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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色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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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膳后,五人都各自散去。沈君懿占了厢房沐浴更衣,程骓再一次被拒之门外。
他在院子里干坐了片刻,觉得反正也无聊,不如找些乐子,便步了芙璎后尘,往相国寺那边去了。
庙会乌泱泱挤满了人,程骓混在来来往往的居民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前几道门前卖的都是活物,除了寻常家养的鸡鸭,也有用玄铁笼子装了的珍禽奇兽,价格以黄金来计算。
程骓路过的时候,一名摊贩正扯着嗓子吆喝,说他那笼子里的雪无痕有多么可遇不可求。
雪无痕,属玄鸟一脉,生来就有灵根,速度奇快,羽毛白得近乎透明,故得此名。
程骓只在书里读到过,还从未亲眼见过。如今竟然有人能捉到活的雪无痕,他不免好奇,也挤进人堆里。
那摊贩将笼子提起来,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要不是它受了伤,被我捡到,恐怕各位还没这个眼福呢。”
若非研读过古书的,或是专门的猎者,哪里知道什么雪无痕。
修炼之人尚且不全知晓,普通百姓更是闻所未闻。于是,有人开口,问这雪无痕买回去有什么好处。
这一问正中摊贩下怀,他趁机自卖自夸,一通天花乱坠地编造。
周围不乏衣着华贵者,被他说得个个蠢蠢欲动。其中一人起了头,其他心仪者很快也跟上,最后竟把价格喊到了百两。
摊贩越发激动,继续眉飞色舞地介绍他的货物,就差没说吃了雪无痕能长生不老了。
程骓越听越觉得荒唐,见那雪无痕半死不活的,冷笑一声,退了出去。
他没走几步,身后就有人叫他,请他留步。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配饰都是金属打造的,面容柔和,看不出年纪,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和他长得很像。
“这位少侠,对此等灵兽都不感兴趣么?”他问。
“病恹恹的,有什么好看。”程骓淡淡道:“雪无痕最是忠烈,要么一生只认一主,要么为自由而死。它如今身陷囹圄,必然命不久矣。”
男子看他神采如此自信,语气中多了几分欣赏,“没想到你年纪不大,心思倒是细。不愧是浮玉山的弟子。”
程骓吃了一惊,执剑的手意识地绷紧。他既未着练功服,也没亮明身份,对方是如何识破的?
“小兄弟,你紧张什么?”见他错愕半晌,男子大笑道,“我们钩戈山庄和浮玉山,可是百年之交。”
钩戈山庄?程骓稍稍松了一口气,手腕上的力也随之散了去。
五大宗派之一的钩戈山庄,以锻造闻名天下,富可敌国。
江湖传闻,其兵器所向披靡,能破天底下最坚固的防御。让柳如正扬名立万、坐上碧璇长老之位的那把剑,也是出自钩戈山庄之手。
“失礼了。”程骓抱拳问,“在下碧璇峰程骓,阁下可是钩戈君萧前辈?”
“正是。”钩戈君萧令点头,接着道:“你剑法不错,可用的剑实在一般。没想到柳如正那老家伙竟如此小气。”
萧令明褒暗贬,话里带刺,程骓有些不满。
他早听闻此人是个剑痴,对剑挑剔至极,没想到现在还挑到别人身上了。
“在下修为尚浅,剑用着顺手就行,没那么多讲究。”他敷衍了一番,把话题引回正道,“不过,敢问萧前辈,何时见过我用剑?”
