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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将醉未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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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原本一同下山的五人组在千鹤楼门前分别。怀珠、芙璎、薛至雨先回浮玉山回禀除妖事宜,而程骓就由沈君懿陪同着去钩戈山庄。
钩戈山庄位于丹砂城,距离曲县其实不远,也难怪钩戈君带着儿女也来凑热闹。
程骓看了地图,估算着以他们御剑飞行的速度,加上中途休息的时间,不出两日就能到。
昨夜程骓回房后,做了一晚上的怪梦,不是梦到什么神仙眷侣下凡帮扶苍生,就是梦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醒来的时候,脑袋里浆糊似的,一想到要与沈君懿独处,手还隐隐作痛。
于是,当沈君懿提议要雇一辆马车时,他简直求之不得,也不觉得是什么奢侈而多余的事了。以他现在的状态,若是御剑飞行,保不准摔个半身不遂。
车夫是个话痨,各种怪谈异闻信手拈来,不去茶馆里讲故事都是屈才了。饶是沈君懿这样能说会道的,在他面前,也只有听的份儿。
对此,程骓十分满意,一路上心情稍稍愉悦。
赶了半天的路,马累得直喘,人颠来颠去的也不舒服。沈君懿见那车夫挥汗如雨,便让他找个地方稍作休息。
路边正好有家茶摊,车夫将马赶到路边,让他们下了车,自己去拿草料喂马。
明明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挨寨的地方,茶摊架起的凉棚底下却坐了好几个人,都穿着清一色的绿衣。
倒茶的小童极伶俐,见有客人,哐哐当当地就摆好了茶碗茶壶。
虽说不是多好的茶叶,但总归能止渴。
程骓一连喝了好几碗,还觉得暑气未消。沈君懿浅藏辄止,问那小童要了白水上来。
他们坐的是最边上的位置,不知怎么的,也引得了那群绿衣人的注意。为首的男子一边同身旁的人耳语,一边打量着他们,先是沈君懿,后是程骓,接着眼神又回到沈君懿身上。
程骓对付此等不轨举动略有心得,当然察觉到了他们的偷窥行为。
服装整齐,又都带着武器,莫非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沈君懿似乎听到了他心里的疑问,低声道:“无需紧张,他们是三七谷的人。”
三七谷?
程骓假意端碗饮茶,瞄了一眼,他们身边放着的东西确实像是药箱。
三七谷的回春妙手久负盛名,其弟子常年在外行医问诊,救人无数。不过,它能位列五大宗派,靠的其实是谷中那些炼药制毒的高手。
谷主夏侯义常年不问世事,其子夏侯昱倒是继承了他的衣钵,用毒手段恐怖,能杀人于无形。对他,江湖之人都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有传言说,他还通厌胜之术,不过大多数人都只当他是在故弄玄虚。
他们可能也在猜测程骓和沈君懿的身份,毕竟同类相吸,且沈君懿这名门首席的派头根本就藏不住。
想到这里,程骓才稍稍放松了警惕。
浮玉山和三七谷素来没什么纠纷,井水不犯河水。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吧。
歇了片刻,程骓和沈君懿继续赶路。太阳下山之后再进不了城,他们就该风餐露宿幕天席地了。
还没走出多远,突然迎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程骓眉心微跳,折起帘子的一角,向外看去。
马背上的人皆着皮甲,手臂上的纹章看着很熟悉,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官兵?”这群人纪律严整,他唯有作此推测。
“不是。”听见他的喃喃自语,沈君懿摇头,“是无极塔。”
程骓又看了一眼,“可他们武功并不高。”
“这些不过是分舵的虾兵蟹将罢了。”沈君懿不以为然道,“不过,无极塔给掣元司当了这么多年的走狗,早成了沽名钓誉之辈,只知道打肿脸充胖子,哪里还剩几个认真修行的。”
