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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脱胎换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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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件震荡武林的大事发生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直到今天,还是会有人在茶余饭后谈起。
玄青山和柳如正从此下落不明,是死是活,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浮玉山群龙无首,而南琰峰长老辈分较高,自然而然就接过了掌门的重任。
程骓和沈君懿等人消失在了茫茫江湖之中,连同那把贯云剑也一起销声匿迹。
南琰长老感念薛至雨大义灭亲,本想提他做首席弟子。
薛至雨却谢绝了这番好意,静悄悄收拾了行囊,隔日便请辞下山。
他没有透露他的去向,只是走得决然。南琰长老派了人去追,才出小镇,就全然找不到他的任何踪迹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几乎每天都在挂念着那个远隔千里的人。
所以,他总是悄悄地溜下山,把复仇大计暂时抛诸脑后,去偷偷地看一眼。久而久之,论起轻功和潜行,恐怕已经没有几个弟子是他的对手。
一开始,那个人总是不高兴,见到他还会板起一张脸,教训他说,复仇不是儿戏。
他也想报仇,也想重振南阳宋氏。可他忘不掉那个人的眼睛,忘不掉他轻柔的话语,和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忧愁。
终于,他大仇得报,不必再等待。他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而每一件都与那个人有关。
他一路快马加鞭,不作停留,很快就出了泗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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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正从未料到,他身陷囹圄,居然还会有访客。
在风息之地,寸草不生,没有一丝活物留下的痕迹。极目望去,四周皆是连天峭壁。
他被程骓镇压在一处石洞之中,锋利的铁钩自琵琶骨下穿过,却不伤及要害。
每日每夜,他都承受着火炙之刑。程骓也不知用的什么法术,这火诡异得很,烧了这么久,依然旺盛。
他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亦不知何时才会解脱。在那无尽的黑暗中,他总是能看见那些死于他手的冤魂,向他索命。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静得可怕的风息之地里尤为明显。
他以为来人是程骓,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柳如正,你也有今天。”
公孙霁的声音很冰冷,就像深冬的雪。
他始料未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骓说得不错,让你死是便宜你了,你就活该在这里日夜受折磨。”
都道成王败寇,公孙霁既是程骓的师父,特地来落井下石,虽然奇怪,但也说得过去。
柳如正并不答话。
“当年你屠我满门之时,可曾想过,人在做,天在看。”公孙霁继续说道,“你的妻儿遭山贼堵截,跌落山崖,至今下落不明。你一定以为他们都死了吧?”
听到这里,柳如正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抬头。
当然,他什么也看不见。
“事到如今,我不妨告诉你,你的儿子还活得好好的。你能有这般下场,他的功劳还不小呢。”公孙霁似乎在笑,“不过,父子相认的感人戏码就不必演了。至雨......他心思细,总是爱多想。若是他知道自己有你这样的父亲,定然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柳如正发疯似的挣扎起来,口中发出凄厉嘶吼声,奈何冰冷坚硬的铁钩将他牢牢地困住,他始终无法向前挪动半步。
薛至雨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骨肉......秦臻和曹修他们都再不作数了......他的儿子还活着!
然而,这种狂喜只持续了一瞬。柳如正突然想起了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浑身僵冷,似乎有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皮肤之上。
公孙霁的身份已然明了,正是二十多年前,被他辜负的那个人。尽管容貌大改,还失去了双腿,就连武功路数都全然不同,他还是从那种恨极了的语气中认出了南阳宋家的小少爷。
周围的声音逐渐消失了,风息之地又陷入了无尽的寂静中。
柳如正跪在地上,垂着头,如同将要枯死的老树。
把他逼入绝境,又害他生不如死的人,竟然就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不能说话,绝望的悲鸣郁结在胸中,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震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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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浮玉山后,程骓一行人回到了沈君懿的别院。
芙璎本就是无牵无挂的人,而怀珠有家难回,跟着他们倒也正常。至于公良川,他没地方去,也厚着脸皮来了。
沈君懿没说什么,只是让他们自己把别院里的空房间收拾出来。他和程骓还是住在一起,房里的陈设布置都和从前一样。
公良川还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见两人形影不离,晚上还要一同回房,便跑去问怀珠。怀珠并不回答,而是揪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拽走。
深冬的雪落满树梢屋檐,湖面并未封冻,静如碧玉,竟成了这天地间唯一的颜色。室内的暖炉烧了一整天,让所有人都变得懒洋洋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就要到新年了。
沈君懿就是在这个时候下定决心的。
“阿骓,你觉得今天怎么样?”他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屋里。
程骓正在添炭火,看也没看他一眼,还以为他说的是天气。今天又飘起了雪,他们都偷懒不出早功,到了下午阳光暖和的时候才出来练剑。
“挺好的。”他回答道。
沈君懿点了点头,“那就今天吧。”
程骓终于察觉到不对,抬头望向他,眉心微蹙,“你想干什么?”
