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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狡兔三窟 程骓又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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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霞散尽,山林寂寂,清风明月已并作一味秋凉。
在这黑暗之中,蛰伏着不知名的异类,蠢蠢欲动。几百年以来,瑶城的百姓在日落之后便闭门不出,早早进入梦乡。
偌大的河谷平原之中,只有一盏如豆灯火。
今夜注定不寻常。
渠水汩汩流动,自细竹管淌入庭中小池,叮咚作响,如鸣佩环,漾起一圈又一圈涟漪。竹树瘦劲,在风中不失轻盈之姿,淡淡银辉随之浮动。
小铜炉上,有一只做工粗陋的陶壶,正用小火煨着。水雾袅袅,茶香氤氲,当真是一副清闲雅致的图景。
沈君懿从布包中取出饼茶,慢条斯理地碾碎、研细,再置于碗中,注入煎好的沸水,随即用茶筅快速地击拂茶末。
他的技艺是向沈夫人学的,已经练习过千百回了,所以动作极为熟练。
他下手轻柔,指尖和腕子却无比灵活,仿佛在舞剑。
剑招很急很快,过处如有万缕风、千点雪,像是能拨开层云、卷起细浪。收招之时,碗中茶汤即成,无一点飞溅、一丝痕迹。
沈君懿满意地放下茶筅,饮了一口,好看的眉毛拧了起来。
“还真不是什么好茶。”
他叹了口气。
到底是他期望太高了。在这种山村野舍之中,茶不过是解渴之物。他想要品茗赏月,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沈君懿把茶碗挪到一旁,又拿了一只新的出来,摆在对面。
他在等人。
虽然对方不一定会给他这个面子,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失了待客的礼数。
过了许久,炉中的炭渐渐熄了,他等的人却没有要来的迹象。
沈君懿不由生疑,难道他下手太重了?
即使是先天不足的花妖,以他几千年的修为,要布下一个致命的陷阱,本是易如反掌。不过,他不想徒添杀孽,所以手下留情,只是化尽了他们的内力,把他们变成废人,也算是让他们为所犯下的恶行付出了代价。
眼看着茶都凉了,沈君懿有点坐不住,打算出去看看。
他刚一打开门,访客却已经到了。
两道目光交汇,沈君懿呼吸一紧,同时生出无尽的欣喜和无尽的忧愁。
“你怎么来了?”
他有些紧张。
“你被人跟踪了。”程骓说。
“我知道。”沈君懿悬着的心突然落了地。他后退一步,稍稍侧过身。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约,程骓没有拒绝。
“他们人呢?”
“逃了。”
“你没受伤吧?”
“没有。”
沈君懿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臻受了重伤,柳如正的手下要追回洗魂盏,必定会倾巢而出。因此,他所设下的结界足以对付七八个像秦臻那样的高阶弟子。
程骓破开了结界不说,还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了他面前,怎么能不令他惊讶。
“看清都有谁了吗?”
程骓点点头,“江少鹏和宋青,其他人我没见过,不过应该都是五大宗派的。”
“哦?”沈君懿有些意外,“柳如正还真是神通广大,连宋青也能收买。他不是宋翎的亲戚么?”
程骓和他同样疑惑,“以宋青的武功,留在暗影宗当个长老不成问题。柳如正一定是开出了更高的价码。”
“比如说掌门之位?”沈君懿猜测。
“历代暗影宗掌门都必须要有驯服灵兽的能力,宋青只是旁枝,应该不太可能。”程骓否定道。
“那会是什么呢?”沈君懿好奇心愈重。
程骓对此不感兴趣。他跟了沈君懿一路,快马赶到瑶城,又出手扫清了碍事的人,多少都有些累了。
院中清香阵阵,桌上有一碗茶,斟得很满,看着是没有动过的。
沈君懿失神片刻,程骓便自顾自坐了下来,端起茶碗欲饮。
他的嘴唇才一碰到碗沿,就听得沈君懿大叫:
“阿骓不要!”
