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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皆可人为 程骓觉得自 ...

  •   程骓睁开眼睛,望向身侧。

      沈君懿还在睡,脸朝着他这一边,露出被子的肩头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

      他们已经在锦云府停留了好几日了,没有血海深仇,也没有勾心斗角。客栈外有一家点心铺,卖很好吃的糖包子。程骓觉得自己可以习惯这样平淡的的生活,却又觉得它好得太不真实。

      他翻过身去,仔细端详着沈君懿的眉眼。

      此时此刻,沈君懿不说话,也不拿那一双桃花眼瞧人,看着倒有几分人畜无害的意思。

      一开始,程骓便是这么陷落的。或许是历经千帆的缘故,沈君懿望向他时,眼里始终有几分叫人分辨不清的情绪。只要他再靠近一些观看,就会被卷入那貌似平静的水面之下。

      “好看吗?”

      程骓正有些出神,被沈君懿吓了一跳。

      他没办法歪曲事实、违心作答,又被沈君懿含笑的眸子盯得脸热。

      “你装睡。”

      “阿骓莫要冤枉人。”沈君懿一脸受伤,“我昨晚可被你累坏了。”

      “......”

      程骓明知道他在胡言乱语,却还是禁不住面上发烫。

      昨天晚上他们明明是在交流武功,沈君懿非要试一试他的贯云剑法,到最后还要耍赖,动用了七八成内力才赢他,后来又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助他入眠,他迷迷糊糊间,感觉怀里一沉,猜到是沈君懿耗损太大,撂挑子不干了。

      “卸磨杀驴。”沈君懿咕哝了一声,扯过被子,显然是打算继续睡。

      程骓将床帐掀开,只见外面已是日上三竿。

      “起来。”他推推沈君懿的手臂。

      “不要。”沈君懿转过去,面向帐子内侧。

      程骓无奈道:“该用早膳了。”

      沈君懿依旧一动不动。

      程骓不知道这人是真的累了还是故意折腾他,但还是有点心软。他起身披上外衣,简单收拾了一下,说:“我去买糖包子了。”

      “又吃糖包子?”沈君懿腾地坐了起来,瞪着他,“你干脆去那家点心铺拜师学艺好了。”

      程骓折返回来,站在床前,“你想吃什么?”

      “这就要看你有几分孝心了。”沈君懿开始得寸进尺,拢好衣服,慢悠悠地说:“燕鲍翅参嘛,也不为过。左右也快到正午了,要是有一壶好酒,你我兄弟二人同饮,有道是,‘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程骓充耳不闻,甩手走人。

      “那你就喝韭菜粥吧。”

      -

      到了下午,沈君懿终于踏出了房门。

      程骓见他脸色如常,还能跟卖玉饰的小姑娘眉来眼去,就知道他已经恢复了元气。

      沈君懿把那一枚小小的玉佩挂在程骓的剑上,问:“怎么样?好不好看?”

      “不好看。”程骓毫不留情地答道。

      又不是什么上佳的玉料,雕刻技艺也不甚精湛,哪里就值五两银子了?

      “你可别吃醋。”沈君懿把剑还给他,顺带着勾了勾他的手指,“我是看她在外头晒了这么久,实在可怜,才帮衬帮衬的。”

      程骓没有抽开,任沈君懿顺着他的指节往上捏,“她说她父亲病重,你就真的信了?”

      “宁信其有。”沈君懿道,“再说了,我这可是在行善积德,好叫上天保佑我所求皆如愿。”

      程骓心里一动,忍不住问:“你想求什么?”

      “求天下太平,求风调雨顺,求鬼神不弃。”

      “还有呢?”