“实不相瞒,他们兄妹二人来曲县,也为的是除妖历练。”萧令解释说,将程骓的目光引向那一男一女,“只是不巧,晚了一步。不过,倒叫我见识了程少侠剑斩蛇妖的英姿,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说罢,伸出手,停在半空。身后的少年会意,从怀中掏出一张名帖交给他。
他把名帖递向程骓,“不知程少侠能否给个薄面,到我钩戈山庄来。我命人替你铸一把新的剑,也算感谢你指点迷津,让小女免受这花钱买死马的教训。”
程骓也不跟他客气,接过名帖,“多谢萧前辈,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钩戈山庄三人有事在身,也不多寒暄客套,与他就此别过。
程骓依礼目送他们离去后,转身疾步钻进人群中。
寺内的庭院热闹非凡,道路两边架起了彩色帐幕,露天铺位紧挨着彼此,其中的摊贩在叫卖着时果脯腊等吃食。
两边的走廊里是寺院里师姑们卖绣作、冠梳和珠翠的地方,人头攒动,他也随意看了两眼,花样都复杂而精致,要价却不算高。
饰物不是他要找的东西,他也不多留恋,顺着人潮往外走。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从东门转出,到了大街上。逛了半天,他只是吃了一肚子糕点,这会又两手空空,无头苍蝇一般乱转。
眼看着衙门差役陆陆续续到了,他心急如焚。
还好东门外的铺子不受时间限制,程骓歪打正着,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拐进一家香药铺子,里头各色香丸香露应有尽有。柜台上搁了一排精致的熏笼,竹片制成的牌子上写着蘅芜、桂花、榠楂果等字,各个都徐徐地冒着薄烟。
他挨个闻下来,只觉得头晕,眼睛也熏得难受。
铺子里最有名的露华鲜,常常供不应求,他也看不上,只觉得那所谓的繁花争春,也不过就是香片乱七八糟的杂糅在一起而已。
若是他真拿它去敷衍那位爱香之人,就是一点诚意也没有了。
程骓从里面逃出来,转头又进了甜水巷,一眼便看到了卖扇子的地方。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踏了进去。
顾店的小厮见了他,立刻迎上来,笑问:“公子,买扇子么?”
程骓点了点头,由他领着去看柜台上的各种扇子。虽说用的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这些扇子的做工看起来倒是很不错。
“公子想寻什么样的?自己用?送人?”小厮问。
程骓一边挑挑拣拣,一边回答,“送人。”
“这合欢扇如何?”小厮拿起一柄圆如明月的团扇,上头绣着的两只鸳鸯如胶似漆,栩栩如生。
程骓连连摆手,“是送朋友的。”
“原来如此。”那小厮悻悻地放下团扇,又引他往另一个柜台走,“我们店里制扇的都是老师傅了,公子您看看这些,有没有中意的?”
这回都是正经的折扇了,纸面绢面,竹骨玉骨,或是题字或是题画,让人目接不暇。
程骓挑了好几把,仔细端详下来,都不满意。
沈君懿平时用的那把是竹骨的纸扇,朴实无华,看着寻常,但在这堆折扇中却找不到相似的。
他看花了眼,犹豫不决。还好那小厮会来事儿,殷勤地问他:“您的这位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骓想了想,觉得风流浪子这四个字,最为贴切。
小厮嘿嘿一笑,拿起最边上的一把,说道:“那这三面扇,再合适不过了。”
程骓接过,举到眼前,怕被糊弄,便翻来覆去地查看。湘妃竹为骨,宣裱为面,确实雅致。
反正他手里还剩些银子,足够买下这折扇。如此一来,也刚好还了沈君懿那盆垂丝海棠的礼,一举两得。
他做好决定,当即就付了钱。小厮替他用木盒将那三面扇装了,他往怀里一揣,回千鹤楼去了。
芙璎和怀珠许久未归,薛至雨也不知所踪。
程骓见厢房敞着门,便径直走了进去。
沈君懿坐在书案前,慵慵懒懒地翻着他们这两日收集的卷宗。
暑热难捱,他没把扇子在手,只能将窗户全开了。案边上搁了几盆冰块,已经融了不少,丝丝地冒着凉气。
程骓的闯入捎来几缕廊下熏风,搅了这静谧的图景。
他把怀中的木盒掏出来,也不打招呼,就直接丢过去,“这个给你。”
沈君懿看都没看他的动作,一抬手,准确无误地接住,“这是什么?”
程骓付钱的时候觉得妥帖,这会被沈君懿一问,反而哪哪都不对劲。
“扇子,”他小声咕哝,“赔你的。”
沈君懿这时才抬头,合上卷宗,打开木盒,将那三面扇取出来,也不打开试一试,只是问程骓:“你和我之间,怎么算得这么清楚。”
“就是和你,才要算清楚。”程骓说,假装没看见沈君懿卖惨的样子。
沈君懿笑了笑,把三面扇放回盒子里,又问他,“庙会上可有什么好玩的?”