可惜已经晚了。
程骓咽下一口涩意,迷茫地看着他,“怎么了?”
“茶里有毒。”沈君懿扑上来,一掌将茶碗掀飞。
程骓微微一怔,“……你不早说。”
他迅速封住身上的几处大穴,防止毒素在体内蔓延。
沈君懿六神无主,绊了一跤,伏在矮桌边上,伸出手去替他把脉。
他在茶里下的是南疆奇毒,不会使人瞬间毙命,而是会逐渐腐蚀人的心脉,以至于生不如死。因此,中毒之人通常毒郁于里,脏腑虚弱,脉沉无力。
沈君懿略通医理,探到程骓脉象如常,奇怪道:“你怎么没事?”
“或许是喝的不多。”程骓道。毕竟他只抿了一小口就被沈君懿制止了。
“这可是我花一千两白银买的。”沈君懿按得用力了一些,依然没有探到任何异常。
程骓抬眼看他,“你哪来这么多钱?”
“坑蒙拐骗,无恶不作。”沈君懿平静道。
程骓被噎了一下,决定不要继续助长他的嚣张气焰。
“解药呢?”
“没有。”沈君懿答得理直气壮,“我是要下毒害人,又不是要救人。”
“那怎么办?”程骓瞪他。
“普天之下,唯有南疆的赤莲和三七谷鹿伏草可解此毒。”沈君懿果断道,“去找夏侯昱吧,反正离得也不远。”
群英大会之后,夏侯昱奉父命守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或许是他从未履行过少谷主的使命,夏侯义又醉心修炼,了无牵挂,所以三七谷上下并无异议。
此时此刻,他身为妖类,竟是唯一一个还留在山上履行职责的。
程骓有点想笑,咳了一下,讨得沈君懿一巴掌招呼在后脑勺上。
他板着张脸,“以后可不许乱吃东西了。”
程骓“哦”了一声,又问:“现在就出发么?”
沈君懿摇了摇头,“你一旦运功,真气就会冲开穴道,反而不好,今夜就先歇在这里吧。”
他垂着眼帘,原本搭在程骓腕上的手指收回了袖中。上一次分别的时候,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无边月色。
但他显然是多虑了。
程骓答应得很爽快,一点也不觉得别扭。
茶坊很简陋,四面的墙壁都有落灰,旧主没留下多少像样的家具,沈君懿本来是不打算在这里过夜的。
他把软塌上的小桌搬走,解下外衣铺在上面,当作是床铺,然后二话不说,把程骓按到了上面躺着。
“你先休息吧。”
程骓撑起上半身,“那你呢?”
“我不累。”沈君懿眨眨眼睛,“这张软塌太窄了,睡不下两个人。”
程骓又有点生气了,拉住他的手,把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拽,直到他们都挤在一处。
“现在可以了。”
他搂得太紧,沈君懿有点喘不上气,贴在他的胸前,呼吸不分彼此,仿佛水乳交融。
“你打算就这样躺一晚上不成?”沈君懿哭笑不得。
“为什么不行?”程骓的手一路向下,扣住了他的腰。
沈君懿心猿意马,觉得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却不敢挣扎太过,不然两人都要滚到地上去。
他躺在外侧,摇摇欲坠,不得不揪住程骓的衣领。也正因如此,他才发现了程骓胸口处有一道才愈合不久的疤痕。
“这是什么时候的伤?”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
“就这几天。”程骓道。
“怎么弄的?”沈君懿心疼不已。
“从悬崖上摔下来了。”
程骓声音很轻,似乎想让这件事听起来没那么严重。
“你又去哪里折腾了?”沈君懿皱起眉,“没回暗影宗么?”
“公孙霁让我在外面避避风头,我就去找贯云剑了。”程骓没有瞒他。
沈君懿神情微异,“你记起来了?”