“既然我们已经把东西拿到手了,岂有不用的道理。”沈君懿笑得不怀好意。
程骓差点忘了这事。一旦日子过得太舒服,他就很容易认为一切都理所当然。
眼下机会难得,他们都没有什么新仇旧恨要算,也没有人会在半夜里上门索命。此时替沈君懿治疗热症,再好不过。
怀珠和芙缨都知道洗魂盏的存在,并没有任何异议。而公良川在救命恩人的一通花言巧语之下,很快也上了贼船。
尽管沈君懿很不愿意承认,但程骓的内力终归是比他要深厚一些。于是,为他护法的人也有了。
当天夜里,程骓把闲杂人等全部轰走,叮嘱他们不准逗留,然后关上了内院的门。
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发出劈啪的响声。程骓没有把门开得太大,但还是让冷风钻了进来。
沈君懿坐在床上,面前放着洗魂盏。他的脸颊有些微红,双眼闪着期待的光芒。
程骓走过去,顺手将暖炉推到床边,自己也坐了下来。
“你把他们都赶出去了?”沈君懿问。
“嗯。”程骓点头。
他们还不确定洗魂盏是否有用,又是否会影响人的心智。如若沈君懿也和那位三七谷的少谷主一样发了狂,凭程骓的武功,至少还能抵挡。
这也是程骓犹豫的原因。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看着沈君懿受热症折磨,不久于人世,而另一条则是要冒这天底下最大的险。
他别无选择,因为沈君懿已经做出了决定。
古书上记载着洗魂盏的使用方法,他们只需遵从。
“我要是真的发疯起来,你可要跑快点。”沈君懿轻声说。
程骓并不应声,而是垂下眼,目光落在洗魂盏上。在这样寒冷的夜里,那一簇跳动的火光几乎没有办法带来任何温暖。
沈君懿知道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
他托起洗魂盏,将真气缓缓注入其中。盏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发出刺目的亮光。它就如同炉鼎一般,变得越来越热。根据书中所载,它能够将人的真气炼得至纯至净,再反输回来,以达到脱胎换骨的功效。
程骓端详着沈君懿的脸,呼吸放得很轻。他神色如常,看样子是进展得很顺利。
渐渐地,夜色愈深,房中的灯暗了下来。蜡烛已经快要燃尽,而洗魂盏却越发明亮。
沈君懿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在摇曳的火光之中晶莹可见。程骓不敢动,把帕子攥在掌心里,就这么看着。
在烛光还未触及的地方,幽暗攀过沈君懿的肩和背,勾勒出他清峻挺拔的身形。闭着眼睛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神秘,眉心的一颗红痣若隐若现。
他换了个位置,把一只手搭在沈君懿的肩骨之下,感觉到这人似乎又瘦了一些。
如果不是数年来的朝夕相处,程骓难以想象,他会是把整个武林搅得天翻地覆的那个人。
他有几千年的修为在身上,程骓本不用担心他气尽力竭。不过,洗魂盏这东西邪门得很,他们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
突然,沈君懿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程骓赶紧探了探他的内息,发现他的丹田中竟空空如也。
“沈君懿!”程骓有些焦急地唤道。
沈君懿似乎失去了五感,并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这时,被洗魂盏炼化的真气逐渐回到了他的体内。程骓把他揽在怀里,也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波动。
脱胎换骨的过程必然是痛苦的。沈君懿面色苍白,紧闭着双眼,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处去。
程骓胸口发闷,充斥着一股莫名的焦躁。纵然他的剑再快,武功再高,他也无法替沈君懿承受。
漫长的黑夜如同暗河缓缓淌过,而黎明的方向仍是未知。
过了一会,沈君懿体内的波动消失了。程骓探到他脉象仍然虚浮,便立刻将他扶正起来,把自己的真气渡过去。
他身上很凉,怎么都捂不热。洗魂盏的灯芯暗了下去,只剩下莹莹一点,灯身泛着奇诡的光泽。
程骓看着烦,把它丢到了床底下。
从始至终,他都不喜欢这个主意,更不喜欢这种无枝可栖的感觉。沈君懿将性命寄托在洗魂盏之上,备受折磨的人反倒是他。
或许是程骓的真气和他的人一样,横冲直撞,蛮不讲理,过了一会,沈君懿眉心动了动,悠悠醒转。
他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气息微弱,声音也像是被揉碎了一般。
“什么?”
程骓怕他觉得冷了,一边扯过被子把他裹住,一边靠得近了些,想要听清楚他说的话。
“别……别碰我!”
沈君懿嗓音嘶哑,语气却很强硬。他挣脱了程骓的手,缩到角落里,望向程骓时,双眸如同冰封的湖面。
那种疏离和冷漠,是程骓从未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