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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插翅难飞 可怀珠却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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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完了送嫁酒,别院又张罗了起来。在一片爆竹声中,迎亲的花轿停在了云家别院门口。
程骓穿着大红色的喜服,骑在马背上,亲自来迎,以示重视之意。
花轿轿门朝外,在新嫁娘上轿之前,云家要遣人搜轿。坊间迷信,害怕轿中藏着冤死的鬼魂,所以要持红烛和铜镜,向轿子里照一照,好驱散冤魂,免得叫红事变白事。
而修道者往往更加谨慎些,毕竟死在他们剑下的妖类不在少数。云氏族人中有除妖师,手里拿着一面锈迹斑驳的青铜宝镜,仔仔细细地照过轿子的每一个角落。
喜娘三次催妆,怀珠终于在师姐妹们的簇拥下走了出来。红盖头遮住了那张艳丽绝伦的脸,她虽然看不见路,步履却稳稳当当的。
云父云母一路将女儿送上轿子,心中依依不舍,不免垂泪。
怀珠也被惹得神伤,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直到良辰吉时将近,不得不起轿。
程骓骑马走在最前面,腰间悬着佩剑,为了避免煞气冲撞,剑身上裹了好几层暗红色的麻布。
宋瑀跟在后头,疑惑不已:“子惟,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怎么还把武器带在身上?”
“习惯了。”程骓淡淡道。
宋瑀似懂非懂。他环顾四周,见跟轿的人多半也都带着佩剑。
暗影宗以暗器见长,他又有蓝颈青鸾护身,向来是不爱舞刀弄枪的。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觉得别人奇怪。
宋瑀没有多想。他本就因为马子惟娶亲这件事难过了好久,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
花轿被抬往朝霞苑,他们将在那里拜堂。男女双方都是各自门派的高阶弟子,玄青山为了显示浮玉山的气度,特地恩准他们之后在天玑峰设正宴。
程骓的父母已逝,而公孙霁因为愧疚,不愿领如此大礼,故堂上只设牌位。
左右也不是真的要成亲,程骓并不在意牌位上写的是什么,随口捏造了两个名字。
朝霞苑锣鼓喧天,在鞭炮声中,一名盛装打扮的出轿小娘掀开帘门,将怀珠迎出轿门。
喜堂内坐着女方的父母和男方的师长,主香公公是暗影宗德高望重的老者,另有捧着龙凤花烛的小师弟立在两旁。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毕,送入洞房——”
……
繁琐的拜堂仪式终于结束,程骓和怀珠各执着彩球绸带的一端,由两位小师弟引入朝霞苑的内室。
天还没黑,客人在外头吃汤果,等着新郎新娘再行拜见礼。
等到门外的人都退去了,怀珠把盖头一掀,低声说:“真是麻烦。”
“辛苦师姐了。”程骓道。
在最初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他之所以迟疑,就是担心怀珠的名声有损。
他们之间自然是有名无实的,可外人却并不知情。日后怀珠和公良川若是真的有缘结为鸳盟,恐怕会遭到非议和阻挠。
怀珠看出了他的愧疚,轻笑一声,道:“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也就是说说而已。”
“对了,”她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公良川现在在哪?可别叫他坏了我们的计划。”
“大师兄已经把他看住了。”程骓说。
“好。”怀珠略略放心了些。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提前交代过,不要人帮忙换妆,自己卸了沉甸甸的凤冠,换了个轻便的发髻。
程骓还要去外面接受别人的道贺,不能久坐,很快便出去了。
怀珠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檀香木匣,取出存放在其中的长剑。
他们的计划是出其不意,她不能堂而皇之地把佩剑带在身边。沈君懿教了她一个口诀,她已练习过多次,只要将剑置于屋檐之下,便可应召而出。
沈君懿吩咐过,这是程骓和柳如正之间的私人恩怨,她没有必要搅和进去,务必全身而退。
她原本很担心,因为在她的眼里,程骓武功虽高,但比起身为门派宗师的柳如正,总归是不及的。
她同沈君懿说了,后者只是笑笑。
也就是在那时,她注意到了程骓的剑。她出身名门,见过无数神兵至宝,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武器。
大多数时候,程骓只是把它挂在腰间,从不轻易示人。
剑身约有一尺二寸,不知是以什么材质铸成的,白得像是月光,第一眼看去,显得并不真切,直到它的锋刃已经近在眼前,才觉得寒气森森,如堕冰窟。
有一次,沈君懿突然兴起,借来把玩,不一会就还回去了,说是太沉,用得不称手。
举凡宝剑,都是极其霸道的。它的锋芒以敌人的骨肉和鲜血磨洗,如若无法驾驭,任其削铁如泥,最终反而会劈向主人的喉颈。
可怀珠却觉得,这把剑是为程骓而生的。在程骓手中,它并不喧宾夺主,而是甘愿臣服。
那一刻,怀珠便在想,或许他的修为并不比沈君懿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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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时节,天总是黑得很快。天玑峰灯火如昼,已经开宴。
作为新郎,程骓被前来贺喜的诸位宾客围在中间,插翅难飞。幸好马子惟没什么朋友,性子也冷淡,他不用特意表现出很热络的样子。
云父早年游历四方,广交好友,天南海北都有故交,而这桩婚事早已昭告天下,所以今日,大半个武林的人都会聚于此。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钩戈君萧令也来了。自从爱子意外身亡以后,他便深居简出,闭门谢客,连山庄的日常事务也无心管照,把手底下的铺子交给了萧漪。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这位曾经受尽父兄宠爱纵容的大小姐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爹,咱们为何一定要来?”