他侃侃而谈,隐约有把事情闹大的意思,程骓忍不住打断,“小声点。”
“怎么,这不是事实么?他们加起来连你都打不过,有什么好怕的。”沈君懿换了个姿势,舒服地靠在坐垫上,手上慢悠悠地扇着风,“要是他们的统领在此,我倒是有兴趣会一会。”
“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程骓翻翻眼睛。
沈君懿扇着扇子,笑而不语,狂妄的样子让他觉得眼睛很疼,干脆闭上,头靠到一边装睡去了。
入夜后,他们终于进了城。沈君懿难得改了挑剔的毛病,才见到第一间客栈,就吩咐车夫在此落脚。
中午那顿,他们只吃了干粮果腹,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所以一进客栈大堂,见那传菜的小厮杈着几碗桐皮面从面前走过,程骓眼睛都直了。
沈君懿向来不信奉什么“粗茶淡饭饱既休”,中午那顿兴致缺缺,只让程骓掰了一小块饼给他,
这会终于能吃点像样的东西了,他椅子还没坐热,就招手唤来跑堂的小厮,照着那堂上挂的牌子,无论热菜凉菜都一连点下来。
若不是程骓拦着,他还能再要一整只烧鸡。
“阿骓!”沈君懿赌气般地用扇骨敲桌子,“你为何不让我点,我看旁边那桌吃得挺香的。”
他手上没使几分劲,只是略表抗议,敲完桌子,又心疼地摸摸扇骨,将折扇收回袖中。
“这些够了。”程骓有点头痛。
他们才两个人,就点了这么多菜,饿死鬼投胎也不过如此吧。
方才小厮跑到铛头那里去把菜名唱念了一遍。他听着都觉得惊悚。
“点少了不够吃。”沈君懿说,又瞄了几眼别人桌上的菜。
“点多了吃不完。”程骓冷静道。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他已经很努力地在吃了,奈何沈君懿雷声大雨点小,每样菜都只是尝个味道,一点也没给他帮上忙。
到最后,剩下的菜全落进了客栈门口的几只流浪狗肚子里。
这间客栈有许多空房间,晚膳过后,他们各自回了房。
门一关,程骓躺到宽敞的床上,舒展四肢。终于不用寄人篱下,他心中甚是畅快。
这座城不大,客栈周围更是清静,只是偶尔有鸡鸣犬吠声。巡夜的更夫打过四更的时候,他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挺尸。
方才他就不应该替沈君懿喝完一整碗石肚羹,好叫沈君懿尝尝什么叫自作自受的滋味。
程骓爬起来,坐了一会,心乱如麻,又出门到院子里转悠了几圈,反而越来越精神。
“大晚上的不睡觉,瞎逛什么?”
说话声从头顶上方传来,程骓吓了一跳,差点栽个跟头。
他抬头看去,屋顶上分明就是那害他夜不能寐的罪魁祸首。
沈君懿半倚半靠着,眼眸微合,手上拎一壶酒,双唇水光潋滟,似乎是已经酣畅淋漓地饮过一回了。
这人藏气息的方法竟到了这般境界,程骓转了半天都没发现。他还以为自己早能出师了,原来不过是班门弄斧。
沈君懿的目光若即若离,他不得不仰起头来。
他们一上一下,竟有几分像是君臣相顾。
只可惜沈君懿是个没正形的,而他是个有二心的。
沈君懿见程骓迟迟没有上去的意思,脚上一踩,瓦片旋即发出清脆的相撞声。
他腾空飞起,如柳叶般轻盈,落地时稳稳当当的,带来一阵抚面香风。
他举起酒壶晃了晃,露出皓腕半截,问程骓,“喝点?”
程骓看了一眼,手背在身后没动,晾了一会沈君懿,才道:“你要是又醉了,我可不帮你打水。”
沈君懿讪讪地收回手,自己把那酒喝了。
“我已经沐浴过了。”他说,“不信的话,你来验一验?”
他丢了酒壶,双手将外面的那件轻薄的绢丝外袍扯开。
程骓后退几步,瞪着他说:“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脱到一半,沈君懿也不继续了,就让它这么挂在肩上。“我的意思是,我换了衣裳,你没看出来吗?”
程骓飞快地扫过沈君懿身上露出来的那件细布葛衫,确实跟白天穿的不一样。
他僵硬地点头,“看...看出来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过几招如何?”沈君懿突然说,“我看你也好几日没练功了吧。”
“现在?”程骓估摸着这人八成是又醉了。
“怎么,不愿意?”沈君懿受伤地说,“跟首席过招,难不成还委屈你了?”
