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威少女》白猿

14、恋鬼 在岛国

　　在岛国的志怪杂谈里，经常有那种因爱生恨的女性。

　　她们被心上人欺骗、玩弄并遭到抛弃，甚至是杀害。而她们在故事里的结局通常不会以死亡结束。她们会选择成为没有人性的厉鬼来将负心人一起拖入地狱。

　　有些是不存在的，但另一些是存在的。比如燃尽一生只为和心上人相恋的恋鬼。

　　恋鬼在遭到丈夫背叛之后并没有直接杀死丈夫，她和丈夫立下了约定：如果丈夫许诺不再思念其他的女人，恋鬼便会原谅丈夫，并甘愿自尽。但如果丈夫对别的女人动了情，她就会从恶鬼横行的地狱中回到人间，带走背信者的灵魂。

　　丈夫答应了，恋鬼含笑在丈夫面前自缢，绳索挂在樱树上。

　　可誓言会随着时间被淡忘。不到两年的时间，丈夫就把和亡妻的约定抛之脑后。

　　他被新出现的美丽女人吸引了，不自觉地为别的女人心动了。

　　于是，恋鬼便从地狱回来履约了。

　　杀死第一任丈夫之后，恋鬼去黄泉试图洗去自己的记忆重入轮回。

　　但不巧的是，轮回的秩序被破坏了。冥界在崩塌，巨量的鬼物涌进人界，黄泉也在慢慢枯竭。

　　恋鬼失去了记忆，但心中仍有对爱的渴望。她不断和各种男人相遇，一次次定下约定，再一次次被辜负，一次次复仇，一次次心灰意冷，一次次洗去记忆，一次次寻找...

　　每次遭到背叛，她都会对真正的至死不渝的爱更加渴望，对背叛者的手段也更暴躁。

　　在宫野未来十四岁那年，恋鬼和他相遇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拿着捕虫网去山上搜寻兜虫的宫野未来问道。

　　恋鬼在樱花树下，面向着黄昏的天空不语。

　　“你在等人吗？”

　　“...对，等一个能爱我的人。”

　　“这也太难找了吧，比我想要的长戟大兜虫都难找。你知道吗，你穿的红色衣服会更吸引昆虫哦，我就是为了被兜虫看到才穿红色衣服的。”

　　宫野未来拽了拽自己的红色T恤，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你是为了让兜虫看到你才穿红色衣服吗？但是你这样不会把兜虫吓跑吗？”

　　恋鬼问道。

　　“不会的，它们看到我一定会开心地飞来我身边的！我会带着它们成为下田町的王者，它们一定很愿意和我在一起的！”

　　“来我这里，然后抬头看。”

　　恋鬼对宫野未来说道。宫野未来走到樱花树下，抬起头，看向樱树最粗壮的那一条分支。一根白绫系在树上，在白绫上，一只长着长长的角的壮硕兜虫就趴在上面。

　　“想要它吗？”

　　“想要！”

　　宫野未来急切地想要爬上去，恋鬼笑着拉住他，自己伸手，把这只兜虫摘了下来，送到了宫野未来手中。

　　“哇！谢谢姐姐，你好厉害啊！我抓了一天都没抓到一只呢！”

　　“小事而已。”

　　“我要和我的长戟大将军称霸下田町咯！”

　　宫野未来对着恋鬼鞠了一躬，拿着他的“长戟大将军”和捕虫网离开了樱树。恋鬼在树下看着宫野离开，看着他消失在地平线上。

　　黄昏过去，恋鬼的身影也消失在樱树下。她以为这不过是一次短暂的插曲，她并不觉得男孩是自己等的人。爱，还没来到。

　　一周后的黄昏，宫野未来又来了。他这次没有带捕虫网。

　　树下的恋鬼问道：“你怎么又来了？你的兜虫呢？”

　　“长戟大将军已经死了。”宫野未来的小脸上满是懊悔和难过。

　　“为什么会死了呢？”当然会死了，那本就是恋鬼为了安慰他造出的一个灵体，等灵力耗尽了也就死了。恋鬼再次凝聚力量，想再创造一只兜虫。

　　“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不吃不喝，今天早上它就再也不动了。”

　　男孩说着，眼中的泪水几乎就要掉下来。

　　“那你还想要兜虫吗？这棵树上的兜虫都很强壮，它们能帮你称霸下田町，我再帮你抓一只怎么样？”

　　恋鬼说着就要起身，但宫野未来说道：

　　“不用了，谢谢你。”

　　“你不想要兜虫了吗？”

　　“长戟大将军选择了我，但我对它却什么都不了解。它真的很厉害，朋友们的兜虫都打不过它，但它最后却死在我手里了...”

　　“我不觉得这是你的错。”

　　“我把它从山里带走，从姐姐你的手里带走，最后害死了它。我不会再拿起捕虫网了，我只是个自私的人罢了...”

