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一出好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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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妖以真身的形态将沈君懿抓走，且翠磐山山脚下密林繁茂，那么大一条巨蛇从中穿过，压塌了一片又一片的树丛，留下的痕迹十分明显。
很快，程骓就追到了一处洞穴附近，痕迹在那里便消失了。
洞穴很深，无法一眼望穿，周围又有很重的妖气，他不敢贸然行事，只能先隐了气息，尽量接近一些。
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似乎是沈君懿和一名女子。
既然沈君懿还活着，程骓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探到了洞口的一块岩石后面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来观察洞内的情况。
幸运的是，因为洞穴构造的缘故，他也将对话的内容听了个清楚。
“明明已有妻室，却还见异思迁，四处留情。”那名女子身着绿衣，居高临下地立在沈君懿面前，咬牙切齿，声音尖利，“亏你还是修炼之人，原来也不过是道貌岸然之辈！”
“绿岫姑娘莫要胡说。”沈君懿被法阵制住，四肢都捆得严实，有气无力地回她，“我何曾娶妻？”
“还嘴硬。那日在花墟，我可听得真真的。”绿岫说着，便一掌劈上去。
她力度不小，又是恨极了的，这一巴掌落在沈君懿脸上，滋味可不好受。
他被扇得鬓发凌乱，白皙的脸颊上清晰可见红色的印记。
沈君懿把头转回来，嘴角鲜血蜿蜒，竟还能开口说话，“谢玢，是你杀的吧。”
绿岫没想到他胆敢提起谢玢，真是泥菩萨过江还嫌水不够深。
“反正你也要死了，我不妨告诉你，不只是谢玢，城中十二条人命，都是折在了我手里。不过，这也怨不得我，谁让他们和你一样，都是朝秦暮楚的一丘之貉。”她承认得爽快，“怎么，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替他报仇呢？”
沈君懿听了，坦然一笑，“这桩烂事，我才不愿意管。”
“哦？你不是谢老爷的座上宾、除魔卫道的仙师么？”绿岫饶有兴致地走近，弯下腰，用长长的指甲挑起沈君懿的下巴，“我这么罪大恶极的妖孽，你就不想杀之而后快？”
“如果我猜得没错，菁娘的死，谢玢脱不了干系。所以，这也算是他的报应。”沈君懿回答道，迎上那双绿莹莹的眼睛。
他见绿岫情绪稳定，便接着说：“倒是姑娘的身份，让我很想一探究竟。你和菁娘是什么关系？”
听见菁娘二字，绿岫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洞穴里堆积的枯枝落叶被她一时失控的内力席卷，裹挟着飞砾转石，在空中乱舞。
就连躲在洞口偷听的程骓都不得不偏头躲避，以免被掀起的风沙扑了一脸。
沈君懿身陷囹圄，竟也镇定，沉默地看着这景象，也不担心她盛怒之下取了自己性命。
良久过后，尘埃落定，绿岫才痴痴地说，“我与菁娘，情同姐妹。当年我突破结界，内力耗损严重，只剩半条命。是她收留我，照顾我，教我如何做人。谢玢虚情假意哄骗她嫁入谢家，还说什么一生一世，却随意将她转赠于人，害她身染重病，不堪折辱，上吊自尽。既然谢玢这个贱人害死了我的菁姐姐，我不但要叫他拿命来还，还要叫他永世不得超生！”
她字字泣血，将案情的真相全盘托出，叫程骓始料未及，心想这蛇妖还真是心思单纯，怎么沈君懿一问，她就全招了，倒显得沈君懿才像那乱人心志、摄人心魄的妖物。
沈君懿听她说完，缓缓道：“这么看来，谢玢还真是该死。”