      他喉间突然有些许苦楚,说不清、道不明。如此难以宣之于口的奢望,即便心诚之至,也未必能得到上天的保佑。

      沈君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一字一句地说道:“余下的事,皆可人为。”

      衣袖之下,藏着他们交握的双手。沈君懿用力地扣紧,严丝合缝。

      终于有一次,程骓觉得自己是真的抓住了他。

      长街两侧店肆林立,有脚店、酒坊和各式各样的铺子。高楼红袖舞,香迎卖货郎,这里虽然比不得帝都繁华,却也别有一番韵致。

      沈君懿和程骓用罢了午膳,无处可去,便在街上闲逛。秋意渐浓,正是瓜果枣梨丰收的时节,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小贩喊得卖力,竞相招揽过路的行人,只要十文钱,便可满载而归。

      他们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过去,钻进了一家茶楼里。沈君懿手里还拿着一个桃子,是刚才一位大娘塞给他的。

      他咬了一口,当真是皮薄汁多。

      茶楼里人满为患,小二忙得脚不沾地,席间却很安静。两人找了一处角落的位置坐下,立即便有人奉茶上来。

      沈君懿还在啃他的桃子,都顾不上说话。于是程骓从怀里掏出荷包,点了一壶紫笋,又随意摸出一颗碎银子,让那小二看着上几碟点心。

      小二欢喜地应承下来,连倒茶的时候都格外地恭敬。

      沈君懿吃完了桃子,用帕子把手擦干净,掂了掂程骓放在桌上的荷包,“哟,还不少。看来我终身有托了。”

      程骓斜了他一眼,心里有种奇怪的滋味,暖洋洋的,陌生得很,却一点也不讨厌。

      荷包里的钱都是除妖的酬金,虽然有不少,但差不多也是他全部的家当了。他周游四海,向来是花完了才挣,有时运气好,遇到出手阔绰的人,日子便滋润一些。

      沈君懿若要同他一起风雨飘摇,怕是要受委屈。

      沈君懿没他想得那么远,抿了一口茶,赞道:“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有这么好的茶叶。”

      “公子爷,还是您识货。”小二嘿嘿一笑,将点心一道道摆在桌上,“您有需要再叫我。”

      沈君懿略一颔首,挥手让他下去。

      茶楼的大堂内个说书的,口才十分了得,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引得众人喝彩连连。

      沈君懿也饶有兴致地听了一耳朵,原来说的是仙女下凡的故事。

      “话说那红衣女子,生的真如月里嫦娥、九霄仙子,当真是秋波似水、万种风流。众妖见她柳腰婀娜,喜不自胜,以为是盘中美餐,送到嘴边,岂有不吃的道理?于是一拥而上。

      哪知此女可不了得,手中兀地变出长枪,精光四射,神器一般。只听她娇声喝道:

      尔等作恶多端,今日把命拿来,快快到阎王那里受教。

      霎时火光冲天,灼目刺痛。女子衣裙飞舞,竟如火舌,莫说桃杏十里,更像是那阎王发帖,有召必见。

      妖兽知她厉害,必然是天帝遣来,急急奔逃而去。

      行至山下,又见一俊美儿郎,容貌非俗,像是读书子弟,诗词歌赋般般皆晓,怕不知刀枪拳脚怎个使。若换作往日,必然要饱餐一顿。只是众妖耽搁不起,一心忙似箭,四脚走如飞。

      还未出几里,忽地觉得背后寒气阵阵,回望过去,听得儿郎道:

      各位哥哥且慢走,莫叫我家娘子好找。

      风飒飒,长剑一出,可与日月争辉。定睛一看,容貌已改,并不穿儒服皂靴,反着绡绛战袍,瑞气氤氲。

      原来是仙侣一对,玩的是请君入瓮。一夫当关,不见白旄黄钺,便有千军万骑。

      众妖顶头上失了三魂、脚底下散了七魄,叫也无门、逃也无路。

      ……”

      沈君懿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没空搭理程骓。

      程骓陪他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除了让人添些干果蜜饯,一句话也不说,似乎也听进去不少。

