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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中秋佳节 程骓没他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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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再次回到翠磐山,心境已是大不相同。
秋意正浓,入目皆是张扬热烈的颜色。除此之外,曲县的风物似乎没什么变化。
街道两侧挤满了小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人们摩肩接踵,偶尔有小轿或马车经过。
千鹤楼依然是门庭若市,匾额上刷了新漆,更加惹人注目。听说谢家老爷又娶了几房小妾,终于给他生了个儿子,好歹是把香火延续下去了。
县令除妖有功,吏部派来考课的人甚是满意,如今他已升官发财,衙门也换了新的面孔,那几桩耸人听闻的命案似乎已经随着布满蛛网的卷宗一并蒙尘。
而程骓和沈君懿的关系也不像从前了。
他们骑着马慢悠悠地行路,于落日之际进城。
正值中秋佳节,天上人间,共赏一轮圆月。大小店铺张灯结彩,丝竹声不绝于耳,不知是出自乐坊阳台,还是深宅夜宴。
新酒上市,沽酒的人把酒坊围得水泄不通,个个都很着急,要赶回家中吃团圆饭。
每年此时,曲县都会举办庙会,且不行宵禁,彻夜都是灯火通明。他们在客栈门前下马,顺着人潮进了一条熟悉的小巷。
程骓手里没有提灯,却不愁巷子太暗。不时有孩童嬉闹着跑过,明亮的火光摇摇晃晃,映出他们的脸。
沈君懿爱不释手的那把三面扇就是在这里买的,那家店如今还开着,柜台上只有一个心不在焉的伙计,频频往门外张望。
城中有一条小河淌过,两岸高楼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凉风拂过,河面荡起微澜,流光溢彩。
逛着逛着,沈君懿这张脸又给他们惹来了不少麻烦。
暗送秋波的姑娘一茬接着一茬,碰上程骓杀人的目光,还寻思着这位公子的家丁真没眼力见,都要欺负到主人头上来了。
沈君懿心情很好,还有猜灯谜的闲情逸致。
他捏着纸条的一角,轻声读道: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岐。”
程骓立在一旁,见他殷切地望着自己,只好配合。
“雪。”
“不错不错。”沈君懿煞有其事地拍手,哄小孩似的,又换了一盏灯,“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程骓故意不回答,他便沾沾自喜起来。
“不会了吧?都让你多读点书了。”
程骓其实挺喜欢看他笑的,不是逢场作戏的那种,而是有点狡黠,眸子亮晶晶的,像通了灵性的小动物。
“我知道谜底是什么。”他没有让沈君懿得意太久。
“哦?”沈君懿眉梢微扬,“那你说说看。”
“萤火虫。”程骓道。
沈君懿笑意愈深,“总归是不算笨。”
“笨又如何?”程骓走到下一盏灯的边上,修长的手指展开上面挂的灯谜,随口道:“反正你是跑不掉了。”
灯谜不难,他读完前两句,已经有了答案。
沈君懿半晌没声,他觉得古怪,扭头望过去。
只见沈君懿杵在那里,一动不动,拿一双桃花眼瞧着他,“阿骓,你变坏了。”
程骓不确定沈君懿有没有脸红,但这般略有些失神的情态,似是欢愉,却又有些不可置信,确实是他没有见过的。
“从前让你说些话助兴,你总不肯,只知道乱啃乱咬,唔——”
他话说到一半,嘴被程骓捂住。