“有人在卖雪无痕。”程骓答道。
“哦?竟然有人能捉住活的。”沈君懿微一挑眉,“还有呢?”
程骓只当是在汇报行踪,也不藏着掖着,“我还遇到了钩戈君,给了我一张名帖,说要替我铸一把剑。”
“钩戈君?”沈君懿听了,微微讶异,“怎么无故要赠你剑?”
程骓耸了耸肩,“说是回报我替他省了钱。”
“那名帖呢,给我看看。”沈君懿朝他伸出手,微微一勾,“你这样没心眼儿的,可别叫人骗了。”
程骓不情不愿地拿出名帖给他,“我觉得应该是真的。”
沈君懿接过,扫了他一眼,隐隐含笑,“这江湖上,多的是打着钩戈山庄名号招摇撞骗的人。”
程骓被他一点,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毕竟钩戈山庄锻造乃一绝,对修炼之人来说,好的武器又何其重要,想借此发财的人想必不在少数。
沈君懿低着头,研究那张名帖上的烫金印鉴,用手指抚过,又举到亮光处细细地审视,才说,“还真是钩戈山庄的。”
他把名帖还给程骓后,顺理成章地就道:“我陪你去一趟吧,明日就启程。你第一次拜访同道宗门,不懂规矩,总得有人看着你。”
程骓受过太多教训了,也不明言拒绝,而是问,“不用先回去复命吗?”
“让怀珠带个话就行了。”沈君懿回答,“我是天玑峰首席,自然有便宜之权。”
“我可是碧璇峰的。”程骓提醒他。
“碧璇长老平时也不用你伺候穿衣吃饭吧?”沈君懿好笑地看着程骓,安慰道:“况且,他要是生气了,我替你去求情便是。”
“你说得轻巧,你是首席,他们只会罚我。”程骓难得清醒一回。
沈君懿唇角笑意越发难掩,好不容易才敛了,举起右手,故作严肃道:“好好好,我发誓,与你同甘共苦,这总成了吧?”
他指尖朝天,玩闹般的话却掷地有声,就好像两人是要定下今生,许诺赴汤蹈火,之死靡它。
程骓受不了他温柔潋滟又意味深长的目光,翻了翻眼睛,拂袖离去。
是夜,其余三人陆续回到千鹤楼。
芙璎抱了好几个盒子,里头装着裁做衣裳用的各色纱罗。
薛至雨也拎着几包点心,说是要带回南琰峰分给各位师兄弟。
怀珠没去庙会,而是把蛇妖已除一事知会了县令,又重访蝴蝶巷,给这桩连环命案收了尾。
原来,谢玢将菁娘赎回家之后,不久就玩腻了,把她分给了一帮酒肉朋友。
菁娘在宝琴楼时是卖艺不卖身的,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她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插翅难逃,最终选择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绿岫查明真相后,先是虐杀了谢玢,然后一并结果了他的共犯。
那个看起来似乎只是倒了血霉的许文英,其实并不无辜。他中举后不但抛弃了糟糠之妻,还到处寻花问柳,更巧言令色欺骗邱家女儿,绿岫这才上门索命。
怀珠将真相道出之后,众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虽然跟自己的假设八九不离十,但绿岫的死状仍历历在目,程骓心头五味杂陈,竟不知自己究竟是不是为民除害了。
人心,难道不比妖怪可怕么?
这一整天都大起大落的,又是树精又是蛇妖,程骓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缺席了晚膳,趁沈君懿不在房里,草草用水冲了个澡,便去睡了,直到后半夜才被渴醒。
他睁眼坐起,迷糊间往床榻上看了一眼,发现纱帐后被褥凌乱、空无一人。
程骓对沈君懿的去向不是很感兴趣,只是厢房里的茶壶已空,便披了外衣,打算去前厅去找点水喝。
刚出小院,程骓穿过长廊,往前厅去。
这时,有一抹熟悉的身影在他的余光中一闪而过。
怀珠师姐?
