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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摧枯拉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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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萧岚随着父亲和妹妹一同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撞了鬼一样。
毕竟,他的死讯早已传遍了江湖,按理说这会已经投胎转世。
萧漪和萧令显然也是才得知这个消息没多久,眼眶都有些微红,将萧岚拥在中间,生怕他又消失不见。
萧岚一只手揽着萧漪,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头。
众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另外半边手臂上,空荡荡的袖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曾经的天之骄子,鲜衣怒马的少年剑客,如今却令人唏嘘不已。
他始终铭记着父母的教诲,脸上还是带着那种一丝不苟的微笑,只是看起来有些疲惫。
玄青山对此十分不解,又不好去追问萧家的人,于是唤来沈君懿和怀珠,要他们解释一番。
沈君懿张口便道:“萧公子原被柳如正设计所害,被蛇妖吞吃入腹,却并没有就此殒命,而是把那蛇妖撑死了。后来,又恰巧有一山野村夫经过,剖开蛇腹,将萧公子救出。只可惜萧公子的手臂被妖怪咬伤,蛇毒难清,只好断臂保命。”
他早已经准备好了说辞,而这个山野村夫指的就是夏侯昱。不过,除了他和程骓,没有别的人知道真相。
玄青山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在座的各位英雄也都恍然大悟,纷纷向萧令道贺。失而复得,这本是人间的大幸事。
萧令向众人拱手回礼,末了径直走向玄青山,抱拳道:“玄兄,小弟有一事相求。”
玄青山当惯了武林领袖,对他这般恭敬的样子并不十分意外,但碍于昨日之事,还是快步上前虚扶了一把,“萧庄主但说无妨。”
“刜蓬剑本是犬子的爱物,如今却不知所踪。那柳如正为了贯云剑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难保不会……小弟本不愿再多叨扰贵宝地,奈何这把剑确实对本门意义非凡,亦是小弟半生心血……”
原来是要搜查柳如正的住所。玄青山是个明白人,不至于听不懂萧令的意思。
虽然此举不合江湖规矩,但柳如正毕竟害得钩戈山庄的继承人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如果玄青山不给面子,落在群雄眼中,难免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于是,他爽快道:“成琓,带萧庄主去碧须臾馆。”
“是。”
成琓领了命,领着一队钩戈山庄的弟子往碧璇峰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他回到天玑峰,而身后的弟子都是两手空空。
“什么也没找到?”玄青山微微皱眉,心里却有些庆幸。
如此一来,事情总不至于变得更加难看了。
“弟子也已查问过燕桦等人,都说不知刜蓬剑的去向。”成琓垂首道。
玄青山面上带着歉意,把目光投向萧令,“萧庄主......”
萧令也是一脸失望,但念及劫后余生的儿子,多少也有些释怀了。
在座的诸位英雄无不感叹,贯云剑重见天日,而刜蓬剑还未闯出什么名堂来,就已销声匿迹。
剑如其主,当真是剑如其主。
就在此时,默默站在角落里的怀珠突然上前一步,对玄青山施了一礼。
她原是碧璇峰弟子,身份尴尬。众人见她似是有话要说,纷纷噤声以待。
“禀告掌门,柳如正死前曾多次前往东暖阁,或许他将刜蓬剑藏在了那里。”
“东暖阁?”玄青山脸色骤变。
东暖阁里收着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都是其他门派所赠,加上浮玉山弟子下山除妖也都会收受酬劳,若碰上慷慨的地方官员或是大户人家,珍珠玛瑙都不在少数。
玄青山一贯以两袖清风的面目示人,这一屋子的东西藏不住,注定是要惹来一番争议的。
萧令觉察到玄青山的犹豫,立刻道:“玄掌门不必担心,钩戈山庄的弟子都知道江湖上的规矩,哪些不该看、不该碰,心里都有数。”
玄青山没有料到他先发制人,把话说得这么满,反倒更不好拒绝了。
“萧庄主哪里的话,只不过这东暖阁常年无人打扫,乱得很。”玄青山笑得勉强。
“无妨无妨。”萧令似是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沈君懿在旁边听了半天,适时道:“若是师父不放心,弟子愿一同前往,也不至于叫钩戈山庄的各位弟兄们迷了路。”
玄青山望向他,隐隐有几分不悦之意,只是碍于他救了所有人的性命,不得不作出一副师徒和睦的样子来。
“好,成琓也跟着去吧。”
“是。”沈君懿眸光轻动。
萧令见状,立刻吩咐萧漪:“漪儿,你盯着点,别叫手下的人碰坏了什么东西。”
“女儿明白。”萧漪点头道。
东暖阁位于碧璇峰和天玑峰中间的山头,是座三层高的小楼,平时由各峰的弟子轮流值守。沈君懿和成琓带着钩戈山庄的弟子去了一个多时辰,还不见回来。
程骓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默默地观察着。
他不知道沈君懿想干什么,也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刜蓬剑并没有下落不明,也根本不可能被柳如正据为己有。当他们在三七谷的枫林里找到萧岚时,旁边那群小狐狸还在拿它磨牙来着。
芙璎也一脸焦急,伸长了脖子在等,全然不似怀珠那般淡定。
如此看来,她也和程骓一样,没有参与到沈君懿的计划之中。
程骓心里稍稍平衡了些。
过了许久,人终于回来了。只不过,仔细一看,走在最前面的成琓低着头,双手竟然被钩戈山庄的弟子扭着。
沈君懿也没了昨日的神气,脸上的表情极其凝重。程骓盯着他看了许久,也找不出一丝伪装的痕迹,没来由地多了几分恼意。
“这是怎么回事?”玄青山站了起来。他见没有找到刜蓬剑,还以为是双方起了冲突。
萧漪走近时,并未见礼,眼底更是隐隐有几分厌恶。
萧令虽然也满头雾水,但还是呵斥道:“发什么事了?休要对成少侠无礼!”
