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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谢宅疑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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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谢家宴请,计划有变,他们兵分两路。
程骓陪同沈君懿到谢家赴宴,其余的人走访剩下的受害者。
曲县占地面积不小,从千鹤楼到城南谢宅还要一段路,只靠脚走,在这艳阳天里免得不汗流浃背。
谢家有求于人,自然想得周全,下午派了马车来接。
程骓和沈君懿坐在车厢里,颠簸了半天,相顾无言。
路过花墟时,沈君懿便掀了帘子往外看。
虽说现下不如二月花市那么热闹,但他是爱花之人,哪怕只是卖花郎挑在担子上的零星几株,开得好的,他也青睐有加。
走到一半,他吩咐赶车的小厮勒马停车。
程骓以为他要带些随礼过去,也不多过问什么。
沈君懿下了车,跟一间花肆的老板搭上了话。
聊了没几句,老板就引他去看花肆门口娇艳欲滴的蝴蝶兰。
沈君懿摇了摇头,指着屋内的一盆只有几片叶子的枯木,问他价钱。
老板瞪大了眼睛,再三确认。沈君懿坚持,她便说那是垂丝海棠,要一两银子。
饶是程骓这种门外汉,也知道这是一桩赔本的买卖。
海棠的花期早就过了,这枝干都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竟然还要这么贵,明摆着宰客。
他拨开车帘看去,刚好见到沈君懿掏出荷包,将一把碎银子交到了那老板手上。
沈君懿出手爽快,老板笑得合不拢嘴,指使伙计帮他把花搬到马车上。
“公子可是本地人?”做成了买卖,老板趁热打铁,跟沈君懿套近乎,“我可不记得咱们曲县有您这么俊的公子。”
沈君懿听惯了这些溢美之词,自然是风云不惊,张口就编,“晚辈家住芦花村,不常在城内走动。”
“可有婚配了?”老板又问。
怎么,这是打算给沈君懿说媒了?
程骓往窗边上挪了一点,好听个仔细。
若是沈君懿跟人牵扯不清,节外生枝,必然耽误他们除妖。想到这里,程骓凝了凝神。
“实在不巧,”沈君懿抱歉地笑了笑,风度依然,“我家夫人就在马车上。”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老板叹道,“公子气宇不凡,想必令夫人也是才貌双全。”
夫人?
程骓听糊涂了。马车上除了沈君懿和他,哪里有什么夫人?
等等.......
两人后面说了什么,程骓再无心去听了。
马车晃了晃,向下一沉。沈君懿一手挽着外袍,一手卷起帘子,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此时此刻,程骓真想迎面给他来一脚。
“阿骓怎么了,脸色如此苍白,饿了?”沈君懿得了便宜还卖乖。
程骓没应他,装作在看车帘上的花纹。
“那盆垂丝海棠,也算得上是良品,”沈君懿锲而不舍地要同他说话,“送给你的。”
程骓忍不住呛道:“我要这花做什么?”
沈君懿回答:“你那屋子冷清,有盆花装点,才有姑娘愿意来。”
“姑娘?”程骓愣了愣。
浮玉山女弟子本来就不多,他又天天只扑在修炼上,除了几位师姐,哪里还认识什么姑娘?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整日往别人卧房里跑吗?”他没好气地说。
“阿骓可别乱说,”沈君懿笑了,“我只去过你一人房中。”
程骓才刚领教过沈君懿糊弄人的本事,懒得跟他继续扯了。
“别看现在她只有叶子,一点也不起眼。只要你用心养着,等来年春天,她自会红花满枝。”虽然他不接话,但沈君懿仍在往下说,“阿骓,你要有耐心。”
耐心,程骓想,他当然有耐心。
再急躁的人,同沈君懿待久了,脾气都能被消磨大半。
沈君懿答应指点他剑招,却又要先煎水分茶,有时在山路上相逢,还总爱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程骓心里拧着,闭口不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谢家生意做得大,宅邸建得极其气派。虽然丧礼才过不久,门面冷冷清清的,但还是看得出遗留的几分威风。
马车停在门口,程骓抱起那盆海棠,沈君懿笑着拉住他,“这辆马车待会应该还会送我们回去。”
他的手覆在程骓的手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不带着也好,他还嫌沉得慌。程骓把花放回去,跟着沈君懿下了车。
谢老爷见了他们,快步走下台阶,学着江湖上的礼仪作揖,“久闻仙师大名,今日得以一见,实乃谢某之幸。”
沈君懿简单地回了个平礼,连不敢当之类的空话都省了。他下山的次数不少,这样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
寒暄了几句后,谢老爷便在前面带路,引他们进了内院。
沈君懿走得慢,欣赏着沿路小桥流水的园林。程骓迈的步子大,好几次差点撞上。
不过也多亏他跟得紧,才能听见沈君懿喃喃自语:
“奇怪。”
什么奇怪?
