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番外2:故人故剑 ...

  •   天刀,是边塞第一大帮派。

      他们从关外来,在朝在野都没有显赫的故交,也不曾置办过什么田产,却在中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据传,天刀帮的人从上到下都不会说汉话,因为他们既不是来切磋武功、也不是来做生意的。

      他们是马匪。

      朝廷剿匪剿了十年,成效甚微。且不说天刀帮行踪诡秘,他们所骑的马亦是邪性十足,非寻常兵将所能抗衡。更有传言说,天马帮帮主并非凡夫俗子,而是修炼千年的妖物,所以能够号令群魔,供他驱策。

      在一望无际的大漠深处,他们布下致命的迷阵,近万名朝廷精锐尸骨无存。曾经,也有江湖高人与他们正面交手,只可惜寡不敌众,一代宗师就此陨落。

      关于天马帮的传言使边地变得更加神秘诡谲,十多年来,总有好奇心太过的人前来探寻。

      艳蓝色的天空下,一座古老的城池坐落于黄沙与乱石之中。千岩城,边陲第一关,戒备森严,是中原与番邦往来贸易的咽喉要地。然而,对于城中的百姓来说,天刀帮就是一场阴魂不散的噩梦。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冲破城门,血洗长街,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下一次要拿走的是钱财,还是性命。

      时隔百年,程骓和沈君懿再次回到这里,已是物是人非。

      在那场意外之后,他们闭关修炼,不知人间沧海桑田,那时他们爱吃的胡辣汤小店,早就在前朝的战火中被夷为平地。

      千岩城依然承袭了旧名,城门经过修缮,也雄伟如初。

      这里多行商,所以酒家客店不在少数。沈君懿照例挑剔了半天,最后选了一间名为望烟楼的客栈,门脸看着干净些,而且离烽火台很近,名字起得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意思。

      他们本不打算久留,所以没带行囊。程骓把银子放在桌上,指了指柜台后一坛坛的酒。掌柜会意,不用他开口,立刻吩咐在店里打杂的小孩去端下酒菜。

      少时,酒和小菜上桌。沈君懿笑眯眯地道了谢,把不过十二三岁的小男孩迷得晕头转向。

      程骓见怪不怪,却还是会吃醋,哪怕对方年纪比当初刚上山时的他还要小。

      但他不说话,只是尝了一口桌上的羊奶酥。

      沈君懿久未饮酒,闻到坛子里飘出来的醇香,当即不顾形象地捧起来畅饮,酒液顺着脖颈徐徐流下,领口处也洇湿了一点。

      他问程骓要手帕,程骓动作娴熟地从怀中掏出来递给他,仍然一言不发。

      沈君懿是铁了心要逗他,见这招不奏效,又动了歪脑筋。

      他们坐在角落的位置,四周没什么人,店小二的吆喝都被一道木屏风隔绝开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马蹄的铃声,摇摇晃晃地远去。

      沈君懿双手撑在桌上,捧着脑袋,慢悠悠地嚼着下酒的肉干,一脸无辜。他是朵修炼了几千年的海棠花,程骓心知肚明,却还是会被这副模样骗到。

      一口酒呛在喉间,程骓深深吸气,低下头,果然看到一只不老实的脚。

      他又无奈,又有点被撩拨了起来。

      虽然他也跟着沈君懿在这人间游荡了几百年,但若是较起真来,他的年纪跟那善财童子比差不了多少。再碰上沈君懿这么个主儿,总是有千百种手段折腾他,他实在难以招架。

      “怎么了?”沈君懿迎着他的视线,脚上的动作没有停下。

      他瞪了回去,捉住沈君懿的脚踝,拉开安全距离。

      沈君懿脸上笑意愈深,轻轻挣开他的束缚。

      他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沈君懿就坐到了他的身侧,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好渴啊。”

      程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半空的酒坛。

      “不是说好了你请客喝酒的么?”沈君懿继续道。

      程骓点了点头,保持着警惕。

      沈君懿挑眉,“那我喝多少都没关系?”