　　恋鬼没想到宫野未来居然是这么认真的孩子。她蹲下，用袖子擦去了宫野未来的眼泪。

　　“那你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我今天，来送长戟大将军回家。”

　　宫野未来拿出被包裹在纸巾里的、不再动弹的兜虫，在樱花树下挖了一个坑，把陪他度过了短暂时光的长戟大将军埋葬了。

　　“姐姐，你说长戟大将军会原谅我吗？”

　　“我觉得他会哦。我听到他说，你带他称霸了整条街，打遍天下无敌手，每次都能凯旋。现在大将军也算是荣归故里了，他很欣慰哦。”

　　“姐姐，谢谢你。”

　　“这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宫野未来双手合十，对着长戟大将军的小小坟包拜了一拜，离开了樱花树。

　　恋鬼原本以为宫野未来不会再来了，但宫野未来总会隔三差五地出现。

　　“说起来还没问姐姐你的名字呢。”

　　“叫我恋就行了。”

　　“恋姐姐，这样叫可以吗？”

　　“都随你吧。”

　　......

　　“恋姐姐，夏天了你不会热吗，一直是和服的打扮诶。”

　　“和服不好看吗？”

　　“倒也不是了。”

　　“恋姐姐家在哪里啊，在下田町吗？”

　　“原本是的，后来，我也不知道家在哪里了。”

　　......

　　暑假过去了，宫野要从下田町回城市了。他带着花束，再一次坐到樱树下。

　　“恋姐姐，我要回去了。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这束花请你收下！”

　　男孩大声地说着，捧起他准备的花束，递给恋鬼。

　　恋鬼迟疑了。

　　宫野未来的行为让她想起了许多人，他们的眼中有些会有爱慕，有些会有贪婪，有些会有色|欲。他们向恋鬼举起花束，大声宣布着自己的爱恋与忠诚。

　　然后他们都因为背叛而被恋鬼的怒火燃尽。

　　“你知道给女子送花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听同学们说过，这表示，表示我...”

　　宫野未来的声音渐渐变小。

　　“...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为什么，只是因为这张脸吗？”

　　“因为恋姐姐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姐姐！”

　　温柔吗？恋鬼看着自己的手，眼前闪过自己曾杀死的“爱人”们。

　　“你其实不了解我，我不是什么温柔的人。”

　　“恋姐姐？”

　　“我不能接受你的花。你要回去了吧，回去之后好好学习，当一个善良的孩子，然后去谈一场属于你的恋爱吧。”

　　“为什么，恋姐姐不是也在等爱你的人吗？”

　　“我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我的爱让我烈火焚身，这是你不该体会的痛苦。”

　　“恋姐姐？”

　　男孩牵起恋鬼的手，触感冰冷。

　　她冰冷的手，一直不变的和服，和只在黄昏出现的时机。终于，宫野未来明白了，拒绝了自己的恋鬼，或许是注定不能和自己相恋的。

　　她是鬼魂，并非生者。

　　“明白了就回去吧。”

　　男孩紧抱住恋鬼，她身上的阴冷让男孩牙齿发抖。

　　“再见，恋姐姐。”

　　“...再见。”

　　如果故事在这里停止，那对宫野未来来说，也不过是多了一段日后的怪谈罢了。

　　“恋鬼！这就是你新蛊惑的人吗？居然是个小鬼！”

　　手提铜棍的破戒僧找到了恋鬼。修炼邪功的他要炼化恋鬼，进而成为了新的恶鬼。

　　对恋鬼来说，这样的家伙不是第一次遇到，但让她心有顾忌的是，宫野未来还没有走远。

　　......

　　“恋姐姐...我死了之后，也能成为鬼吗？”

　　“我也想在樱花树下和你...和你一起...”

　　破戒僧残破的尸首旁，恋鬼抱着满口鲜血的宫野未来。

　　“你不会死的，你会好好活着，去享受你刚开始的人生，去你的学校好好学习，去家里做一个有善心的乖宝宝，认识一个爱着你也值得你去爱的女孩，和她组成一个幸福美好的家庭，生一些孩子，最好有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你会有幸福的一生，不会像我一样终生在可悲的循环里打转。”

　　“你会秉承你的善良，懂得爱与被爱的真谛。”

　　“你会重新回到人世，继续快乐健康。”

　　“你会忘记我。”

　　在宫野未来的瞳孔涣散前，恋鬼的身影分解成片片樱花，在初升的月色下，包裹住宫野未来的躯体。

　　一条白绫缓缓飘落，盖在宫野未来的眼前。

　　“阿嚏！”

　　宫野未来打了个喷嚏，从地上醒来。夏末的风有点凉意，让他的鼻子有点痒痒的。

　　他又打了一个喷嚏，从唇上震下来一片樱花花瓣。

　　“这个季节了怎么会有樱花啊，真奇怪。”

　　宫野未来拍拍尘土，想要回家。他看到地上的花束和沉默着的樱树，没由来地眼眶发酸。

　　“为什么会想哭呢？”

　　樱树沉默着，没有回答。

　　恋鬼大概是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