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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1:风月无边 ...

  •   元雪染出生在大年初一的雪夜,是家中最小的女儿,排行第七,故被唤作七娘。

      她生得一双大眼睛,嘴巴又甜,模样十分讨人喜爱,从小就被几位兄长捧在心尖儿上,不是轮流抱着看赛马,就是争抢着带她买糖葫芦吃。

      她的父亲闻远侯是皇帝的亲兄弟,于是在及笄的那年,她就被封作了清荷郡主。

      闻远侯是个爱掉书袋的,给她起这个名字,取的是“泥根玉雪元无染,风叶青葱亦自香”之意,本来是指望着她人如其名地长成亭亭玉立的淑女。

      结果没想到,十五年后,她竟成了个天天怂恿侍女跟她一起翻墙出府四处疯玩的主儿。

      她的兄长都志在报国,所以侯府内常常有军中教头来往。

      她自小学骑射,只当消遣,女红一窍不通,拳脚功夫倒是有模有样。

      人人都说元家七娘清荷郡主容貌无双,只是没有一身盖世的武功,怕是谁都无福消受。

      这天,她像往常一样带着一个贴身的小丫头上街溜达,刚巧撞见一群游手好闲之辈正在调戏一位落了单的姑娘。

      路见不平,自然是要拔刀相助的。七娘冲上去,护在姑娘面前,随手抄起一根棍子,朝着那群流氓冲了上去。

      她平日里也跟着教头练过几招,最初还大有横扫千军之势。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棍子使着实在是不顺手,她稍一疏忽便节节败退,眼看着就要被逼入墙角。

      这时,旁边的馄饨摊子上,有位客人坐不住了。

      长剑呼啸出鞘,一道白光闪过,几个流氓悉数倒地不起,哀嚎连连。

      七娘吓了一跳,连忙看向剑的主人。

      只见来者身着黑色劲装,面上没什么表情,如若不是眼中那抹尚未消去的肃杀之气,她差点要以为刚才出手的那个人并不是他了。

      “多谢大侠相助。”七娘学着兄长们的样子拱手道。

      剑主微微颔首,也不客气。他的身后的另一人走近,一袭飘逸白衫,翩翩若仙。

      七娘有些愣住了,她可还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长相。那双桃花眼含情带露,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她磕磕绊绊地开口:“敢问大侠尊姓大名,小女蒙恩,还请到闻远侯府上座。”

      他们交换了眼神,然后其中长得漂亮的那个就问她:“你是闻远侯的什么人?”

      “闻远侯正是家父。”七娘有些害羞,不敢和他对上视线。

      她的贴身婢女见这两人并不见礼,略有些不满,便道:“这位是清荷郡主。”

      白衣公子微微一怔,就连他身边的那人也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七娘拉了拉婢女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胡乱吹嘘,毕竟自己方才那一架打得可够狼狈的。

      “失礼了。”白衣公子笑意盈盈地作揖,却没有半点傲慢的意思,反倒是叫七娘更不好意思了。

      她咬着嘴唇,正冥思苦想着要如何把这两位高人请到府上去讨教几招,就听得那白衣公子用好听的声音问她:

      “你平时是用剑的么?”

      “正是。”七娘颇有些自豪,她那把剑可是出自名匠之手。

      “那你可有师父了?”

      “还没有。”七娘摇摇头。

      白衣公子顿了顿,“在下本不愿唐突,只是见郡主确实天赋过人......”

      “我可以拜你们为师吗?”七娘打断了他。

      白衣公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眼波轻动时似有春风流转。

      “好啊。”

      -

      那两人原来是用剑的高手,三招就让号称军中无敌手的侯府二公子败下阵来。七娘也因此得了准许,拜他们为师。那位白衣公子叫做沈君懿,而另一位姓程,单名骓。

      沈君懿让七娘称呼自己为大师父,称呼程骓为小师父。七娘不知其中缘故,想着也许是江湖规矩,便就这么叫了。

      闻远侯府戒备森严,规矩也多,不方便接待外客。于是她吩咐下人收拾了附近的一处别院,安排两位师父住在那里。

      别院算不上富丽堂皇,但好歹也是侯府置办的,宽敞自不必说。明明不止有两间房,可小师父却总是宿在大师父房中。

      七娘还以为是下人们敷衍她,没真的按她说的布置好,就亲自去了一趟小师父的厢房,结果发现那里头不仅打扫得一尘不染,该有的家具也都不缺。

      小师父平时不苟言笑,七娘有点怕他,又不知道是哪里怠慢了,于是赶紧跑到他跟前去问个明白。

      小师父听她怯生生地说完,竟隐隐露出了笑容,摆手说不碍事,只是她的大师父夜里偶尔会发梦魇,得要有人看着才行。

      七娘虽然从小娇生惯养,但也是个明白事理的孝顺徒弟,一回府就立马让下人送了安神香过来。

      后来她再来的时候,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香是点上了没错,不过小师父还是没有回自己房间。小师父的说辞天衣无缝,七娘找不到破绽,又回去闷着自个儿,好一通思忖。