      “……”

      程骓有点坐不住了。

      沈君懿法力高强是没错,可自从洗魂盏一事后,体质却变了不少。他以前是千杯不醉的,如今却是三杯就倒,一但上了头,还会说胡话。眼下又是在外面,万一他一语惊人,他们八成会被赶出去睡大街。

      “那我就不客气了。”沈君懿刚要招手唤人,就被程骓按下。

      “做什么?”沈君懿拿着怨怼的目光瞧他,“难道是怕我花光你口袋里的钱不成?”

      程骓不答话,捏着他的腕子,力道也没太大。

      “那我喝你的好了。”沈君懿的另一只手没闲着,立刻就把程骓的那坛酒挪到了自己面前。

      程骓急了,只想着让他离远一点,岂料一时收不住内力,桌上的杯盏都被震得摇晃了起来。

      “起风了?”店小二疑惑地跑到窗边去看,要把挡沙的帘子放下来。

      沈君懿忍着笑,冲程骓眨了眨眼睛,“怎么?你有意见?你要说了我才明白呀!”

      店里的人越来越多,他却没有半点要收敛的迹象。程骓忍无可忍,终于低声道:“别喝了,不然误了正事。”

      沈君懿眉眼弯弯,眼波中笑意荡漾,“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看来这笔帐是赖不掉了。程骓环顾四周,最后自暴自弃,咕哝道:“……相公。”

      沈君懿满意极了。

      他们闭关之前约定过,最晚出关的那个一整天都不许说话,一旦开口,就要称对方为相公。程骓原本志在必得,还想看沈君懿憋得委屈的样子,未曾想沈君懿天赋比他还要好一些,到头来受折磨的是他自己。

      “这么小声,没吃饭啊?”沈君懿故意板着脸,一边挑刺,一边对小二喊道:“你们这儿有什么点心没?各要一碟上来。”

      等待上菜的间隙里,沈君懿倒是没有继续捉弄程骓了。程骓的话提醒了他,他们到这儿来是有正事要办的。

      鸣鸾谷封谷之时,世道还算平和,他们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天刀帮。如今才出谷没多久,他们所遇到的每一个说书人几乎都说过天刀帮的故事。这些故事无一例外,皆是奇惨无比。

      有人全家几十口人被灭,只因传家宝中有一颗夜明珠,被那天刀帮的帮主相中。天刀帮入关后,为了立下威名,大开杀戒,西北有名的武林世家无一幸免。

      现如今,江湖上有哪些门派、哪些势力,沈君懿和程骓一概不知,但他们还是决定插手,左右也无事可做,干脆连夜到了边地。

      小二端来点心,甜丝丝的香气扑鼻而来,程骓的眼睛亮了亮。

      吃东西的时候,他们一般不说话。因为沈君懿常常一出言就惊世骇俗,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要旁生枝节为好。

      临近中午,望烟楼几乎座无虚席,木屏风后的其他空桌都已有食客盘踞,原本还有些风雅的大堂变得嘈杂起来。

      他走进店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是一种极难练就的本事,隐于大庭广众之下,就像一滴水落入江海。

      小二忙得脚不沾地,转了一圈,才发现了这位已经落座的客人,立即上来看茶。

      他并不觉得怠慢,只是微微颔首,斗笠下露出一双澄亮的眼睛。

      “劳驾,一碗素面。”

      “好嘞。”小二应声而去。

      他低着头,盯着桌面,忽然拿出一条手帕,仔细地擦去那一点油印,然后才将随身携带的佩剑放在上面。

      佩剑包裹在一团灰扑扑的麻布中,显得毫不起眼,正如佩剑的主人一般。

      程骓习惯于观察周围的情况,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切。他一眼扫过去,视线落在剑上。那一刻,他觉得有些古怪。

      “相公。”

      “咳咳……”沈君懿被他的主动噎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地问:“什么?”

