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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更烧高烛 ...

  •   原貌尘封的房间、辟邪驱鬼的铜铃、焚烧纸钱的痕迹,如此种种加起来,怀疑这里发生过命案的理由还算充分。

      但凡事都要讲证据,他们不能就这么跑到谢老爷跟前去对质。

      凭借贵客的身份,程骓和沈君懿得以在谢宅中自由走动,畅通无阻。

      从小园出来后,他们不谋而合,打算逮几个仆役来问问话。

      不知是谢老爷有吩咐,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崇善园中的仆役远远地见了他们,掉头就走。

      他们碰了好几次壁,正疑惑着呢,沈君懿扭头看见程骓一脸苦大仇深,茅塞顿开。

      其实程骓生得不赖,五官棱角分明,剑眉星目中透着一股桀骜的韧劲。

      但就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时时闪着寒光,拒人千里。

      他如今也有十八了,不知不觉中窜得比沈君懿还高,往那儿一站,佩剑也不懂藏起来,就这么戒备地审视着每一个胆敢进犯他领地的闯入者,哪个平民老百姓见过这架势。

      沈君懿叹了口气,自认失策,把程骓赶到屋顶上去待着。

      程骓轻功不错,身法敏捷,隐藏气息的方法又是他亲自教的,一踮一起,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差点连沈君懿也瞒过了。

      没了程骓在旁边吓唬人,沈君懿的一身技巧如鱼得水。

      他假意问路,跟不少仆役都搭上了话,然后旁敲侧击。

      谢宅上下几十口人,日常生活能打理得俨然有序,不是没有原因的。谢家管教下人的方法十分严苛,所以每当沈君懿问到关键的地方时,他们都讳莫如深,顾左右而言他。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一无所获。也有几个嘴风不严的,着了温言软语的道,恨不得把她们看到的、听到的宅门秘辛都说给这位俊美非凡的沈公子听。

      那荒废的小园叫做香月堂,原本是谢玢的金屋藏娇之地。他娶了好几门侧室,环肥燕瘦,却还是不知收敛。以前,在曲县的大小秦楼楚馆中,总能见到他为某位歌姬舞伎一掷千金。

      谢玢横死后,为他育有儿女的侍妾得以留在崇善园,虽不如以前风光,但至少得到赡养。而其余的,要么遣散出府,要么留作下人使唤。

      正因如此,香月堂中的厢房才会空了出来。而在晚宴席间传菜的侍女,应该曾经就是谢玢的侍妾之一,所以才一时改不掉娇生惯养的做派,做不来粗活,落得满手都是伤。

      绕了一圈,沈君懿从后门走出崇善园,终于能敛了笑容。他合起折扇,竹骨相互碰撞,沙沙簌簌,似有一斛珍珠落地。

      很快,程骓也从暗处冒了出来。他自认为脚步一点声音也没有,潜息屏气虽然称不上出神入化,但也是可圈可点。

      可沈君懿就跟后脑勺也长了双眼睛似的,都不用回头,便知道他溜达回来了,“在别人家里也没规没矩的,也不怕被看见。”

      程骓干笑一声,“大师兄切莫妄自菲薄,我这些偷偷摸摸的本事可都是你教的。”

      “你最近是越发伶牙俐齿了。”沈君懿也笑了,“说吧,上哪去了。”

      擅离职守被人发现,程骓也不害臊,底气十足,“我知道那房间的主人是谁了。”

      “哦?”沈君懿略微表示惊讶,示意程骓继续说。

      在屋顶上视野开阔,程骓得以俯瞰园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有个侍女刚跟沈君懿说完话,过了扇门,回头见没人跟着,便步履匆匆,像是赶着要去什么地方,形迹实在可疑。

      反正跟在沈君懿后头看他和侍女们调情也无趣得很,程骓就跟了上去。

      那侍女出了崇善园,直奔账房,找到了正在帮着看账本的大总管。大总管只看了她一眼,就立刻屏退左右,把账房的门关上。

      程骓疑心更重,干脆俯身掀开瓦片往下看。

      即使账房内已经没有其他人,但侍女和大总管还是十分小心谨慎地低声交谈。

      他离得远,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和一个名字。

      “菁娘?”沈君懿复述了一遍,“宝琴楼的花魁?”