钩戈山庄的弟子面面相觑,分明是有些为难。奈何师命不可违,他们终究还是松开了成琓,退到一旁立着。
气氛如此紧张,萧令已经瞧出了异样。他发现萧漪手里拿着的一个包袱,眉头微蹙。
“漪儿,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萧漪冷冷地回答:“这就要问玄掌门了。”
玄青山面露愠色,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对着一个小辈发作,便道:“成琓,你来说。”
“师尊......我......”
成琓只开了个头,见到玄青山阴冷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头也埋得更低了。
他这副惶恐的样子让玄青山更加疑惑。
萧令了解萧漪的性子,若非事出有因,她是绝对不会如此没规矩的。不过眼下众目睽睽,他不加以管教,难免会落人口实。
于是他快步上前,一面斥责她放肆,一面不动声色地接过包袱,作势就要打开。
“且慢。”沈君懿突然伸出手,拦住他的动作,“此事与钩戈山庄无关,萧庄主确定要多管闲事么?”
“沈公子,这包袱里的东西你也都看到了,为何还要维护你师父?”萧漪愤愤不已。
“在下不过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沈君懿说罢,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又露出了那种像是歉疚般的表情。
程骓眯着眼睛,决定按兵不动,好好欣赏这一出好戏。
昨日发生了那样的大事,所有人都留了个心眼。越是平静的水面,就越有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萧令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迅速将包袱打开。
几幅卷轴滚落到地上,铺陈开来。萧漪立刻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萧令正觉得她反应古怪,低头瞄见卷轴上的内容,登时神色错愕。
这些卷轴上不是什么秘籍经传,而是工笔画,且画中的人不过只有七八岁的年纪。他们看起来都长得一样,乌黑的瞳仁了无生气,身体被摆成了各种妩媚的姿势。
也正因如此,才叫人触目惊心。萧漪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能忍受这样不堪的画面。
只有在这个时候,程骓才看到沈君懿的神色有了一丝波动。他分不清沈君懿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知道,沈君懿绝对不会再轻易放过玄青山。
“各位,”萧漪定了定神,向众位英雄抱拳,朗声道:“方才成琓已经亲口承认,包袱是玄掌门吩咐他取走的。若不是我们恰巧要到东暖阁里寻刜蓬剑,只怕是还翻不出这些腌臜东西来呢!”
她的话在人群之中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一时间,质疑和愤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眼力好的人还可以看见画上所题的文字,多是淫诗艳词。
玄青山一向自恃为武林至尊,又爱附庸风雅,常常以字画赠人。对于同他有些交情的人来说,要认出他的笔迹并不难。
玄青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散落一地的卷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些画像都是他小心收藏了多年的,一直放在卧房的隐蔽处,除了他自己之外,绝不会假手于人。
它们是如何被人盗走的?又是如何落到了成琓手上?
冷汗爬满了他的脊背,刺得他的皮肤生疼。
“安师兄!安师兄!”