“小心祸从口出。”程骓说。
旁边有一对年轻的夫妻路过,不小心听到半句,顿时眼神惊恐,提着花灯飞似地逃了。
程骓没他脸皮厚,把他拉到了人少一些的地方,以防他再语出惊人,当着男女老少的面将纲常礼法摔个粉碎。
河的另一岸栽满了柳树,已不复春夏的翠绿,只剩长条萧萧。
白日里倚栏望去,柳枝迎风拂摆,也是一番好景致。只是到了夜里,层层叠叠的柳条将河面风光遮得严实,反倒成了遗憾。
在这里,月光似乎也黯淡一些,朦胧得像薄雾。他们沿着河岸慢慢地走着,潺潺流水盖过了远处的喧闹声。
太静了。以程骓的耳力,他甚至能听见灯花燃爆的声音。
这也是为什么他发现在暗处还有一个人。
此处并非私宅内院,他和沈君懿可以来,其他人当然也可以。
临岸的美人靠上,坐着一个小丫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粉面红唇,穿着鹅黄色的薄衫,像是不怕秋寒。
她支着脑袋,呆呆地望向水面。两人没有要特地避开她的意思,不过都不约而同地把脚步放得重了一些,好叫她听见,不至于唐突。
“此处风大,姑娘还是不要待太久比较好。”沈君懿款款说道。
小丫头扭过头来,见到并肩而立的两人,愣了愣神。
“中秋佳节,不赏月赏灯,倒是可惜了。”她的声音很轻,眼珠子却机灵地转来转去,先后把沈君懿和程骓打量了个遍。
“正如姑娘所说,中秋佳节应是团圆的日子,姑娘为何形单影只呢?”
沈君懿问得很直接,连一向迟钝的程骓忍不住用手肘推了推他。
“我的姐姐们都在外地。”她回答说,末了又向程骓递去一抹意味深长的目光。
沈君懿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得她问:“两位公子不是曲县人吧?”
程骓点点头,信口编道:“我们是广仪府来的。”
“广仪府?”她双眼一亮,“那你们一定知道青云镇的群英大会了?”
“敢问又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不等程骓开口,沈君懿便替他答道:“五大门派英豪齐聚,阵仗大得很呢。”
“那英雄大会上,可有发生什么?”她着急地追问。
沈君懿心念一动,微微挑眉,“姑娘也是武林中人?”
她惊觉失言,连忙否认,“我、我不是!我只是听人说,这一届群英大会发生了许多意外,有些好奇而已。”
“原来如此。”沈君懿笑了笑,说:“意外嘛,确实有。无极塔死了不少弟子,还有那钩戈山庄的少庄主,不是也丧命了么?”
他语气平淡地说着这些耸人听闻的事,有几分诡异。可这个小丫头却一点都不怕,眸中流露出来的不是恐惧,而是淡淡的忧愁。
“那凶手抓到了吗?”
“还没有。”沈君懿说。
她的眉间放松了一些,却依然刻意维持着悲伤的神色,“天道好轮回,会有报应的。”
沈君懿看了程骓一眼,后者面色如常,只是在听到“报应”二字的时候垂下眸子,掩盖一闪而过的狠戾。
就在这时,河心出现了一点亮光,不是天上那一轮圆月的倒影,而是一盏莲灯。
沈君懿拨开低垂的柳枝看去,见那蜡纸上写着几个小字,细细读来,原是在祈祷夫婿蟾宫折桂。
远处,越来越多的河灯顺着水波漂来,仿佛漫天星子摇落水中。
月圆人不圆,本就是亘古忧愁,辗转千家万户,无计可消。
“姑娘,不去放灯么?”他问。
“放灯?”那姑娘疑惑不已。
沈君懿笑得玩味,“放灯祈愿,姑娘难道不知道?”
“自然是知道的。”她眼神躲闪,似乎有些心虚,“多谢公子提醒。”
沈君懿目送她施施然离去,直到消失在黑夜深处,才转头瞪程骓:“你方才为何一直盯着她看?”
“我好奇,不行么?”程骓道。
“你再这样我可要吃醋了。”沈君懿十分不讲道理。
程骓淡淡地说:“放心吧,我喜欢年纪大的。”
沈君懿忍俊不禁,故作严肃地咳了一声,眯起眼睛,“那你看没看出她的真身?”