      程骓终于明白那个名字为何如此耳熟,“看来你去的那趟也没白去。”

      “我可没去过宝琴楼。”沈君懿瞪他一眼,“菁娘的事我是在茶馆听别人说的。”

      程骓耸了耸肩,不置一词。

      跟他解释做什么,他又不在乎。他可忙着想正经事呢。

      那菁娘本是宝琴楼的花魁,又是远近闻名的才女,一曲便得缠头赀无数。

      谢玢仰慕她许久,日日夜夜都在宝琴楼听她弹曲儿,珠宝绸缎只为博她一笑,还替她赎了身。
      只可惜,嫁入谢家没多久,菁娘便香消玉殒。

      菁娘必然是死得冤,才叫人不敢接近她的故居、怕她的魂魄来寻仇。而菁娘一死,谢玢就跟着毙命,这里头指不定有什么前因后果的联系。

      多亏程骓便宜行事,案件终于是有了突破口。沈君懿使出浑身解数忙活了半天,到头来还不如他呢。

      他越想越痛快,忍不住猜想睥睨众生的首席弟子此时此刻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们沿着石板路,一前一后走着,皆沉默不语。

      有了前车之鉴,程骓只敢偷偷地瞄一眼。

      沈君懿低垂着眉眼,侧脸被如墨青丝半遮半掩,束发的飘带柔顺地垂在肩头。在这昏沉暮色中,他竟觉着这人变得楚楚可怜了起来。

      日落西山,长街尽头是归家的行人和渐次的灯火。

      程骓早已撤回目光,但那幅画面却久久徘徊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回到千鹤楼,马车才停稳,沈君懿就匆匆跳了下去,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似的。

      去程时他还风度翩翩,向车夫致谢,这会连句“有劳了”都省了。

      程骓不明所以地抱着盆花,眼看着沈君懿疾步穿过大堂,衣袂飞扬。

      等他也回到内院,准备进房间休息的时候,发现门被从里面锁住了。

      程骓敲了敲门,“大师兄?”

      “你...先别进来!”

      程骓从未听过沈君懿如此失态的声音,微微一怔。

      他的手还放在门上,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他咬咬牙,冒着以下犯上的风险,聚了力一推。

      明明只是木做的,那扇门却仍然纹丝不动。

      原来除了门闩,沈君懿还用法术加了一道封印。

      程骓在廊下来回踱步,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又跑到门前拍了几下,“大师兄,你怎么了?”
      里头还是没动静。

      程骓本来只是莫名其妙,现在却开始担心了,“大师兄?大师兄?”

      他连续喊了好几声,沈君懿既没有回应,也没有让他别喊了。

      其他人还没回来,整个院落漆黑一片。

      程骓无处可去,只能在门口盘腿坐下,守着那盆海棠,等着沈君懿这怪脾气消下去。

      月华清澈如水,湿热的夜色被晚风搅动,黏稠得化不开。

      他低着头,沿着枝干伸展的方向轻轻抚摸,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茎秆。

      海棠花是娇丨嫩的,他记得沈君懿这么说。他已经很小心了,汗珠黏在他的额角,将落未落。可他的手是拿剑的,捏不准力道,花枝的残叶在他的触摸下颤抖。

      过了许久,房间里才点起了灯,接着传来沈君懿的声音:“阿骓,”他喉咙沙哑,“你去让店家打些热水来。”

      程骓腾地站了起来,“哦。”

      他应下这差事,立马就去办了,方才那点怨气烟消云散。

      千鹤楼这么大的客栈,热水是时常备着的,更别提头房的贵客要用。

      店小二来得很快,见了程骓便点头哈腰,问是哪间厢房要用水。

      程骓挥手让店小二走,直接上手拎过那两桶水,给沈君懿送过去。

      “水来了。”他身子前倾,朝房间里面喊道。

      沈君懿没有来应门,程骓只听见硬物撞击的响动,一声在门上,一声在地上。

      封印解除了,他心领神会,直接用肩膀顶开门,才跨过门槛,就踩到了一个坚硬的异物。

      程骓挪开脚,定睛一看,竟是芙璎送的鸳鸯玉佩。

      “别到处乱扔你的玉佩。”他捡起来,随手搁在桌子上。

      沈君懿躺在床榻上,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声音听起来惊人的脆弱,“横竖也是没用的东西,丢了算了。”

      程骓只当他又在说胡话,也不搭腔,替沈君懿把水拿到屏风后面的浴桶旁边。

      差事办完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不知不觉就到了榻前,犹豫半天,才开口,“你...身体不舒服?”

      沈君懿在被子下面动了动,“酒喝多了而已。”

      程骓无语。宴席上不知分寸,这会报应来了。

      “热水我帮你放好了。”他说。

      “那你还不出去。”沈君懿掀开被子,懒懒地坐起来,半边衣裳顺理成章地滑了下去。他眯着眼睛,望向程骓,“你要帮我洗吗?”