“安师兄不要啊——”
就在这时,浮玉山弟子中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和恐慌。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天玑峰的安明倒在地上,汩汩鲜血从他颈间流出。
他手里的握着一把雪亮的长剑,正是这把剑结束了他的生命。
沈君懿垂下眼帘,无法再看他临终之间的表情。他死不瞑目。
如果当年他没有留下来,如果他没有助纣为虐,或许沈君懿会放过他。
他是受害者,也是帮凶。天意如此,沈君懿倒不觉得他可怜,只是想,这件事本可以有一个全然不同的结局。
震惊和疑惑之余,人们很快就发现了安明自尽的原因:其中一副画像上画的就是他。
“玄青山,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萧令怒不可遏。面对这样的恶行,她变回了鹿雪晴,变回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心中有着比他人更多的柔情和悲悯。
若非身在浮玉山,而钩戈山庄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她已经拔剑。
玄青山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他像是仍未回过神来,死死地盯着那些卷轴。
掌门受辱,浮玉山弟子竟无一人上前维护。他们都在观察沈君懿的反应,如今局势瞬息万变,自然是唯前首席马首是瞻。更何况,沈君懿昨日还救了所有人的性命。
骆子安站在他的身边,满眼怜爱与心疼。
“怪不得你从小就不爱待在天玑峰,成天往我那里跑。”
沈君懿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眨眼,漠然看着眼前的这场闹剧。
骆子安以为他是不愿谈及旧时痛处,胸中泛起酸意,忍不住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见玄青山既不承认,也没有要辩解的意思,萧令向公良献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刻道:
“玄兄素来仁厚,怎么会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呢?其中一定是有误会吧?”
他的话音刚落,有人默默地点头认同,有人发出不屑的哼声。
他看似是在和稀泥,实则断了玄青山的后路。如若此事不假,那么他们也就能顺理成章地替天行道了。
“大家都看到了,画像上确实是玄青山的笔迹!”有人高喊道。
“是啊!如果是误会,那天玑峰弟子为何抹了脖子?”
“玄掌门一向恪守礼义,也许真的是被人陷害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安少侠大好年纪,真是可惜了。”
“岂不闻人言可畏,我看,与其活着受辱,不如一死了之。”
“有道理有道理。”
……
质问和辩驳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地狱里爬出的魑魅魍魉,张牙舞爪。
玄青山被无数道目光裹挟着,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他仔细辨认着人群中的每一张脸。面前的这些所谓武林正道中,有多少伪君子,又有多少墙头草,他看不真切。
堂堂浮玉山派掌门,曾经的群英之首,究竟是如何沦落到这般田地的?
他的视线落在了沈君懿身上。
对,一定是沈君懿干的。
当年玄青山把沈君懿带回来,不过是看他长了那样一张漂亮的脸蛋,又是个孤儿,没有人会在乎他的死活。
没想到,沈君懿并不是任人采撷的野花。他是不需要琢磨的玉石,看似温润,却坚硬无比。
玄青山恨他的性子,却又不得不承认他是难得的武学天才,承认他为自己挣足了面子。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心存不满,定是不知怎地是知道了这秘密,所以要翻出来,叫天下人一起看笑话。
玄青山是个锱铢必报的人,所以沈君懿的首席之位要废,碧璇峰的叛徒要除,而在背后捅他一刀的人也必须要死。
他眼中寒光锐现,背在身后的手摸向身侧的佩剑。
“卑鄙小人——”
长剑当空,直取沈君懿的心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有想到,玄青山竟然敢当众杀人灭口。
沈君懿立在初冬的寒风中,没有挪动半步,眼看着就要被一剑刺穿。
这时,一道黑影擦过,将玄青山的剑挑开,动作干净利落。
“你找死。”
程骓的剑势极快,瞄准的正是他的命门,丝毫不加掩饰。惊骇之余,玄青山遇上他冷冽的双眼,不由浑身一震,再回过神来时,霜刃已至。
他不得不斜身闪避,可惜力不从心,程骓剑锋一转,刺中他的小臂。
众人见他颇有些狼狈,料定他是恼羞成怒,画像也必然不假,于是更加义愤填膺。
玄青山武功是高,但他的心已经乱了。再者,他还没有摸透程骓的底,万一真的交起手来,他的胜算不容乐观。
不知怎的,他觉得程骓出招虽狠,却并不会杀他。至少不会在沈君懿开口之前。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直到一处悬崖前。浮玉山以巍峨险峻著称,而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里的地形地势。
为今之计,只有先逃走,再谋出路。
他纵身一跃,众人还未来得及冲上来制止,就再也看不见他的踪迹了。
“就这么放他走了?”程骓低声问。
“走?”沈君懿唇角微勾,“他身上的幽冥散还没有解,跳下去要么摔死,要么半个时辰后毒发身亡。”
他并没有故意要瞒着其他人,但只有程骓听清了他的话。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没有任何波动,不似平常那样招摇。
程骓却移不开目光。
对他来说,此时此刻的沈君懿很陌生。可是他觉得,这样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