      难不成,他都这么大个人了,还不敢自己睡觉?七娘把这事跟身边的丫头说了,两个人笑了好半天。

      两位师父想必是非常喜欢这安神香的,用得很快。

      说到调香,七娘可是个中高手。许是效果太好,连大师父如此修为者都不能幸免,每每总要贪睡几个时辰。她都出完了早功,大师父才懒洋洋地从房里出来,指点几番,接着又是照例跟小师父拌嘴。

      七娘假装眼瞎耳聋,只敢偷摸着笑。

      小师父说不过大师父,被打发着做饭去了。

      只要拖到午膳时间,七娘又能蹭上一顿好吃的。她练剑练得忘我,也不觉得苦了。

      -

      大师父和小师父师出同门,是多年的挚友和兄弟,彼此相伴游历天下十几年。可小师父看大师父的眼神,却总叫她想起父亲看母亲时的样子,而且他们平时也不像自家兄长那样勾肩搭背。

      七娘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在房里愣坐了一下午,剑也没练,被小师父逮了个正着。

      她怕挨骂,急中生智,随便扯了个问题问道:“小师父,你和大师父比武功的话,谁更厉害?”

      “自然是你大师父更厉害了。”小师父难得没皱着个眉,“他是我的师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他的手下败将。”

      小师父的语气意味深长,可听着又不像是假话。七娘似懂非懂,到了下午,趁着小师父被差遣出门采买,又拿了同样的问题去问大师父。

      “大师父,你和小师父谁更厉害呀?”她捧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大师父。

      “这个嘛......”大师父启唇欲语,却又顿了顿,眼中渐渐浮上了一层笑意,才说,“厉害还是你小师父厉害。毕竟啊,我这条命,可有好几次都差点折在他手里。”

      七娘更迷糊了。

      小师父说大师父厉害,大师父说小师父厉害,那到底谁厉害啊?

      大师父显然不打算回答她更进一步的追问,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然后才对她说:“你再不去练剑,就该回去吃晚饭了。”

      她哦了一声,悻悻地转过身,却意外发现小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他正站在院中,脸色铁青,嘴角紧绷,连带着让手里拎着的酒坛子看起来都像是杀人凶器。

      一想到大师父说小师父曾经差点要了他的命,七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提着剑风一般跑掉了。

      有大师父和小师父轮流指点,七娘的剑法可谓是集二者之大成,出招时如惊鸿游龙,倘若与人缠斗起来,又有气贯长虹之威。

      她有时跟着大师父练,有时跟着小师父练,就这么逐渐摸索出了两人各自的路子,于是不免好奇,风格如此迥然相异的招式是如何融到一起的。

      “这剑法可有名字?”她问。

      大师父那时候正在树下歇着,听到她的声音,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回答她说:“一心剑法。至于是怎么来的,问你小师父去。”

      七娘转了转眼珠子,突然脸红了。

      -

      又过了几年,七娘到了该婚配的年纪。

      来家里提亲的那小子是西南的少将军,儿时那会两人一起玩过。上元佳节当天,他还送了盏灯给七娘。

      这人长得倒不赖,一身戎装也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意思,叫七娘心头怦怦乱跳,就是看起来还跟以前一样不太聪明。

      她是郡主,婚姻大事本来该父母做主。但闻远侯视她为掌上明珠,她又是打小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的,谁能娶她还得她自己说了算。

      七娘挑男人的眼光随了她的大师父,她不在乎门当户对,只要万中无一,才算配得上她。

      她把那少将军带到别院,告诉他,如果他能打败她的小师父,那她元七娘便嫁了。少将军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他自然是打不过小师父的,不仅如此,还被贯云剑法耍得团团转。七娘在旁边看他招架不及又不肯认输的样子,觉得好笑,但他被小师父的剑脊拍中肩膀时,她又急得跺脚。

      后来是大师父出面叫停,他们才没再继续打了。

      再后来,七娘自个儿拿定了主意。两人定了亲,等到少将军开府以后,就办喜事。

      出嫁前,她没有待在闺房里抹眼泪,反而照例到别院去练剑。那天,小师父没有太为难她,甚至还准她只练了半个时辰就去吃点心。

      七娘拜师多年,头一回享受这样的待遇,受宠若惊之余,想到成亲后就要离家,不但不能在父母膝下尽孝,也不能常到别院来走动,这才伤感了起来。

      她闷闷不乐地啃完了糕饼,又和大师父玩了一会牌,才注意到小师父带了一个檀香木盒回来。

      “这是当年我父亲为我铸的,经上任钩戈山庄庄主之手改造,削铁如泥,拿在手里也不重。”小师父将木盒递给她,“今日,我便将此剑转赠与你。”

      七娘喜滋滋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只见上头有“惊云”二字,以手拂之,顿生寒意。她好不容易才舍得放下,又故意瘪嘴道:“哪有人送兵器做新婚礼物的。”

      小师父眼中有笑意,却不说话。

      反倒是大师父开口揶揄她:“你去了西南,也没个人照应。若有谁欺负你,就用这把剑教训他。”

      “我若是打不过怎么办?”