      看来这人是已经清醒了。

      程骓转头就走,片刻也不想多待。

      他前脚刚出房间,又听见里头咚的一声闷响,急急忙忙又折返回去,生怕沈君懿磕着碰着哪里,说不定要栽赃在他头上。

      “大师兄?你没事吧?”门被他一脚踹开。

      “你...!咋咋呼呼的做什么!”沈君懿挣扎着站了起来,立即转过身去,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他背对着程骓,衣衫已半褪,单薄的布料松松垮垮地围在腰间,外袍和被子纠缠在一起,全堆在脚边。

      想来应该是起身时四肢无力,又被那一团乱糟糟的织物束缚住,所以才从榻登上摔了下来。

      房间里香气氤氲,程骓认得是沈君懿身上的那种,不过比平时的要浓烈许多。

      沈君懿的慌乱让当下的气氛变得似乎有些暧丨昧,但他们都是男子,况且程骓有绝对正当的理由闯入。

      他张着嘴,想解释一番,却说不出话来。

      沈君懿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很刺眼。

      他打小习武修炼,也不是什么细皮嫩肉的主儿,但生得白皙,身上无一处不是精雕细琢的。

      那几道鞭痕,就像无耻妄为的毒蛇,盘踞在供奉神祇的祭坛之上耀武扬威,狰狞而丑陋。

      谁能把沈君懿伤成这样?

      浮玉山上修为超过沈君懿的只有长老院中的那几位,他也从未听说沈君懿之前下山除妖时碰上过什么麻烦。

      房间里一时沉寂,直到沈君懿回过头,他还傻愣在那里不动。

      “出去。”沈君懿捡起外袍,披在肩上,语气十分不悦。

      程骓被他一喝,才回过神来。

      此情此情实在诡异,沈君懿近乎不着寸缕,而他非常失礼地看了大半天。

      他舌头打了结,说不出话,脚上溜得倒快,转身就走,恨不得御剑飞行直奔城外。

      出了房门,他才感觉到身上出了细汗,密密麻麻的痒,跟针扎似的。他的手心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红,灼热的痛感正在逐渐褪去。

      远处隐约有脚步声逼近,程骓凝神细听,断定是薛至雨他们回来了。

      此次除妖之行,由沈君懿全权负责,于情于理他们都会先向他报告。但沈君懿这会可忙着呢,必定不想见到别人。

      程骓这么想着,迎了上去。

      他赶在他们问起沈君懿之前,先发制人,张口便开始谈论在谢宅中的所见所闻,唯恐让他们抓住机会过问沈君懿的下落。

      碰巧薛至雨三人也收获颇丰。他们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都有不少话要说,你一言我一语,想插句旁的都难。

      石桌上摊开了一张城内的布局图,遇害的地点和最后的活动轨迹被圈了出来。

      程骓端详良久,然后提笔,一边在图上描描画画,一边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了解的受害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都是男的?”薛至雨不假思索接道。

      “……”程骓白了他一眼,将布局图转向他们的方向,用笔杆敲了敲墨水洇湿的几个地方,“他们生前,都常常出入蝴蝶巷这个地方,且最后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也都离那里不远。”

      谢玢,是第一个被杀害的人。他的尸体在宝琴楼的柴房中被人发现,遍体鳞伤,舌头被割去;许文英被勒死后丢进了乐坊的水井里,右手的三根手指被砍断。其余的人,死状各异,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生前遭受过百般折磨,肢体都是残缺不齐的。

      “他们之间虽然互不认识,但一定有某种内在的联系。”程骓断定,“而这个联系让他们命丧黄泉。”

      “他们都是有家室的,还天天去这些个不正经的地方。该不会,这妖其实是专杀负心汉的吧?”芙璎突然说,像是茅塞顿开,“先前我还觉得妖物替天行道这事儿可笑,现在想来,倒也不无可能。”

      芙璎一言,如醍醐灌顶,满座皆惊,程骓也陷入了沉思。

      倘若她说的是真的,情爱纠葛自古有之,为何偏偏选择这个时候动手?

      铸就此果,必有其因。追本溯源,谢玢之死,应该就是这一串连环命案的开关。

      妖、菁娘、谢玢,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有,菁娘为何而死?来祭拜菁娘的又是谁?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冒了出来,萦绕在程骓的脑海里。

      其余三人也各怀心思,一时无言。

      沈君懿所在的那间厢房仍然大门紧闭,他本人也没有一点要出来的迹象。

      时间已经不早了,就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在剩下的人中,怀珠辈分最高,她便做主让他们都散了,明天再接着办剩下的事。

      程骓回房时,沈君懿已经睡下了,只留了一盏灯给他。

      程骓用剩下的水洗了把脸,把灯吹灭,摸黑在他昨晚睡的地方躺下。

      被子枕头都是从柜子里新拿的,他虽然觉得奇怪,但并没有多想,拉过被子横盖在腰间,闭上了眼睛。

      这一整天都在到处奔波,他已经到了能沾床既睡的地步,皂角水和太阳晒过的味道也让人心安。

      他仰面躺了许久,还是半点困意也没有。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渗进来,莹莹浮着一层银霜。周遭静得可怕,连蛙声蝉鸣都没有,只剩下沈君懿轻微而规律的呼吸声在耳畔起伏。

      而这足以令程骓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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