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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以牙还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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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太静了。
程骓掠至别院门前,就已经察觉到不对。
院门大敞,铺满积雪的庭中留下了纵横纷乱的脚印。
他胸腔一紧,下意识喊道:“大师兄!”
他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前院没有一点人影,而所有的脚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就是连接着后院的那扇半月门。
没有四处搜寻,也没有过多纠缠,来者的目的十分明确,这让程骓的心兀地一沉。
他冲进后院,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人。火红的衣裙凌乱,仿佛被风吹落在雪里的花瓣,没有半分重量。
“芙缨师姐!”
他冲过去,跪倒在芙璎的身边,伸手去探她的脉搏,很微弱。
她身中数剑,伤口的血肉暴露在刺骨的冰寒之中,身下的雪被染成殷红色。程骓立刻点了她的各处大穴,再将真气输入她的体内。
过了一会儿,芙璎缓缓睁开了眼睛,苍白的脸上也慢慢有了生气。
“小......骓......”
她一说话,鲜血就从她口中涌了出来。
程骓想要把她扶起来,却在拥住她的那一刻,发现她的肋骨已经被人全部打断。
“师姐,没事了,没事了。”
为了不增加她的痛苦,程骓只是用掌心托着她的后背。
“他们......把大师兄......”
“什么?”
程骓俯下身子,去听她微弱的声音。
“大师兄他......”
话还没有说完,芙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浑身都在颤抖。她伤得太重了,几乎用尽了仅存的气力。
不知从何时起,朔烨真君出现在了两人的身后。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从他们身上穿了过去。
落雪无声,却似乎又将这世间所有的声音都掩盖了过去。
芙璎累了,她眼中的光芒在一点点地变淡。程骓不愿意放弃,仍然在将真气渡给她。
他想起了那一年在山路上遇到她,也是穿着这样的衣裙,明媚艳丽,像一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程骓猛地抬头,看向朔烨真君,压抑多时的脆弱和痛苦从他泛红的眼角渗出来。
“你不是上神吗,你能不能救救她?求你,求求你......”
朔烨真君不禁动容。然而,他并不是可怜芙璎的遭遇,毕竟他们素未谋面,天下芸芸众生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沧海蜉蝣。他只不过是在程骓的身上看到了亲妹妹的影子,看到了同样的绝望和心碎。
可惜,即便他法力无边,也不能起死回生,更不能随意修改凡人的命数。
芙璎的生命最终还是融进了正月初一的这场大雪中。
......
过了新年,天开始回暖。越近江南,绿意便愈发瞩目。
凉意还是有的,随着雾气弥漫在清晨和深夜。万物沉寂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要开始苏醒。远处的群山凝成空濛的黛色,仿佛触手可及。
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却有一处青瓦白墙的院落。数名黑衣剑客守在院墙之外,如临大敌。
突然,树丛中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响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什么人?!”为首的中年男子喝道。
响动停了。
男子微微皱眉,狐疑地盯着声音的来源,吩咐身旁的人:“你,去看看。”
“是。”那人拔出剑,向树丛奔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实现之中。
其余的剑客留在原地等待,可过了许久,都不见他们的同伴回来。
为首的察觉到异样,正欲走近些查看,只见寒光一闪,他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对方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剩下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手中的剑还未出鞘,人就已经咽了气。
只是眨眼的功夫,十数名武功高强的剑客悉数倒下,毫无反抗之力。
一阵风吹开了原本紧闭的大门,惊动了院子里的其他人。
“来者何人?!”
率先迎上来的是一个彪形大汉,身长七尺有余,如同巨人一般,双手各持一把铁斧。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蒙面男子,行动时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在雨后湿润的泥地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竟然高手云集,实在古怪。
“也不打声招呼就给我们送上这样一份大礼,真是客气。”
蒙面男子一开口,竟是女人的声音。
“缩头乌龟。”彪形大汉不屑道,“还不快快现身!”