      大师父翻了翻眼睛,“那你小师父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教你了?”

      “我倒不担心你打不过。”小师父一本正经地说道,“只是别把你师承何脉说出去就行了。”

      七娘捧着脸大哭了起来,只不过没有半滴泪水,还能从指缝中看见她弯弯的眉眼。

      她成亲后不久,大师父和小师父就离开了。别院从此空了下来,几年过去,渐渐变成了闻远侯府的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外宅。

      后来,七娘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给他取名叫做念儿,也教他一心剑法。

      念儿十岁那年,她带着他去了鸣鸾谷,拜见两位师父。

      大师父说过,这鸣鸾谷是设了结界的,外人进不来。可她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阻碍,想来大约是功力见长,也能赶上大师父十中之一了。

      谷中雪后初晴,满目银白,几欲漫卷天边浮云。七娘开蒙时学的是小师父的步法,轻功也是顶好的,只是带着念儿这个拖油瓶,又取道山间狭径,于是走得有些艰难。

      念儿年纪小,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还抱着母亲托付给他的食盒,竟一点怨言也没有。

      师父们住的小院在半山腰,大门虚掩着,贴上了迎春的桃符。门额上悬挂一只装着屠苏的布袋,五色线编制而成,用同心结子系着。

      两边的对联写得涂鸦似的,她认出是小师父的笔迹。都这么久了他的书法还是没长进,七娘忍不住替大师父头疼了一番。

      作为他们唯一的徒弟,自打摸清了这两人的脾气之后,七娘便不再拘什么礼数了。纵然已经过去了十年,她也不觉得生疏,敲门也省了,牵着念儿的手,推门进去。

      本就是初春时节,近暮更寒,几重院落梅影疏斜,瘦竹萧萧,显得有些寂寥。将军府一年到头都人来人往的,七娘已经有很久没觉得如此安静了。

      长廊百转千回,她越走越紧张,近乡情怯大抵如此。一道半月门很快映入眼帘,她依稀听见有交谈声,于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迈出脚步。

      门后是个小花园,种满了海棠,只不过不在花期,都光秃秃的,被皑皑白雪覆盖。大师父披一件暗色的氅衣,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正望着雪景出神。

      岁月似乎不曾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他还是和七娘记忆中的一样,遗世独立,却又明艳灼眼。

      七娘不忍叨扰这幅画面,俯下身,对念儿说,他眼前的这位,便是一心剑法的宗师了。

      于是念儿问:“那另一位呢?”

      “别急。”七娘告诉他,“很快你就会看到了。”

      “您怎么知道?”念儿不解道。

      “因为他们总是形影不离。”七娘回答。

      事实确实如她所言。不一会儿,小师父从长廊的另一侧走来,只着简装,不怕冷似的。

      他将大师父手里的书收走,又将大师父松散的衣领系好,一边说,“跑到这里来读什么书,还穿走我的披风,叫我好找。”

      大师父抬头看他,缓缓道:“如此美景,不可辜负。”

      小师父听罢,唇角微勾,七娘也跟着笑了。

      这两人还是和从前一样,她远远地望过去,差一点落下泪来。幸亏廊下挂着一对大红灯笼,叫她想起来现下里是新年,她才又生生地忍住了。

      她张口欲唤,突然又瞥见长廊尽头的堂屋内有其他人。

      一名红衣女子正指挥着面前的男子捣鼓书箱。那男子久无所获,自暴自弃,然后七娘就听见她说,“公良川,你若是真把那本秘笈落下了,等至雨来了,我看你怎么交代。”

      男子看了看屋外的天色,估摸着时辰,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继续忙活去了。

      他们会是谁呢?

      七娘从未听师父们说起过他们的朋友。

      在她分心的间隙里,大师父已经起身走到了庭中。

      “小七,还杵着呢?”他朝她喊道,招了招手,“快过来吧。”

      “你们知道我在?”七娘又惊又喜。

      “就你那本事,糊弄得了谁?”小师父冷着张脸,与大师父并肩而立,“不给我们见见我们的徒孙么?”

      七娘闻言,脸上绽开笑容,奔向他们,一如她参透一心剑法的那天。

      檐下霞光映雪,杯中绿蚁浅斟,这将是一个故人重逢的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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