      说书人本事不小,从神仙道化讲到公案传奇,连闺房秘事都能三言两语说得旖旎无比,惹人遐想。沈君懿十分佩服,然后从程骓的荷包里支了赏钱。

      红轮西坠,街上行人散尽,两人回到客栈,都没有什么睡意。沈君懿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拎了两坛莲花白,非要拉着程骓同饮。

      程骓拗不过他,只能吹灭了屋里的灯,搬了两张靠椅到廊下。

      阵风过处,月色也清凉几分。沈君懿平日是爱饮酒的,如今要在程骓面前拿出过来人的样子,更是肆无忌惮。

      他酒量很好,千杯不倒,只是皮肤实在是白,脸颊稍有些红就很明显。

      程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喝了不少,意识还很清醒,只是有一种微醺薄醉的感觉,而这似乎不是因为酒有多烈。

      澄澄夜月被酿成了诗意,沉默变得怡人,他们都在享受当下。

      沈君懿望着空中的点点星辰,声音很轻,“你说,你会不会也是妖类?否则怎么会百毒不侵,喝酒也喝不醉呢?”

      程骓不由勾起唇角,微微笑道:“或许是吧。”

      “这样也好。”沈君懿偏过头,看向他,“我们就算是门当户对了。”

      “我为什么要和你门当户对?”程骓故意问。

      沈君懿瞪圆了眼睛,“这位少侠长得这般器宇不凡,没想到竟是个见异思迁、始乱终弃的负心郎!”

      说着,他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人言常道,富易妻,贵易交,果然不错。”

      程骓哭笑不得,当他发酒疯,又问:“那你说说看,我是你什么人?”

      他冥思苦想了好一阵,道:“是我娘子,怎么样?”

      “你可是在下面的那个。”程骓好心提醒。

      沈君懿笑嘻嘻地说:“那今晚,为夫就要在上面。”

      这人一向没个正形,眼下更是肆无忌惮。程骓忽觉脸热,怀疑是酒劲上来了。

      “好啊。”他应道,“请沈相公指教。”

      沈君懿愣了愣,旋即笑意愈深。

      那天晚上,程骓睡得很好。沈君懿说到做到,除了神神秘秘地让他闭上眼睛之外,还使了些别的手段,以至于他再见到那双过分艳丽的唇时,总有点心猿意马。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了那些离他很遥远、却又让他始终牵挂的事物。

      十里桃林,剑光荧荧。舞剑之人却无暇欣赏此番美景。他的衣袍被血染红,如同沾了满身落英。

      他气力已竭,眼神却依然坚定,长剑在手,护着身后重伤倒地的女子。

      在她身侧,散落着无数只火鸦的尸体,黑压压一片。

      浓烟之中,有一名看不出年纪的男子,面容英武不俗,头戴星冠,脚踏朱履,目光如电。

      “程戟,你本为真武帝君座下门将,在其位,不司其职,反而引诱我小妹与你下凡,坏了天规,理应处死。”

      他幽幽地说道,语气漠然,眼中空洞,似乎看不见这两个人狼狈的身形。

      “帝君念在你素日尽忠职守,不忍过度责罚。我却没有那等善心,如今剔除你二人仙骨已经算是宽大了。”

      “妹子自知有罪,甘愿受罚。”那女子一开口说话,便血流不止。可她还是继续道:“但孩子还小,尚不知有天规在上,一旦......一旦剥了仙骨,如何能活?还请兄长......看在你我一母同胞的份上,饶他性命......”

      虬髯男子脸上有一丝动容,错开目光,“珠儿,你真是太糊涂了。”

      他张开手,一柄七星金剑应召而出。那一日,山涧泉水流经这片桃林,清澈不再,将殷红的血一并抹去,了无痕迹。

      程骓浑身一震,惊醒过来,只觉得头痛欲裂,无数的回忆像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中,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沈君懿本就浅眠,双眼朦胧地撑起身子,“怎么了?”

      “我知道贯云剑在哪里了。”程骓说。

      冷汗已经爬满了他的脊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皆可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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