      “那个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沈君懿见他严肃,微微蹙眉,找了个机会回头看了看。

      “年纪这么小,又不是妖,我们有这样的朋友么?不过,瞧着是有点熟悉。”

      “嗯。”

      程骓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注意到他略为单薄的双肩,虎口处有常年用剑的痕迹,手腕上带着一串红绳。

      毫无疑问,他是习武之人,教养也好,而且内力纯厚,多半出身名门。但那把剑对于他来说,有些过于沉重了。

      “怎么了?” 沈君懿见他放下了手里的点心,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手里的剑绝非俗物。”

      “我看出来了,确实是好东西。他该不会是什么离家出走的小少爷吧?”

      “或许吧。”程骓若有所思,连手里的点心也放下了。

      沈君懿端详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勾,“你要是想知道,问问不就得了。”

      说罢,他转过身去,对那戴着斗笠的少年说:“小兄弟,你是从关内来的吧?”

      少年愣了愣,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盯着沈君懿:“兄台怎么知道?”

      “你的口音。”沈君懿笑了笑,“在下沈河,江南人士。”

      “祝小飞。”少年抱拳道。

      “祝公子是来千岩城游玩的?”

      “是。”祝小飞有些慌张。程骓看在眼里,却不说破,自顾自饮酒。

      “就你一人?”

      “我喜欢独自出游。”

      “原来如此。”沈君懿作恍然大悟状。“不瞒你说,千岩城这个地方,我和我师弟常来。你若是想知道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尽管来问我们,我们就住在这望烟楼。”

      “多谢沈公子。”祝小飞这么说着,却没有继续接话。

      沈君懿自知分寸,不再打扰祝小飞。他明白程骓的意思,这个浑身充满戒备的少年,不但有趣,也确实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

      边塞的夜,似乎总是有点凉。

      沈君懿一受寒就头疼,却实在舍不得这么好的月色。程骓没办法,只能拿了披风,跟他一起出门。

      望烟楼名副其实,登临望去,可见巍峨的城墙。烽火台面朝北方,静静地矗立在夜幕之下。

      沈君懿说要小酌一杯,程骓没有拦他。一来是夜已深了,二来这里离房间也近。

      炉中的火烧的旺盛,在壁上映出跳动的影子,细细看去,里头却没有炭。这东西原是公良川送的乔迁之礼,外观小巧别致。程骓修修补补过好多次,一直带在身边。

      沈君懿半躺着,喝了一口的酒壶挂在手指上把玩,“阿骓,你说,上次咱们碰到的那豹子精,渡过千年大劫没有?”

      程骓想了想,“他伤得不重,应该没有大碍。”

      “他本来就内丹有损,又中了你一剑……”

      “我是看在你们是旧相识的份上,才手下留情。” 程骓幽幽道。

      “什么旧相识,我不就是救过他一次么?我都不记得了。”沈君懿撇撇嘴,“我是怕他渡过劫,修为肯定大有精进,倒是又来找你麻烦。”

      程骓斜了他一眼,“我不怕麻烦。”

      沈君懿还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突然又没了声。

      程骓也察觉到了异样,向远处看去。

      月夜中,有一个黑影正在向他们逼近。程骓没有动,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漫不经心地勾了勾,炉中的火光更亮了一些。

      这个人的轻功十分出众,不仅身姿优美,且形如鬼魅。以程骓和沈君懿的眼力,都差点发现不了。沈君懿目光灼灼,他知道,如若没有绝佳的天赋,是断然达不到这样的境界的。

      “祝公子,好雅兴,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冷不防出声,吓了程骓一跳。

      那黑影停了下来,良久过后,才走到中庭里的月光中。

      程骓定睛一看,果然是白日里他们遇见的少年。他不明白沈君懿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从未见过祝小飞的武功。

      沈君懿转过头来,抬眸看他,像是听到了他心里的困惑,轻声道:“直觉。”

      祝小飞一身夜行衣,明显是刚办完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被沈君懿看穿身份,没有贸然拔剑,而是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冷寡淡的脸,拱手道:“原来是沈公子。”

      沈君懿见他礼仪周全,好奇心更甚,又说:“更深露重,我看祝公子衣着单薄,可不要着凉了。”

      “多谢沈公子挂怀,习武之人哪有那么娇贵。”祝小飞又鞠了一礼。

      “不如上来喝杯酒暖暖身吧?”沈君懿言笑晏晏,一副热情好客的样子,“我还想向祝公子讨教一下轻功呢。”

      听到他的后半句话,祝小飞面色略微僵了几分,脊背绷了起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祝小飞脚尖点地,仿佛只是轻轻一跃,整个人便腾空而起,掠向屋檐。

      他站在沈君懿身边,不像这两人这么悠闲,视线落在程骓身上。

      “还不曾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程默。”

      祝小飞眼中闪过微芒,竟有些欣喜之色:“兄台也姓程么?”