左右也是无聊,既然他想玩,程骓陪他玩就是了。
“师兄指教,师弟岂敢拒绝。”程骓像模像样地施了一礼,“不过话说在前,你才喝了酒,我若是赢了,你可别说我占你便宜。”
“好啊,”沈君懿大笑道,“你要有这本事,那我便让你占了去。”
话音才落,他左掌一起,劈开夜风,率先发动攻击。程骓堪堪躲开,立马跟着递招。
两人师出同门,彼此还算知根知底。头先几个回合,你来我往,都只是在沈君懿在试程骓的身手。
程骓偶尔能钻空回击,但沈君懿比他还快,侧身避开,反手又钳住他的肩膀,跟逗小狗一样。
如此下去,怕是到天亮都比不出结果。程骓困于被动,只能出奇制胜。
沈君懿见他步法变了,只是略为惊讶,末了依然轻松自如,见招拆招。
他们不是没有比试过。从前在山上,和程骓一起练过剑的就那么几人,沈君懿偏偏还是欹枕轩的常客。
说来也好笑,明明他将来是要成为碧璇峰内传弟子的,到头来竟然更熟悉天玑峰的剑法。
然而,他忘了一点:交流剑招和赤手空拳完全不一样。前者只有冰冷的剑身碰撞,后者则免不得要肢体接触。
沈君懿本就清瘦,腰肢看着也是不盈一握。程骓得手几次,都只稍微碰到他一下,就迅速收了力。
沈君懿看出了程骓的克制,长臂一伸,拽住程骓的衣领,向后一扔。程骓后跟一蹬,借势飞起,从他头上翻过去。
他双眸一暗,也不给程骓喘息的机会,立即再次攻去,迎风而动,宽大的衣袖随着连环出掌而上下飘飞,毫无章法可言,好几下都落了空。
程骓看在眼里,以为他酒意上来了,心念一动,开始着手回击。
然而,他此举不过是诱敌深入。程骓来势汹汹,沈君懿乐在其中,一点力气也不多花,身姿绝尘灭影,叫人想起那西域的胡旋舞来。
程骓越陷越深,直到发现自己每招都被沈君懿带着走,两人藕断丝连,难舍难分,才知中计,可惜为时已晚。
技不如人时,最忌自乱阵脚。
沈君懿抓住他诧异分神的瞬间,轻飘飘地拍来一掌,似是柔和,其中蕴含的内力却浑厚。
程骓受了这一掌,内息出岔,虽说勉强稳住了双腿没有摔倒,但也实在够呛,半边身子都麻了。
胜负昭然若揭,沈君懿站定,理了理微乱的衣裳,埋怨道:“阿骓,你没尽全力。”
程骓捂着胸口,咳了几声,丢了一记眼刀过去。
他本来就只是出来散步的,没那个拼死拼活的雅兴。
大半夜的在人家客栈里试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打家劫舍呢。
调整好了气息,他才开口说话,避重就轻,“原来你是装醉。”
“我可没说我醉了。”沈君懿歪着头看他,笑意浮上眉梢,“倒是你,没喝酒,怎么也昏了头。”
程骓一时语塞,只恨自己不争气,又落入了沈君懿的圈套。
沈君懿见他呆呆的,叹了口气,“演武大会就要到了,不知道你能拿个什么名次。”
程骓似梦初觉,原来沈君懿是为了这事才要跟他过招的。
“此事与你无关。”他回敬道。
“怎么和我无关了?”沈君懿伸出手去,抚平程骓被他扯乱的衣领,然后轻轻地拍了拍,“你可是我的师弟。”
他这话说得堂而皇之,倒真叫程骓噎了一下。
但浮玉山上,能算作沈君懿师弟的能有几百号人。
“你的师弟又不止我一个,你关心的过来么?”程骓反唇相讥。
沈君懿看了他良久,眼神在他脸上来回打转,才回答说,“你跟他们可不一样。”
“哦?”程骓假装信了他的鬼话,“哪里不一样?”
沈君懿没料到程骓还会追问,微微眯了眼,狡黠的光芒在那一汪墨色池水中晕开。
能言快语如他,嘴唇动了动,说道:“你啊,像是一团火。”
火?
程骓怔住了,如坠深渊。
人火曰火,天火曰灾。火,可是要摧毁一切的。
眼前浓烟四起,将沈君懿颀长的身影吞没,他又闻到了血肉烧焦的味道,五脏六腑都在作痛,几乎就要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