饶是她有玲珑心思,也看不透父亲的用意。
不久前,三七谷崔长老为孙子举办百日宴,广邀群雄,他都寻了托辞没有去赴宴。钩戈山庄和云氏并没有私下的交情,马子惟又只不过是公孙霁的弟子而已,他们没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等着吧。”萧令看向左右,握紧了女儿的手,“爹和你一样,都想知道答案。”
席间的宾客几乎都是彼此认识的,众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与其说是喜宴,倒不如说是另一场天下英雄云集的大会。
南琰长老一向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新娘还未出来见礼,他就已经喝多了。
他座下的几个徒弟陪坐在一旁,相互使眼色,偷偷地把酒壶藏了起来,怕他当众失态。
薛至雨年纪最长,被师弟们推出来说话。
“师尊,这道榛子兔肉味道鲜美,据说是锦云府的名菜,您尝尝?”
“哦?”
这两味食材各有风味,很少搭配在一起。南琰长老被勾起了好奇心,尝了一口。
“果真是鲜美无比。”他把酒杯推到一旁,大快朵颐起来。
薛至雨趁机将另外几道热碟也一并拿过来,摆在他面前,一一介绍。
“好,好。”南琰长老吃得不亦乐乎,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夫原看你像块木头,从不知逢迎,和其他师兄弟也总不是那么亲近,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片孝心。”
“孝敬师尊本就是弟子应该做的。”薛至雨笑得有些腼腆。
南琰长老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心中十分欣慰。
“你如今多大年纪了?是不是也该娶亲了?”
薛至雨垂下眼帘,“弟子上山已经十五年了。”
南琰长老记起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若是有了心仪的姑娘,便来同师父说吧,师父替你去提亲。”
“多谢师父。”
薛至雨的声音听着有一丝僵硬,所幸南琰长老已经醉了,听不出来。
突然,他看着薛至雨回到座位上,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面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少顷,新人该拜见长辈了。
怀珠莲步珊珊,在师姐妹的陪伴下走了出来。她只是略施粉黛,却仍然艳若桃李,
门派里的年轻弟子哪里见过她这般千娇百媚的模样,一个个都看傻了眼。浮玉山的第一美人嫁了外人,他们本就觉得忿忿不平,如今更是眼红。
堂上设两列座椅,长辈按照亲疏远近和辈分次序入座。
乐声起,怀珠的父母最先受拜,接着是公孙霁。他身着华服,端坐于上首。在这样喜庆的场合,他的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怀珠拜完以后,从他那里得到了红包,也就是所谓的“见面钱”。
她犹豫了一下,把红包交给了程骓。
众人看在眼里,以为是她贤良,有在长辈面前显示夫妻和睦的意思,纷纷起哄。
程骓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见面钱是公婆给儿媳的,收下了就是自家人。怀珠故意当众还给他,大约是想给两人都留下些余地。
程骓默默地把红包收好。
他们下一个要拜的人便是怀珠的师父柳如正。
司礼人唱罢,本该上前跪拜的新郎和新娘却都没有挪动半步。
云父脸上的笑容一滞,连忙低声道:“怀珠,子惟,你二人快上前去。”
怀珠却像是没有听见似的,反而转向坐在另一侧的律法主事,恭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三百年前,我派开山祖师曾立下门规,如有违反,无论修为辈分高低,一律逐出山门。敢问黄主事,这门规是什么?”
黄主事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浮玉山祖训,唯有四字,除魔卫道。”
“何为魔?何为道?”
“妖邪不正为魔,忠义良善为道。”
“很好。”怀珠眼神一凛,环视在座的众人,突然伸手指向柳如正,“此人不忠不义、戕害同道,丧尽天良,不配做浮玉山门人,更不配做一峰之首,人人得而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