      “怎么,这回真是你的旧相识?”沈君懿眼神飘过去,戏谑道。

      程骓也疑惑不已,盯着祝小飞,没有贸然开口答话。

      “程兄莫要见怪。”祝小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只是我派祖师中也有姓程的,传下‘骤雨飞燕’这一门绝学,传承至今。”

      “哦?怪不得。”沈君懿一脸钦佩,“敢问祝小兄弟师承何派呢?”

      祝小飞嘿嘿一笑,“小门小派,不足挂齿,说了沈兄估计也不认得。”

      “也是。”沈君懿知道他不想说,没有逼他。“我们两兄弟久不入江湖,怕是认不得现今的那些个风云人物了。”

      祝小飞咦了一声,打量着两人,“沈兄看着年纪不大,怎么说话如此沧桑?”

      “那是因为我们修炼了内家心法,这才驻颜有术。”沈君懿张口就来,“其实我们两人的年纪,都可以做你的父亲了。”

      “真的?”祝小飞听他语气轻浮,可又确实有几分深藏不露的意思,信了一半。

      沈君懿笑了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而是话锋一转:“千岩城夜里可不安生,祝公子还是谨慎些好。”

      祝小飞知道他话里有话,却并不接招,“沈公子请放心,在下不过是睡不着,到处逛逛而已。”

      沈君懿顺势摆出一副花花公子的样子,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睡不着就去听听曲儿,再喝点酒,自然就一觉睡到天亮了。”

      “沈公子也去那种地方?”祝小飞惊讶地问。

      “怎么?我去不得?”沈君懿坐直起来。

      祝小飞瞥了一眼程骓,“程兄不会不高兴么?”

      他的话让两人同时来了兴趣。

      “你说说看,他怎么就不高兴了?”沈君懿忍着笑。

      “两位兄长难道不是……”祝小飞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把两只手并在一起,拇指相互碰了碰。

      “哈哈哈哈哈哈。”沈君懿终于忍不住了,笑倒在了程骓的肩头。就连程骓也忍俊不禁,垂下了眼帘,唇角微勾。

      莫非他们闭关太久,人间已有娶男妻的风俗?

      “你经常见到像我们这样的人么?”沈君懿好奇地问。

      “也不是。”祝小飞摇摇头,“只是我有一位叔父也选择了与男子结为伴侣,差点被逐出师门。”

      “那后来呢?”

      “后来是我爷爷亲自出面,允许他们继续留在门派里。我爹娘从来都没说过什么,我们也一直亲如一家。”

      “你不觉得奇怪吗?”程骓问他。

      “有什么奇怪的?”祝小飞理所当然地回答,“李叔叔的剑法很厉害,有多一个人教我们武功,多好啊。”

      沈君懿看他的眼神越发柔和,“你倒是个武痴。”

      “谈不上谈不上。”祝小飞摸了摸脑袋。

      他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连那张原本看着生人勿近的面容也变得亲切不少,越看越像偷溜出门的富家公子,容易上当受骗的那种。

      程骓静静地听着他和沈君懿聊起了诗词歌赋,隐约有了几分忘我的意思,假装不经意地问道:“祝公子这把剑看着像是名器,为何也不寻个好一点的剑鞘带着?”