显然,他们并不关心同伴的性命,只关心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
一枚银针突然从暗处射出,朝着蒙面男子的方向飞去。奈何这蒙面男子原是臭名昭著的刺客,身手极其敏捷,稍一侧身,便叫银针落了空,扎进了墙里。
“雕虫小技。”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毒之色,从怀中摸出两把小刀,岂料还未掷出,就被一剑刺穿了胸口。
“谢老弟!”彪形大汉惊呼道,才迈出了一步,就硬生生地止住了。他并没有上前去查看蒙面男子的伤势,而是警觉地向四周张望。
因为敌人还未现身。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尸体,什么也没有。彪形大汉握紧了手中的铁斧。
地上插着的那一把剑,细长而锋利,似乎足矣将日光裁成碎片。
用剑之人极少会让自己的佩剑离手,除非他有绝对的实力,即使不借助兵刃也能取胜。
细想下来,彪形大汉毛发悚然,先前的威风荡然无存。
当初接下这一单活儿的时候,雇主只说他们要杀的人不好对付,惯用剑和暗器。他们也自认为有些本事,却不曾想,对方竟然是这等高手。
恍惚之间,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他的正前方。
他心中暗喜,立刻飞跃一步,挥舞手中的铁斧,向来人斩去。
那人非但不躲,反而抬手去接。
彪形大汉有些惊讶,却并没有停下攻势。要知道,这可是他的成名绝技“霹雳斩”,迄今为止,不知道要了多少人的性命。眼前的这个毛头小子,怎么看都挡不住他全力一击。
岂料,他还未近身,那人已经掠至他的眼前,长臂一伸,掐住了他的喉咙。速度之快,若是蒙面男子还活着,都要自愧不如。
此人被称作“塞北白狐”,以无形无影的身法在江湖上闯出了些名堂,如今看来,死得实在不算冤枉。
“人在哪里?”
“我......不......知......”
脖子上的手逐渐收紧,大汉无法呼吸,面色变得青紫。
“我再问你一遍,人在哪里?”
他的骨头被一寸一寸地捏碎,那细小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犹如雷击般可怖。他剧烈地抽搐着,口中血如泉涌。
忽然,一阵急促的风掀了过来,地上的飞沙走石被一股脑卷起,迷住了人的眼目。大汉觉得脖子上的那只手似乎松了一些,还未来得及品味那劫后余生的喜悦,便觉得后颈一凉。
风停了,他的喉间多了一个两指宽的血窟窿。
原来此番巧合,绝不是上天的好生之德。
庭中只剩下一人还站着,正是那还没有自报家门的神秘来客。
他冷冷道:“宋宗主果真深藏不露,连自己人都下得了手。”
到了此时,隐在暗处的偷袭者终于现身,正是暗影宗的宗主宋翎。他身后那只豹身牛角的异兽如影随形,目露凶光。
“不过是两条看门狗而已,叫程少侠见笑了。”宋翎不紧不慢地说,“不知程少侠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我大师兄呢?”程骓无意与他虚与委蛇。
宋翎放声大笑,眼中却是十足的寒意,“沈公子好得很,程少侠无需挂怀。”
程骓面无表情,那把雪亮的长剑已经回到了他的手里,剑尖还在滴血。
“把人还给我,可免一死。”
“程少侠说的哪里话,沈公子是自愿到寒舍做客的。”宋翎眼珠一转,“不过,程少侠若是也想进屋喝茶,倒也有法子。舍下有一个规矩,唯比武胜出者,方可入内。”
“如此甚好。”程骓并未变色,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宋翎愣了一愣,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他见识过程骓的能耐,却依然提出了挑战,归根结底,不过是如今多了一样东西,足以支撑他的底气。