“是啊，该死，他们一个个背信弃义，全都该死。”绿岫见不得他如此淡定，伸手掐住沈君懿的脖子，将他拎了起来，慢慢地收紧，“你，也该死。”
沈君懿手脚都被束缚，毫无还击之力，眼看就要断了呼吸。
程骓本想智取，满脑子都是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一类的计策。
现下见沈君懿危在旦夕，他也顾不得什么计谋了，拔了剑飞身而起，朝蛇妖绿岫的背后刺去。
到底是千年的修为，任凭程骓动作再快，一旦近了身，绿岫不可能察觉不到。
他就快要刺中绿岫时，绿岫眼神一冷，立即松开了沈君懿，旋身避开，程骓的剑只从她裙摆擦过。
“又来了个送死的。”绿岫稍一站定，便立刻施展内力，将其化作无数利刃，直取程骓心口。
程骓眼疾手快，长剑迎风而动，破开来者锋芒。一阵寒光过后，他毫发无损，暂且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阿骓，你来啦！”沈君懿看清来人后，精神大好，语气都雀跃了三分，“快救我！”
绿岫见程骓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冷笑一声，“就凭他？痴心妄想！”
随着话音落下，她身上的杀意弥漫开来。她率先出手，虽不用兵刃，却招招都似要将人剖肠破肚，十分狠厉。
洞穴内幽暗狭窄，程骓怕交起手来会伤及沈君懿，于是装作手忙脚乱，一直故意往后退。
几个来回后，他退出了洞口，到了天幕之下，立刻依仗轻功优势，遁入山林之中。
绿岫以为他知难而退，果然乘胜追击。
山间地势复杂，林深叶茂，程骓身法奇快，电光火石间，只见剑影纷纷，或刺或挑，却不知来处。
绿岫被搅了好事，本就一肚子气，没这耐心跟程骓玩什么捉迷藏。
一阵鳞片翻动过后，她由妩媚的女子变回了蛇形真身，至少有数百尺长。这只巨蟒泛着墨绿色的光，眼睛有灯笼般大小，嘶嘶地吐着信子。
至此，动物本能占了上风。它尾巴一甩，将程骓藏身的树丛悉数夷为平地。
没办法，程骓只能现身与它正面对抗。
在浮玉山同阶弟子中，论武功，他名列前茅，平日里光是躲沈君懿都练出了夸父莫及的速度。
巨蟒体型虽大，但敏捷稍逊，跟不上程骓鬼魅般的步法，屡屡落空。
虽说暂时还算游刃有余，能将那巨蟒耍得团团转，但程骓不敢冒险猛攻。
他若惹恼了这位早已杀红了眼的绿岫姑娘，自己又不小心丧了命，指不定沈君懿还要受她怎样的折磨。
然而，他越是虚虚实实，巨蟒就越是狂躁。
一人一妖正酣战之时，沈君懿趁机挣脱了法阵，从洞中跑出，正巧碰上那巨蟒张开血盆大口，意图将程骓直接吞入腹中。
“阿骓，当心！”他急得大喊。
其实程骓留有后手，本不欲退让，正准备跃起，结果被沈君懿这么一吼，不由分了神。
眼看着巨蟒的毒牙就要碰到程骓的剑锋，沈君懿突然出手，灵力排山倒海而来。
巨蟒侧面挨了他一记隔空掌，准头被打偏，摔到了一边去。
他这一击歪打正着，虽说乱了程骓的步骤，但也让那巨蟒命门大开。
程骓很快抓住机会，疾飞而起，跃至高处，微眯双眼，估准了巨蟒的体长后，当即出剑，直捣七寸处。
这一击孤注一掷，聚了他近半成内力。锋利的剑刃刺破巨蟒的鳞甲，穿透心脏。
巨蟒发出痛苦的尖叫，疯狂地蠕动着，试图将他从身上甩下去。
他握紧剑柄，找准定点，接着借巨蟒的力，向后空翻，硬是沿那躯体划开了一道逶迤血口。
一时间，血浆喷涌而出。程骓眉头一皱，踩着巨蟒的头部，身体在空中一转，衣袂随他动作旋飞，画下一圈漂亮的弧度。
沈君懿也迅速展开折扇，挡在面前，才免得被那四溅的血珠污了脸庞。
巨蟒被程骓重创，经脉寸寸碎裂，已无法维持真身的形态。绿岫以人形跌落回地上，一袭绿衣被染成猩红色。
“没想到我绿岫为妖千年，为人不足一世，命数就要尽了......”她捂着胸口，咳出一口淤血，“如今大仇已报，死后若是坠入无间地狱，日夜受罪，也算值得。”
沈君懿不语，若有所思，片刻后才叹了口气，说道：“为妖何难，为人又何易。”
绿岫体内的生气正在流失，五感也逐渐衰退。沈君懿的话，只有程骓听见了。