      “这你就不懂了吧。”沈君懿啧啧道,“正因为是名器,所以才要用破布包着呢。这世道这么乱,要是招摇过市,不知要惹多少麻烦呢。”

      “两位好眼光。”祝小飞犹豫了一瞬,从腰间取下佩剑,“此剑名为棠谿,出自钩戈山庄。”

      “钩戈山庄。”沈君懿有些动容,喃喃道:“世上竟然还有人记得它的名字。”

      这是他们两人所剩无几的回忆。自从夏侯昱发疯之后,他们终于明白,不死不灭是一座牢笼,把他们都困在了里面。于是,他们很少再交朋友,也就免去了分别的痛苦。

      程骓望着他,一言不发,心中涌上百般滋味。

      祝小飞毕竟年纪小,没有察觉出他们眼中的情绪变化,而是热络地问:“兄长既是武林中人,恕在下冒昧,不知两位使的是什么兵器呢?”

      “剑。”

      沈君懿自然懂的礼尚往来的道理,他念了一诀,召出贯云剑。

      若非剑刃亮如白雪,祝小飞甚至无法在夜里看清沈君懿的动作。这下他终于确信,这两人的武功远远在自己之上。如果他们真的不怀好意,他这会早该投胎转世了。

      他这辈子才活了十几年,却见过不少好东西。要说名器,他的棠谿,根本比不上沈君懿手里那把不知名的长剑。

      沈君懿本来也没有想要卖弄的意思,舞了几招便作罢,把贯云剑还给了程骓。

      程骓趁机勾住他的手,把他带到怀里。

      “你做什么?耍流氓啊?”沈君懿故意道,“小孩子还在看呢。”

      程骓面不改色,“明明是你自己拿不住剑。”

      祝小飞脸有点红了,却实在忍不住,问:“很重么?看这材质,像是玄铁。”

      “你可以试试。”程骓把剑递过去。

      剑上的霜寒扑面而至,剑芒更是刺眼。祝小飞痴痴地看着它,伸出手,悬在半空许久,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我娘说了,不能乱动别人的兵器。两位是前辈,怎好唐突。”

      沈君懿笑了笑,“你倒是懂规矩。”

      不知怎的,他的话叫祝小飞失了神。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突然黯淡了下去,像是无月之夜,一片朦胧。

      “在下不打扰两位兄长了,告辞。”祝小飞起身,向两人抱拳。

      沈君懿和程骓都觉得奇怪,但还是回了礼,目送他的身影向下一沉,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说错话了?”沈君懿扭头问。

      他贴得有点太近了,桂花酿的香味甜丝丝的,随着他的气息浮动。

      “是说错了。”程骓一本正经地回答,原本揽着他的手慢慢收紧,“所以现在要罚你。”

      “嗯?”沈君懿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发现手炉里的火焰越烧越旺,警告道:“明天还要办正事呢。”

      “知道了,相公。”

      -

      清晨,千岩城的天已经很亮了。

      这里不比中原富庶之地,没有那么多花街柳巷。城中只有一处听竹小筑,名字还算风雅,常客非富即贵。还有些行商做成了买卖,手里有了闲钱,也会去听听曲儿。

      乍看之下,听竹小筑不过是寻常的秦楼楚馆,偶有乐声传出来,虽然比不上京城的名伎,倒也还能入耳。其中最出众的乐伎是大漠来的孤女,得高人授以琵琶技艺,因战乱而辗转在千岩城落脚,取了个汉名叫做兰薿。

      只可惜,能够成为兰薿姑娘座上宾的人屈指可数。据说她性情古怪,恃才而骄,每月只见一次客,且价高者得。

      但每年之中,总有两三个月,兰薿都会闭门不出,就连服侍的丫鬟也不许近身。即使来客一掷千金,她也视若无睹。

      听竹小筑的主人知道她的脾性,也担心砸了招牌,多年来都任由着她如此。毕竟,听竹小筑不缺年轻貌美的乐伎,而兰薿也已经为他赚得够多了。

      这天午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驶入千岩城。

      车厢里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看着不像是汉人。守卫照例盘问了几句,他自称是商人,来做皮货生意。

      千岩城本就商贸重镇,鱼龙混杂,常有异邦商客来往。守卫仔细搜了车厢,验了通关文牒,见他举止儒雅,又没带兵器,也就放行了。

      入城后,马车却没有驶向任何一家客栈,而是径直去往了听竹小筑。

      年轻男子在门前下车,将一袋银子丢给车夫。车夫千恩万谢地领了钱,扬起马鞭,把车赶走了。

      听竹小筑的大总管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此人不仅出手大方,而且绝非等闲之辈。他堆起笑容,殷勤地迎上来:“客官,里面请。”

