着我都要绕道,何况您这……”
声音慢下来,吐字清晰,斩钉截铁。
“垃圾玩意儿。”
不知该不该说,他还挺礼貌的。骂人前还用个您。
人人回首看向那桌,正走到门口的汪雨听到“鬼见了我都得绕道”,脚步一停。听进去了,甚至觉得声音有点熟悉。
但饶是如此,她却依旧没有回头,一头扎进外头的夏天里,抬头看到头顶的夜空。满月被一朵云遮了一半。有几颗零散的星星,却亮得特别用力。
你看,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其实反复地跟你擦肩而过你却不得而知。但性格决定命运。一些人和一些人,就像平行宇宙里生活的两种物种。看同一片天空,呼吸一样的空气,吃一家店的火锅,却极少有人能真正地擦出火花。
气象台正在预报一起即将登陆的台风,这在靠海域的城市会掀起不大不小的风浪。到处都在紧急预警,提醒出行的人小心。
而有事故的时候,就会有故事。
命运有时候会强拧瓜下来,管它甜不甜呢。戏剧大师觉得有趣就好了。
一阵提前抵达的风,吹散了那云。满月露出清晰的弧度。圆得像楼下师傅摊得最好的一个煎饼。
电线杆上贴着的小广告被掀起一角,然后哗啦啦地被吹起,迎面糊在了她脸上。
故事。
即将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