“嗯。”程骓说,“我爹当年将贯云剑藏在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地方,天底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而我娘曾教过我一句诗,她说,悬镜通天处,一剑止风云。”
“悬镜?”沈君懿略一沉吟,“难不成是在水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程骓道,“只可惜我去过几处天池,至今仍未找到贯云剑。”
天池大多位于高山之巅,重峦叠嶂,地势奇险,就算是轻功再好的人,想要登顶也绝非易事。
“你急着找它做什么?”沈君懿问。
“我,替你护法。”程骓磕磕绊绊地回答,眼神不住地往上飘,“你不是要治病么?总得要有人看着,怀珠师姐的武功又不如我......”
沈君懿笑了,在他耳边轻声道:“好。那就拜托你了。”
翌日,他们在城里雇了一辆马车,踏上了前往女床山的路。
江少鹏等人都被程骓打成重伤,暂时都安分了些。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到了结界附近,沈君懿循着夏侯昱留下的踪迹,很快就找到了人。
夏侯昱是狐妖,自然不能随着其他弟子一同驻守在女床山的腹地,否则便是有去无回,于是自请留在山脚下。这份差事吃力不讨好,弟子间大多相互推脱,很少有人主动认领的。
沈君懿门也不敲,当自己家一样。
夏侯昱正在打坐,见这两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十分无奈。
“又怎么了?”
“你这里有鹿伏草没有?”沈君懿问。
“有。”夏侯昱微一挑眉,“你俩又作的什么死?”
“他中毒了。”沈君懿把程骓按在椅子上,抽出他的手腕,让夏侯昱给他把脉。
夏侯昱倒是很大方,没说什么,把手指搭在程骓腕上探了探。
程骓的脉象平常,只是穴道被封住,真气有些滞涩。他抬起头,见沈君懿眉间隐有担忧,不像是在拿他寻开心的样子,便问:“他中的是什么毒?”
沈君懿掏出一个瓷瓶,递给他。经他验过,瓶中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南疆秘药,毒性极强,一旦进入人体,哪怕只有一点,就算是医圣在世,没有特制的解药,也回天乏术。
“奇了怪了,莫非你家这位百毒不侵?”夏侯昱兴奋不已,“我这里还有些化骨散和十殿香,都是上好的毒药,要不试试?”
“......”
沈君懿和程骓对视一眼,后者默默地把手收了回去。
“不识货。”夏侯昱讪讪道。
沈君懿替程骓解了穴道,程骓立刻运气调息,发现体内没有任何不适之感。
“我说程兄弟,你是不是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夏侯昱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面色,“要不怎么会连一点事都没有。”
“不是。”程骓答得简短。
“那就是你们俩厮混在一起太久了,你二人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所以......”
程骓眼神锋利,如电般射了过来,夏侯昱咽回了后半句话。
他原本只是惹不起沈君懿,现在看来,他是两个都惹不起。
号完了脉,沈君懿却没有要领着他那小师弟走人的意思。
“我有件事要问你。”
夏侯昱并不意外,“沈公子请讲。”
“你追着萧岚出去,当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夏侯昱勾起唇角,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那几名除妖师都登记在册,确实已经入行多年。不过,这并不出奇,以萧令的个性,如果凭空冒出来几个人,他必然起疑。”
沈君懿派芙璎送去红萸馆的信,一是向荼蘼夫人表明身份,而是拜托她帮忙,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萧岚是接到萧漪病重的消息才往回赶的,没道理半路又拐去除妖。”
“或许是萧公子侠义心肠、先人后己呢?”夏侯昱狡黠道。
沈君懿翻了翻眼睛,“或许吧。”
萧岚和萧漪手足情深,他真的会为了帮助一群陌生的除妖师而不去见自己的亲妹妹最后一面吗?
也许是见过太多道貌岸然之辈,对于人性善恶,沈君懿始终不能全信。
他们两人相互试探了半天,程骓已经忍无可忍,“你到底知不知道?”
“三七谷枫林中有一处狐狸洞,不太好找,却也不难找。”夏侯昱说,“那里会有你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