      “兰薿在吗?”年轻男子冷冷问道。

      “真是不巧,这个月兰薿姑娘不见客的。”大总管赔着笑,抬手招来几个小姑娘,“这些丫头刚学了几首江南时兴的小调,让她们先陪您坐坐吧。”

      “不必了。”年轻男子连看都不看她们,而是拿出一颗金珠子丢过去。“你去告诉兰薿,说马公子来了,看她见还是不见。”

      大总管见多了死缠烂打的客人,但也没跟钱过不去,收下金珠子,进了内院。

      兰薿喜静,独居的小院最是偏僻,连打杂的下人都见不到几个,十分冷清。大总管清楚规矩,没有冒昧闯入,而是隔着门喊了几声。

      过了一会,兰薿才走了出来。她打扮朴素,只戴了一只珠钗,脸色看着也比往日里要苍白一些。

      “什么事?”

      “外头有位马公子,说是姑娘的旧相识。”

      “马公子......”兰薿低声嘀咕了一句。

      “若是姑娘不认识,那我就让人把他打发走。”大总管赶忙说。

      兰薿沉思良久,忽然神色一变。

      “让他进来吧。”

      大总管虽然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口信传回来,年轻男子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大手一挥,连带着那几个小姑娘也一起赏了。他不用引路,驾轻就熟地进了内院,仿佛来过多次。

      按照规矩,兰薿待客时,旁人不得叨扰。大总管懂规矩,吩咐一众乐伎都不得到后院去。

      长廊千回百转,越往深处,就越是幽静。男子步履悠闲,不慌不忙。然而奇怪的是,他看似随意,脚下却没有任何声音。

      兰薿居住的小院里,有荷池廊桥,假山流水,都是仿照江南园林的样式建成的。这里少有到过水乡的人,这样的风景对他们来说,就如同中原人看见戈壁黄沙,惊奇不已。

      男子驻足欣赏了一会,目光中多了几分贪婪。

      “江南......京城......”他自言自语道,“是该找个机会去瞧瞧了。”

      推开小院大门,满目翠意,花香怡人,一座四角凉亭映入眼帘。茶和点心已经备好,一把琵琶斜倚在美人靠上。

      男子径直走过去坐下,四处张望了一番。

      他没有等太久,兰薿婀娜娉婷的身姿很快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内。

      “公子,您来了。”她的声音婉转动听,令人如沐春风,不愧为当家乐伎。

      “好久不见了。”男子打量着她,神色痴迷,“你似乎......长高了些。”

      兰薿以扇掩面,“公子说笑了。”

      她为男子倒了一杯茶,柔声说道:“这是西湖的雨前龙井,公子尝尝看。”

      “哦?”男子皱着眉,似乎挺不明白她说的话,“雨前龙井?”

      兰薿解释道:“是赵老板花大价钱买来的上好茶叶呢。”

      “原来如此。”男子点点头,抿了一口。“这玩意有什么好喝的?跟以前那些的茶叶不是一样的么?”

      兰薿莞尔一笑,似乎是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男子突然把茶杯放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片刻之后,他的表情变了。

      “你不是兰薿。”

      兰薿浑身一震,却仍然维持着笑脸,“公子说什么呢,奴家今日不过是换了发髻,这就不认得了么?”

      男子笑了,双目中杀意毕现。

      “兰薿从未给过我好脸色,也从不会盛装打扮。你到底是谁?”

      风声变得刺耳,因为沉默是一把要命的刀。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是兰薿。”她不紧不慢地回答,“若我是她,你早就死在沙漠里了。”

      说罢,她缓缓揭开脸上的人皮面具。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说到秦楼楚馆就会面红耳赤的祝小飞。

      男子面色微变,“你把兰薿怎么样了?”

      “没想到你还挺关心她的。”祝小飞哼了一声,“她没事,不过你可就要倒大霉了。”

      “你在茶里下了毒?”