他扭头看去，沈君懿垂着眼帘，明明早已除妖无数，却见不得如此惨状。
“只可惜，我再也无法与菁姐姐相见了。”她喃喃道，又自嘲地笑了，“姐姐总说，善有善报，可为何她做了一辈子好人，还是要枉死。”
她的声音虚无缥缈，在这幽深林间回响。程骓手上还沾着蛇血，不知怎的，也觉得天凉了起来。
是啊，他若行善积德，百年之后，兴许还能与爹娘在天上团聚。
可菁娘与绿岫相依为命，从未作恶，只因苍天无眼，最终落得了人鬼殊途的下场，就算死后，也无法再次重逢。
她抓住最后一刻的回光返照，怒喝道：“就算我死了，你们也别想抽筋扒皮，取我内丹！”
说着，她腾空而起，身躯被一阵刺眼的虹芒笼罩。
程骓只听见她凄厉的尖叫声从中传来，迸发出来的灵力让连周围的枝叶都为之颤动。
绿岫内丹爆裂，七窍流血而亡，死后化回了原形，尸身盘旋在杂草中。
原来在一千年前还未修行之时，她也不过是一只小小的竹叶青。
确认那不是什么障眼法之后，程骓才放心下来，转头去问沈君懿，“大师兄，你没事吧？”
“我？我当然没事。”沈君懿怕他不信，展开双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又拍了拍衣袖上沾到的尘土，“只不过刚才快被那妖怪勒死了，现在浑身酸痛。”
“还说什么会来救我，你自己都被抓了。”程骓忍无可忍地走近，扯掉他头上的枯草，嫌弃地问，“怎么不用响箭？”
“压坏了。”沈君懿做无辜状，把那身首异处的箭筒拿出来给他看，“白白让你捡了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程骓对这无中生有的功劳嗤之以鼻。他接过，也不真的瞧个仔细，就顺手装在束袖里，一抬头，对上沈君懿的双眼。
沈君懿刚才还看着奄奄一息的，如今竟然这么快就自行挣脱了绳子，还轻松自如地耍起嘴皮子功夫。
他终于顿悟，翻了翻眼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这一出演得不错。”
绿岫攻击他时已稍显力不从心，真身更是破绽百出，到最后还不惜自毁内丹，本就让他生疑，还以为有诈。现在想来，她应该是早就被沈君懿打伤了。
而后，沈君懿又故意落败被擒，目的就是要她卸下防备，好让他把事情问个清楚。
“我怎么就是做戏了？”沈君懿将侧脸转过来，展示那里微红的一片，“你瞧，她打得我可疼了。”
程骓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藏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攥紧，“你尽得天玑长老真传，还能在阴沟里翻了船？”
“阿骓这话说的，真是不饶人。”沈君懿没占到便宜，佯作恼他，“怎么我每次在你面前，都像被扒了衣裳似的，什么都藏不住。”
这是什么比喻？程骓无言以对。这人也不臊得慌么？
“阿骓，你可真够狠的。”沈君懿一边用手肘碰了碰程骓，一边打开他那宝贝折扇，只见上头血珠早已渗入扇面，星星点点斑驳，“我这扇子也不能要了。”
程骓瞄了一眼，确实是毁得彻底，再好的手艺都救不回来。
可那巨蟒失去理智，咄咄逼人，他自然是保命要紧，哪里还想得了那么多。
“其实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物件儿。”程骓没反应，沈君懿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丢了就丢了吧。”
他把折扇合上，用内力震得粉碎，扬进风里。
程骓猜他没话要讲了，便道：“蛇妖已死，我们可以回去复命了。”
沈君懿没什么异议，看了那只竹叶青最后一眼。
两人并行往回走，与赶到的救兵在半路上打了照面。
芙璎冲在最前面，一只手拉着怀珠，薛至雨跟在最后。见两人都无大碍，她松了一口气。
“小骓，你快把我吓死了！”她抱怨道，“明知道我追不上你，还就这么跑了。你若是有什么好歹，我怎么跟大师兄交代嘛！”