“道行不过百年,刚修成人形。”
“不错。”沈君懿甚是满意,接着道:“她应该入世没多久,以至于连中秋放灯的习俗都不知道。”
“嗯。”
程骓望向小河尽头星星点点的光,那一圈一圈的涟漪,似乎将万家灯火也一并渡来了。
他和沈君懿都是幸存者。他们曾经有过归属,又沦落成孤身一人,再然后,他们就相遇了。
这一条路绝不是最好走的那一条,而最终会通向哪里,也全无定数。可正因为他们除了彼此一无所有,所以即使孤注一掷,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河面灯光如昼,温暖又明亮。程骓的目光落在那些寄予了人间希望的文字上,眼前突然一片朦胧。
他们走了一天才到曲县,途中没有停留。他习惯了奔波劳碌和风餐露宿,本来不觉得累,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觉得有点饿了。
“我想吃云吞。”他说。
于是两人去找了。奈何所有的酒楼都人满为患,根本顾不上招呼他们。
最后,他们在偏僻的巷子里发现了一个小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
沈君懿先要了一碗鲜肉云吞,说了三次,她才听清楚。
程骓坐在长板凳上,一声不吭,倒了茶也不喝。
她等了半天,见沈君懿长身玉立,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样,便问他:“令夫人要吃点什么?”
沈君懿没忍住,大笑起来,无视程骓丢过来的一记眼刀。
“他也要鲜肉云吞。”他大声说。
老婆婆应承下来,忙活去了。
沈君懿在程骓对面坐下,幸灾乐祸道:“看吧,都说你是娘子了。”
程骓不理他。他也不计较,自顾自地喝茶。
老婆婆的摊子前也点了两盏灯,红色的蜡纸透出浑浊的光,不算很亮。烛火晃动,只照出缓缓升腾起来的热气。夜色浓稠,茶碗中盛满明月清辉。
云吞端上来,香味勾人垂涎,并不比酒楼的差。
程骓埋头吃完,又要了第二碗。
沈君懿知道他有心事,想要问个清楚,又觉得他长大了,不能再拿哄骗小孩子那一套来对付。
“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嫦娥?”
程骓从碗里抬起头来,神情迷茫,“什么?”
沈君懿眨了眨眼睛,“你父母不是都有仙职么?照理说,也是参加过什么蟠桃盛宴的吧?”
老婆婆耳朵不好,他也不怕被别人听到。
“没有。”程骓说,“我是在这里出生的。”
“好吧。”沈君懿撇撇嘴。
他自讨没趣,干脆不说话了,低头吃云吞。
他没有看到的是,程骓并没有移开目光,眼底晦暗不明,只有他的倒影。
翌日,程骓独自一人上了翠磐山。因着结界的关系,沈君懿不能同他一起。
山顶果真有湖,水极清澈。林间无风,妖兽惧于宝剑灵气而不敢靠近,平静的湖面如镜般映出天际。
他除下外衫,扎入水中,屏息沉到底下。
他猜的没错。数百年前,他的父母私自下凡,便是在翠磐山相会,携手扶助苍生,并设下了结界,以避免妖物出山作乱。在他们身故之后,结界法力式微,所以才被菁娘钻了空子。
当他的父亲决意归隐的时候,想要找一个地方藏住这件神器,于是再次来到了这里。
贯云剑尘封十余载,刀刃却仍如霜照,并未腐锈。
程骓握住剑柄,奋力将其从湖底淤泥中拔出。
一时间,山崩地裂,湖水沸腾起来,有一股力量在他的掌中烧灼,涌入四肢百骸。
他迅速浮上水面,把剑横在面前,运力入指,将剑身上的水珠弹去。
天霎时变了,云很低很低,似乎就要压下来。
程骓突然警惕起来,抬头望向远方。他的呼吸变得吃力,手中的剑越来越沉。
那群火鸦又出现了,它们挥舞着以烈焰为羽的翅膀,遮天蔽日,凸出的双眼黝黑而空洞,透露出隐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