程骓把手移到剑柄上,朝左右看去。
剑鞘和剑佩撞击的细微声响被沈君懿听到,他转过头来,打量程骓紧张的模样,笑着说:“不必草木皆兵,阿骓,妖已经不在这里了。”
“你怎么知道?”
他眼中闪着自信的光芒,程骓忍不住问。
“千年的妖物,要做到来去无踪,其实很容易。”沈君懿话锋一转,“但谢家,她应该来过不止一次了,所以留下的痕迹久未散尽。”
程骓愈发困惑。
他虽然尚且不能识别出妖怪,但谢家人看上去一点修为也没有,也不像是习武之人,与普通百姓无异。要真有妖物在此筑巢久居,他们还能安逸地在这里生活这么久吗?
谢宅主事的男子只剩下谢老爷,其余的女眷不便外出迎客,都候在堂屋里。
谢老夫人白发苍苍,眼神也不太好了,被小辈搀扶着,吃力地辨认着沈君懿和程骓。
“这位是浮玉山上来的仙师,沈公子。”谢老爷向她介绍。轮到程骓时,他才想起疏漏了什么,“还未请教,这位少侠是?”
“是我的——”沈君懿瞟了程骓一眼。
程骓脸色微变,呼吸凝滞。
“是我的师弟,”沈君懿说,“碧璇长老座下,程骓。”
程骓悬着的心落了地,冲谢老爷颔首致意。
如果沈君懿胆敢当着整个谢家的面称呼他为夫人,他就在除妖之前先把这个祸患给除了。
谢老爷听到师弟二字,立即慌了神。
世人谁不知浮玉山高手如云,更何况是在首席面前都有名有姓的弟子,还拜在实力与天玑峰不相上下的碧璇峰门下。
偏偏这时,程骓还冷着张脸,眼神锋利,给人一种动动手指就能把整座家宅夷为平地的威慑。
谢老爷不敢细想,惴惴不安道:“方才礼数不周,还请程少侠多多见谅。”
程骓脑子里装了一堆事,剪不断理还乱,哪有空介怀这些。
“无妨。”他说。
见过谢宅浩浩荡荡的一大家子后,两人在主桌的左边入了座。
谢老爷吩咐开席,衣着艳丽的侍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分别送至各张桌案上。
程骓头一回见识这么奢华的宴席,好奇之心按捺不住。
他听说民间设宴,会请四司操办。谢家定是花了重金,才安排得如此妥当。
只看这盘盏注碗,皆为银质,软羊和玉板鲊只作下酒,却也不是外头铺子里买的。
若不是帐设和吃食过分精致妥当,跪在沈君懿面前的侍女不会引起程骓额外的注意。
她摆弄碗碟时明显很不熟练,手上有好几处新伤,而且不似别的侍女那般低眉顺眼。
在下一道菜送上来的间隙,沈君懿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些侍女,模样生得倒是俊俏。”
“大师兄若动了心思,不如开口管谢老爷要。”程骓盯着案上半满的酒杯,把话说得飞快,“他有求于你,说不定就答应了。”
“阿骓,”沈君懿无奈地呵斥他,“切莫胡言乱语。”
程骓抿了口茶,“谅你也不敢吧。”
他在山上不安分也就算了,要是到了山下还拈花惹草,律法主事手里的鞭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君懿半晌无言,似是默认了。
就在程骓以为他这一回终于占到了上风的时候,沈君懿端起了酒,悠悠地说道:“家有悍妻,我确实不敢。”
程骓狠狠地把筷子插进了面前的那块炖鹿腿中。
在生意场上虚与委蛇惯了,谢老爷没有开门见山。酒过三巡,他才郑重地向沈君懿提起所求之事。
中年丧子,本就是极痛。不过谢老爷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情绪倒也稳定。沈君懿问了几个问题,他答得颇有条理。
最后,谢老爷让女眷和孩童们先退了席,郑重地向沈君懿行了揖礼,“仙师,犬子之死,以及城中这接二连三的命案,当真是妖物所为?”
“极有可能。”沈君懿也不瞒他,如实说了。
谢老爷惊恐地连退了好几步,喃喃道:“真的...真的是妖...”
沈君懿等他稳定一些,才又问:“令公子生前,可曾遇到过怪事?”
谢老爷如梦初醒,回忆片刻,摇了摇头,“犬子虽生性顽劣,但也不过是贪玩了些。我们谢家世代经商,家底也算厚实,便由着他去了。谁曾想——”
谢老爷说着,逐渐哽咽,谢夫人更是掩面低泣。
“请仙师务必要为小儿报仇啊!”