利剑出鞘,连声音都非同凡响。宋翎所执兵器,正是失踪多日的贯云剑。
见到此情此景,程骓胸中的怒火顷刻间被点燃了。
于他而言,贯云剑不仅是父亲的遗物,更承载着他们扶助苍生的信念,他绝不允许它被宋翎这样的卑鄙小人玷污。
程骓一刻也不再多等,即刻以剑攻出,先取宋翎的命门。
那豹身牛角兽见来者不善,护主心切,嘶吼着扑来,却在半空中被一群乌压压的飞鸟撞了回去。
它跌落在地上,哀嚎不止,黑亮的皮毛被火烧焦,伤口处鲜血淋漓。
是火鸦。它们又出现了,体型变得比以往更加庞大,展开双翅时几乎遮天蔽日,扇出的热焰将初春最后一丝寒气都燃烧殆尽。
奇怪的是,豹身牛角兽打伤以后,它们没有再继续帮助程骓对付宋翎,而只是在天上盘旋。不过也正因如此,宋翎的手下不敢轻举妄动。
“哪来的妖物!”宋翎大喝道。他毕竟是暗影宗的宗主,已拆程骓十数招,暂且化解了性命之忧。
“宋宗主抬举了,它们只不过是专杀忘恩负义之人罢了。”程骓唇角微勾,却有恨意在他眸中蔓延开来,“若非我师兄师姐,你今日早已是碧璇峰上的冤魂。”
闻言,宋翎脸色微变。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名声和武功同样重要。今天的事情若是传出去,他和暗影宗都难以在江湖上立足,只怕是会落得跟碧璇峰一样的下场。
“识时务者为俊杰,那芙璎姑娘冥顽不灵,就不能怪我手下的人不留情面了。”宋翎咬牙道。
他话音刚落,数十道寒光亮起,程骓定睛一看,周围布满的正是全副武装的□□手。
□□劲急,任凭轻功再强、身法再快,也难以应对。这些人武功不高,却脚步轻健,配合默契,细看之下,竟颇有章法,说明此番攻击必然久经训练,只等请君入瓮。
程骓要想全身而退,更是难上加难。
“怎么?贯云剑使得不顺手么?”程骓冷笑起来。
“你......”宋翎没有想到,他的力不从心竟然被程骓识破。
此事说来也诡异,他盗得贯云剑时,只觉得这把剑轻若无物,可方才与程骓交手时,又觉得它重如千斤,好几次都差点握不住,根本不像是为他所用的兵器,反而像是一头不安于室的猛兽,随时都要反咬他一口。
“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多话!”
他突然挥手,箭光和人影霎时变得纷乱起来,包围圈迅速收紧,向程骓逼近。
若是换了旁人,想到双拳难敌四手,恐怕早已乱了阵脚,目不能视,耳不能听。
可程骓到底是程骓,他之所以与宋翎多费口舌,不过是为了借机看清这拨人的站位和阵法。
“放箭!”
宋翎一声令下,只听得弓弦弹动,箭雨漫天。第一轮齐射过后,泥地上插满利箭,层层叠叠,仿佛雨后春笋。
院中冷风飒飒,哪里还有程骓的影子。
宋翎不由慌了,还未来得及令弓手立刻装箭,就被人拍中胸口,然后才感觉到了那一阵掌风捎来的寒意。
程骓认穴极准,下手极狠,这一掌根本就没有打算让宋翎活命。
贯云剑脱手,宋翎已无暇顾及。他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直到全身因剧烈的痛苦麻痹,才轰然倒地。
见此情形,弓手立刻作鸟兽散,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程骓并不理睬,也不打算去追,只是走到宋翎身边,将贯云剑捡起来,再撕下一截袖子,把它擦拭干净。
宋翎还没有死,匍匐在地上苟延残喘。
程骓原本不想杀他的,因为他是宋瑀的父亲,而宋瑀是无辜的,可他偏偏做错了那一件事。
芙璎死前,身上共有七处伤口,而致命的那一击,正是鸠尾穴处的那一掌,将她的五脏震碎,直到临终之时,她依然要承受着那样的剧痛。
所以,程骓要宋翎千倍、百倍地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