他停住了脚步,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看过去。
这么晚了,她去柴房做什么?
连日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曲县和翠磐山又都怪邪门的。他来不及多想就已经跟了上去,全然已忘自己喉中的干涩。
怀珠行色匆匆,只用了一根簪子将头发松松地挽起,像是为了什么急事,来不及梳洗就下床而来,右手的剑更是让此情此景变得扑朔迷离。
柴房的门被打开,沈君懿从黑暗中走出来,才见到怀珠,就伸手一拉,把她拽了进去,然后甩上了门。
程骓愣住了。
山上传了这么多年的风言风语,他当然知道,沈君懿和怀珠之间的情谊非寻常同门师兄妹那么简单。但现下真叫他亲眼看见了,他却怎么也不敢相信。
他后退了几步,双腿比灌了铅还沉重。
倒水,倒水。他默念着,转身拔腿就跑。
千鹤楼不愧是曲县第一等的食肆,夜半三更,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喝酒,满堂都点着长明灯,亮如白昼。
程骓开口管值夜的小二要茶水时,才发现自己喉咙沙哑得说不出话来了。
茶壶满了又空,他还是魂不守舍的,在前厅坐了好一会。
若不是念在第二天还要赶路、他必须好好休息,他永远都不想回房去了,以免见了某人,尴尬得慌。
可惜,常言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他才迈过门槛,就看到沈君懿站在院中,负手而立,披了一身月华。
“上哪去了。”沈君懿问他。
程骓进退两难,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去哪,还要向你报备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远。沈君懿不想吵醒其他人,拢了拢衣服,走了过来,盯着程骓,语气有些无奈,“怎么又不高兴了?”
程骓不得已,只能与他对视,这才看清他面色微红,发梢还挂着汗珠,又联想到刚才所见,差点把手里的茶壶柄掰断了。
这副关怀的样子倒还挺能以假乱真的。
他冷笑一声,道:“风花雪月在前,大师兄怎么还有闲工夫管我高不高兴。”
“没规矩。”沈君懿不轻不重地斥道,又闻到他身上隐约有酒气,神色微变,“你喝酒了?”
无中生有,空穴来风,向壁虚造,沈君懿又在乱说。
程骓怒火更盛,也不打算澄清,而是反问,“哪条门规说过不允许喝酒的?”他睨了沈君懿一眼,“倒是轻薄同门,可是罪状一条。”
“轻薄同门?”沈君懿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眉头抽搐,指着自己,问他:“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我都看见你和怀珠师姐了。”程骓理直气壮道。
门关上以后,他得要有穿墙透视的本事,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孤男寡女,半夜三更,怎会无关风月?
“哦?”沈君懿见他如此笃定,反倒来了兴致,“那你说,我是如何轻薄的?”
“你......!”
程骓没想到沈君懿竟然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非让他把话说清楚。
但他哪来的话说?说沈君懿和怀珠夜半私会,模棱两可;说沈君懿拉了怀珠的手,好像也不够证据确凿。
“是这样么?”
沈君懿问,上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至不过咫尺。
程骓吓了一跳,如临大敌地后撤。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他只要稍稍偏过脸,就能吻到那双时时含情、却总是口出狂言的唇。
“阿骓,”沈君懿在他的耳边低声道,“别胡思乱想了。”
到底是他在胡思乱想,还是沈君懿在胡言乱语?
他被沈君懿的气息烧得头昏脑涨,又绝望地发现沈君懿身上真的好香。
两人僵持了半晌,沈君懿反倒成了先退后的那一个,将还是师兄弟的分寸留给了他们,“我和怀珠的关系,可比我和你的关系清白多了。”
程骓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沈君懿笑了笑,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那三面扇,你可曾打开来看过?”
“当然。”他点点头。
不就是白色的纸面么?三层宣纸,应该很结实,不容易坏。
天一下子就变了。风满中庭,云渡星河,沈君懿眼中闪过了什么,在这晦暗不明中很难辨认。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
在他身后,程骓还在等他把话说完。
他却没有回头,步入昏暗的房中,只留下一句:
“扇中春色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