“抱歉，师姐。”程骓老实地认错，“我下次不会了”
“关心则乱。”在一旁的怀珠点评道。她虽说是被芙璎一路拽着衣服拉过来的，瞧着却不慌不忙。
沈君懿与她对视一眼，笑意浮上眉梢，荡漾的眼波又落到程骓身上，“原来阿骓这么紧张我。”
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的，这不，代价接二连三、勾肩搭背、狼狈为奸地就来了。
被芙璎当着沈君懿的面揭了底也就罢了，沈君懿还给他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他无法辩驳，憋得难受极了。
这边芙璎继续数落着程骓，沈君懿愉快地听着。那边怀珠眼尖，很快发现了沈君懿嘴角的血迹。
“大师兄，你受伤了？”她有些惊讶，拿出一方丝帕，递给沈君懿。
沈君懿这才想起来这事，抬手用自己的衣袖擦掉，道：“皮肉伤而已，无碍。”
程骓低着脑袋，听芙璎一套一套的说教，其实也不烦人，就是有点啰嗦而已。
听到怀珠和沈君懿在说话，他偷偷地飘过去一眼，见怀珠的手帕还没有收回去，突然就高声说：“对了大师兄，那结界的缺口，找到了吗？”
沈君懿注意力被他吸引，习惯性地略一侧身，转向他，怀珠的手也因此放了下来。
“找到了是找到了。”他径直走过来，接了程骓的话，“只可惜，设下这结界的法术，我从未见过，与浮玉山绝学更是相斥，我无能为力。”
“那怎么办！”芙璎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以后要是还有像这只蛇妖一样的妖怪出来胡作非为的话，曲县的百姓岂不是要遭殃了。”
她愁眉紧锁，急得又要拔剑。
“这倒不必担心。”沈君懿心平气和道，“依我看，不出意外的话，几百年内都不会有妖怪突破结界。说来也奇怪，明明以绿岫的修为，是不可能突破这等结界的。”
程骓想了想，问：“会不会是谁帮了她一把？”
“不无可能。”沈君懿耸耸肩。
芙璎犹疑，“那......”
“咱们可不能久留。”怀珠太了解她这个师妹了，赶忙出言：“我会回去禀明师尊，派些人手来调查。你就别操这份心了。”
“哦。”芙璎整个人焉了下去。
正事已了，他们也不在翠磐山附近久留了。
五人打道回府，进了千鹤楼的大堂，程骓被饭菜的香气一勾，终于觉得饿了。
首战大捷，自然是要庆祝的。芙璎尤其兴奋，把私房钱都拿了出来，大手一挥，叫了一桌酒席上来，足足有十几个菜。
店小二安排他们进了雅座，本是要随命看茶的。沈君懿抬手一挥，他便识趣地退下了。
“咦，大师兄，你的扇子呢？”怀珠见沈君懿的另一只手也空着，疑惑地问，“你可从来都是扇子不离手的。”
“方才斩妖，不小心沾上了蛇血，就丢了。”沈君懿回答。
“那扇子也跟了你许久了，你竟一点也不心疼。”怀珠调笑道，“回山之后，可得管账房多要几两银子，买把更好的。”
她这话说到了关键。芙璎立马一激灵，央求道：“怀珠姐，我们明日再返程，好不好？这几日城中都有庙会，我还没去看过呢。”
“你这丫头，长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贪玩。”怀珠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无奈地问沈君懿，“大师兄，你意下如何？”
“下山机会难得，多待一日也耽误不了什么事。”沈君懿饮一口茶，“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你们都尽管去吧。”
“大师兄最好了！”芙璎欢呼道，端起杯子，以茶代酒敬他。
沈君懿也一本正经地同她碰了碰，“听说庙会因为人太多，每每申时不到，巡捕就要管制了。你们要是想去看热闹，可要赶早。”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一出好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