说着,谢老爷站了起来,作势就要给沈君懿跪下。
沈君懿快步上前,虚扶了他一把,“谢老爷不必行此大礼。斩妖除魔,本就是我等职责所在。”
“那仙师可知道是什么样的妖物?”谢老爷问。
沈君懿摇头,“尚不清楚。”
程骓听了,敛下眼皮,不露声色地笑了。
他当然知道沈君懿不是故意要隐瞒的。
妖物修炼,百年渐通人意,机缘之下便可化作人形。
一只藏在人堆里肆意杀戮的妖,听着就瘆得慌,深居简出的女眷们大概能当场吓晕过去。而且这谢宅人多嘴杂,保不准明日便传得满城风雨,平添烦恼。
“这...”谢老爷瞪着眼睛,欲言又止。
程骓以为他不相信沈君懿,幽幽地开口道:“沈首席武功高强,必定人到妖除。谢老爷不必多虑。”
程骓的表情冷若冰霜,语气也不甚友好。
谢老爷反应得快,赶紧打圆场,“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谢家的人都有些尴尬,沈君懿却并不介意。他提出要到谢玢生前居住的地方中看看,谢老爷抓住了这个找补的机会,亲自为两人带路。
谢家富可敌国,所以崇善园建造时,极尽奢华之能事,亭台水榭的建造都是出自名家。
进入主院后,沈君懿就不让谢老爷跟着了。只有他和程骓两个人时,才方便说话。
“这地方,果然有妖来过。”沈君懿告诉程骓,“而且来得很频繁。”
“能多次随意出入谢宅,”程骓略一思忖,“难道认识谢玢?”
沈君懿看他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赞许,“不无可能。”
按理说,在日常起居范围内的卧房和堂屋是重点探查之地,但沈君懿并没有停留多久。追寻着残存的妖气,他们横穿主院,来到一处隐蔽的小园中。
小园花丛掩映,草木幽深,七八间厢房全空着,明显被荒废了不只有一日两日。
这地方应该是有蹊跷的。
程骓注意到沈君懿神色有异,不是平常游戏人间的样子,扇子也握在手中始终没有展开。
他瞧不出什么名堂来,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君懿的身侧,用余光观察沈君懿的表情变化。
最终,沈君懿在其中一间房门前停下了脚步,眼底一亮,原本绷紧的唇也微微松动。
程骓当然不指望这人会纡尊降贵去碰那积了一层薄灰的门。他两步上前,推开房门,先踏了进去。
厢房比普通的客房制式要大一些,但由于窗户上好像糊了什么不透光的东西,显得十分逼仄昏暗。里面摆放的家具陈设,无不精致,不像是仆役住的地方,其主人应该在谢宅中有些地位。
进来以后,沈君懿一直若有所思,什么也不说。
程骓等不到他指点迷津,便自作主张,到四处查看了一番。
榻登前的席子不知被什么东西染了一大片污渍,一支发钗孤零零地躺在妆台上,胭脂盒翻落在一旁,床帐的其中一边被扯了下来。
程骓越发觉得奇怪,顺手将妆台的柜子打开。
柜中的金银细软都还整整齐齐的放着,它们的主人似乎是匆匆离开的,并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里,”在他身后,沈君懿突然说,“应该死过人。”
他转身面向沈君懿,一脸淡然,“师兄何出此言?”
沈君懿向来语不惊人死不休,时至今日,程骓已经很可悲地养成了习惯。无论沈君懿说什么,他都见怪不怪。
沈君懿走到窗前,答道:“这房间虽然地处偏僻,但坐北朝南,一年四季都能照得到阳光。外围有树木遮挡,夏季又不至于太过炎热。但奇怪的是,这窗户上都糊着红泥。房间的主人似乎很害怕光。”
程骓顺着他的话,继续说:“房间久未住人,可这谢宅上下这么多仆役,却任由这里一片狼藉。应该是有什么禁忌。”
“不错。”沈君懿赞道,“阿骓和我,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别打岔。”程骓不领他的情,板着张脸,“重点是,你怎么知道这里死过人?”
“你有没有注意到,整个崇善园中,到处都挂着许多六角铜铃。”沈君懿也不闹了,缓缓道:“据民间的说法,紫铜能辟邪,制成风铃,更是有驱鬼的作用。”
“那也只能说明崇善园中可能发生过怪事?”程骓耸耸肩,“你如何确定是死了人,还就是在这间房里?”
他步步紧逼,一点规矩也没有。沈君懿不在乎,继续说:“门前的地砖上有焦黑的痕迹,应该是有人在这里祭拜过,烧了纸钱。”
程骓进来时心急,并没有注意到地砖有何异样。他回到门口一看,只见台阶下果然有一小团黑色。
沈君懿玩味地欣赏着程骓脸上的风云变幻,“现在相信我了吗?”
他分明是在炫耀,话音却委屈得很,落到程骓耳朵里,叫人心颤。
“我没有不相信你。”程骓狡辩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看到这个。”
“原来是这样。”沈君懿做出豁然开朗的样子。若不是他全然掩饰脸上的笑意,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程骓刚松了口气,又听见沈君懿唤他:
“阿骓,下次可别只顾着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