      “天刀帮作恶多端,我不过是替天行道。”祝小飞大方承认道。

      听了他的话,男子不怒反笑,“你可知道,毒药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半点作用。”

      祝小飞慌了,“怎么可能?这可是西域第一奇毒。”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男子已一掌劈来。祝小飞混迹江湖的时间不长,但他知道,对方是十足十的妖物。

      “骤雨飞燕”独步天下,他已经练得炉火纯青,轻而易举地避开了男子的攻击。

      或许是一时疏忽,又或许是因为傲慢,身为天刀帮的新任帮主,男子并未随身带着兵器。但即便如此,祝小飞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出招很快,十分狠辣,足以令普通人瞬间毙命。光是躲闪,祝小飞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纵然出身名门,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论起修为,根本比不上半人半妖的天刀帮帮主。

      “天刀帮的本事只有这些么?”他立在凉亭的飞檐上,仍在不知死活地挑衅对手。

      男子本来就祝小飞的身法惹得心烦气躁,这下更是怒火中烧,失控的内力直接将凉亭震得粉碎。

      祝小飞受到冲击,跌落在地上,再爬起来时,稍一运气,便觉得丹田隐痛。

      天刀帮帮主的面容已经变得扭曲,双眼中射出凶残的精光。他的双手已经变成了嶙峋狰狞的利爪,锋利的指尖向祝小飞刺来。

      祝小飞举剑格挡,短兵相接的一瞬间,他就知道,如果硬碰硬,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必须坚持下去,这是他孤注一掷的最后希望。如果不能一击即中,很有可能还会害了千岩城的百姓。

      只是这分身的片刻,天刀帮帮主就抓住了他的破绽。他从小受教于武学大师,学得都是套路,所以懂见招拆招。但妖物杀人,根本不讲章法,只凭嗜血本能。他避开了要害,却将单薄的肩胛暴露在了敌人面前。

      他甚至还没有感觉到疼痛,肩上就多了个鲜血淋漓的窟窿。

      天刀帮的毒辣果然名不虚传。

      对方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此时此刻,祝小飞苍白的脸上却多了一丝喜悦。以前兄长们总说他不务正业,学这些旁门左道。现在看来,要在江湖上混,这些本事可比拳脚功夫有用得多了。

      “你笑......”

      天刀帮帮主那只沾满了鲜血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怎么可能......”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他的五脏六腑蔓延到四肢百骸,不像是毒药,而是......

      “你进来的时候,难道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同么?”

      祝小飞咬着牙,点了肩上的大穴。他痛得浑身都在抖,可说话时却硬是稳住了。

      “这间院子的四个角都挂了我们家的传家宝紫铜铃,为的就是请君入瓮。此阵是从当年的掣元司传下来的,号称‘万妖窟’。妖物一旦现形,必死无疑。”

      困兽犹斗,更何况是纵横大漠的天刀帮帮主。

      他狞笑着,紧紧地盯着祝小飞,“你杀了我,天刀帮不会放过你,你全家上下都得给我陪葬。”

      祝小飞并不怕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每年此时,你都是独自入关,天刀帮如何知道你死于我手?况且,濯尘剑派如今只剩我一人,我已无牵无挂。”

      “你倒是聪明。”天刀帮帮主心里一沉。他当然听说过万妖窟,可没想到,这种阵法竟不是传说。像祝小飞这样的亡命之徒,只靠恐吓是镇不住的。

      他只有拼了。

      祝小飞早已预料到对方不会束手就擒,提剑迎了上去。万妖窟之所以凶煞,就是因为它吞噬妖物的元气,要不了多久,妖物就会力竭而亡。祝小飞要做的,就是撑得更久一些。

      他在爹娘的墓前发过誓,要重振家门。虽然他的武学造诣不比兄长们高深,但他一定会让世人记住,濯尘剑还在江湖之中。

      兰薿还在等他的消息。他们都在等。

      这是最后一步棋了。

      -

      程骓和沈君懿回到千岩城,已近晌午。

      天刚蒙蒙亮,他们就进了大漠,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天刀帮的巢穴,收拾残局的时候又遇上了些麻烦。沈君懿久违地用上了十四弦,累得腰痛,程骓作为罪魁祸首,不得不任劳任怨地替他打水沐浴。

      沈君懿趴在木桶边上,闭目养神。程骓以为他睡着了,把衣裳搭在屏风上,刚要出去,就被他叫住。

      “阿骓。”

      “怎么了?”程骓折返回来,看他像是有话要说,搬了个椅子来坐下,顺手替他把沾湿的头发撩到耳后。

      “这个地方有古怪。”

      程骓眉梢微蹙,凝神片刻,有些意外地望着沈君懿,“有妖气。不过,估计已经死了,所以才会这么微弱。”

      沈君懿眨眨眼睛,“去看看?”

      程骓说好。

      他们沿着气味的痕迹在望烟楼里搜寻,很快就找到了祝小飞的房间,浓烈的血腥味加深了他们的猜疑。

      “祝公子,你在吗?”

      无人应答。

      沈君懿轻轻一推,房门就这么打开了。他们才刚走进去,就看到了一口棺材,里面躺着的人是祝小飞。

      程骓上前检查,发现他浑身冰凉,已经没了脉搏。

      正当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又有几人闯了进来。

      “二位是......?”

      为首的是一位姑娘,容貌平庸,声音却温润轻柔。

      程骓一眼看破她的伪装,多了几分警惕。这样的伎俩,一旦遇上略通易容术的人,便会原形毕露。但也许,对她来说,这样就够了。

      “我们是祝公子的朋友。”沈君懿抱拳道,“恕在下冒昧,请问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民除害,死而后已。”

      她的话轻飘飘的,可她眼里的悲伤是那么沉重。

      沈君懿心中的疑惑还没有消解,但他知道,他可能永远都无法得到答案了。

      “节哀。”

      他看着那些人将陪葬品一件一件地放入棺材,最后是祝小飞的佩剑。

      剑身雪亮,刻有“棠谿”二字。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房之后,问程骓:“你记不记得,当年怀珠与公良川大婚时,萧庄主前来贺喜,带了一件礼物。”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程骓被他问得一头雾水,半天才记起来。

      “好像是一把剑。”

      “是。”沈君懿说,“那把剑的名字,正是棠谿。”

      执棠谿以刜蓬兮,秉干将以割肉。唯有出自钩戈山庄的宝剑,才担得起这样的威名。

      只可惜,虽是故剑,却不是故人。

      沈君懿眼波轻动,微微一笑,“走吧,咱们去瞧瞧那妖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祝小飞的故事,似乎不应该就这么结束。

      -

      数日后,一张地图出现在了千岩城的城门上。满腹狐疑的官兵按图索骥,最终在大漠深处找到了一处被焚毁的废墟。很快,天刀帮覆灭的消息就传到了中原。自从老帮主去世以后,各派势力蠢蠢欲动,都想借此机会问鼎武林。未曾想,已经有人先下手为强。

      濯尘剑一派沉寂已久,掌门意外身亡,遗孀幼子惨遭仇家屠戮,门徒弟子四散凋零。人人都说濯尘剑注定没落,再也担不起斩妖除魔的重任,却没想到,它的后人竟还有如此大的本事,凭一己之力就将天刀帮连根拔起,如此高深的修为,连当今武林中执牛耳者也自愧不如。

      没有人知道,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千岩城的英雄究竟去了哪里。他只留下了一个会被大漠永远记住的名字,祝小飞。

      -

      望烟楼内,人头攒动。不少百姓慕名前来,小二忙得脚不沾地,连掌柜也不得不出来帮着传菜。

      “接下来去哪里?”

      “去落梅山庄。夏侯昱家里那只小狐狸也该长大了。”

      “他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发疯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嘛。再说了——”

      “一碗素面。”

      程骓和沈君懿同时噤声,扭头看去。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位戴着面纱的少女,身穿淡绿色的绸缎长裙,背着鹿皮制成的行囊。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清澈得像下过雨后的扎陵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番外2:故人故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