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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生死由天 洗魂盏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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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风剪剪,梧叶婆娑。极目所向,远山浓翠,青峰蜿蜒几簇,连绵起伏,渐次有火红或明黄,艳阳之下金光浮动,这便是西南的秋了。
重重深林掩映之中,女床山高耸入云,陡峭异常。半山腰处有云雾缭绕,宛如仙子裙带。南面的山壁为赤铜之色,而北面浓黑如墨,珍禽异兽在其间惬意穿行,无受人扰,更显此山绮丽诡谲。
漫山遍野的秋色中,有两骑前赴后继奔来。
为先者一身白色劲装,蒙着面,腰悬短剑,鬓发乱舞,奋力扬鞭策马,急急向山下飞奔而去。尘烟飞起,鸟雀离巢,风呼啸而过,惊起一道碧色的浪翻过林海。
与他相比,跟在后面的人显得不紧不慢,胯下一匹青骢马锋棱瘦骨,恰如骑者身姿翩翩,俊美非凡。它四蹄翻腾,长鬃飞扬,竟也跟得极近,如同阴魂不散的影子。
万物萧瑟,女床山附近百里皆无人烟,只有无穷无尽的空林,无穷无尽的路。两人一前一后,飞速穿行其间。
风太大了,几乎睁不开眼睛。白衣男子却不敢停留,一只手执马鞭,另一只手再三摸过胸前,确认那里放着的一样东西。
他身后的紫衣男子似乎厌倦了这种追逐,等到拐过又一处乱石叠嶂,勒住马腹,腾空跃起。
眼前有黑影压近,白衣男子心下大惊,还未来得及拔剑,便被人拎住衣领提了起来。
他轻功并不差,即使离了马背,也没有直接摔下来。落地之后,他稳住身形,旋即拔剑回招,使的是一招“比翼双飞”。
短剑虽短,威力却不容小觑。剑尖刺出时,略有颤动,变化多端,仿佛合二为一,叫人难辨其势。
紫衣男子嗤笑一声,立刻接招。
他甚至没有亮兵刃,而是徒手对攻起来。
精光闪动,白衣男子的神色凝重异常。他自知不是敌人的对手,剑招却没有乱。
江湖之中,叫得上名字的剑法犹如过江之鲫。但凡创出个一招半式的,大多都想起个唬人的名字。然而,这“比翼双飞”可不是什么野路子,而是天下第一门派的祖传绝学。
白衣男子连连抢攻,刺向紫衣男子的各处大穴,一看就是老手。只不过,他手中的短剑游走有些滞涩,虽然他动作熟练,却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在他剑势回转之际,紫衣男子径直伸手去抢他左肩的一处空门。
“我说秦师弟,在我面前就不必伪装了吧?”
白衣男子瞠目骇然,但总归是武功扎实,变招及时,才没有被紫衣男子击碎左肩胛骨。
尽管如此,他还是受到冲击,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退后数步,握紧手中的短剑,不动声色地调整气息。
“是天玑长老派你来的?”
沈君懿微微皱眉,“你少胡言乱语,小心我等下拔了你的舌头。”
这人都要死了,还来恶心他。如此愚蠢,还能当上碧璇峰首席,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既然不是,那就别挡路。”秦臻冷冷道。
“秦师弟好大的威风。”沈君懿大笑,“我还还没问你呢,你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秦臻语气傲慢,眼光从沈君懿头顶上过去,“此事与你天玑峰无关,若不想死的话,就让开。”
他这话不是作为秦臻说的,而是作为碧璇峰的高阶弟子、柳如正的座下爱徒。言下之意,沈君懿若是把事做绝了,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哦?”沈君懿眼睛转了转,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么,偷盗洗魂盏一事,就是柳长老的意思了。怪不得秦师弟这么有恃无恐,原来是背后有人撑腰。”
“是又如何?”秦臻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便把话都挑明了,“你如今已经不是首席,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惊动了我师父,也没人能保得了你!”
沈君懿唇角微勾,好像秦臻说了个天大的笑话,“怎么?我还需要有人来保我不成?”
秦臻不说,他都差点忘了。自从群英大会之后,玄青山冷了他几天,突然就宣布要他“让贤”,接着把他送到了栖鹭社去,美其名曰让他静心思过。
而今首席之位空悬,姓成的武功不济,继位者多半就是秦臻。他得了空闲,每日不用操劳门派琐事,也不用早晚见礼,只是在陆老头那里做些洒扫庭除的活儿,好不惬意,简直是求之不得。
他飘然而进,眨眼间便到了秦臻面前,冰玉般的手指拿住了秦臻的腕子,稍一用力,只听得一声脆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短剑落下,沈君懿掌风已至,劲透剑脊,剑断为两截,横陈在地面上。
秦臻惨叫一声,剧烈的痛苦让他支撑不住身形,单膝跪倒。
“我不是首席,岂不是正好?”沈君懿神情戏谑,“也不用给师弟们做什么表率了。”
他只出了寥寥几招,轻松得连一滴汗都没有出。秦臻自知入门较晚,修为不及他。可不曾想,两人之间的差距居然有这么大。
秦臻又恨又妒,咬着后槽牙,眼神怨毒,“沈君懿,戕害同门可是死罪。”
“人证呢?物证呢?”沈君懿脸上笑意渐深,却只让人觉得冰凉,疑是三秋已至,“我在这荒郊野岭把你杀了,难道还有人能怪到我头上么?门派上下谁不知道,我在骆主事那里受罚呢。”
“你……”
秦臻气得满脸通红,双目因紊乱的内力而充血。
沈君懿的话没错。他没有用剑,所以不会留下任何有迹可循的伤口。方才那一掌来势汹涌,神妙无方,根本就不是浮玉山的武功。
秦臻冷汗直流,双手不住地打颤。他知道,只要沈君懿起了杀心,他根本无法活着走出女床山的地界。
人在绝境之中,常常会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来。秦臻对沈君懿的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他绝非宅心仁厚的那一类,于是便骂道:“你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你怎么还贼喊捉贼呢?”沈君懿又气又想笑,手上的力道猛然加重。
秦臻面色煞白,表情变得扭曲而狰狞。
从今往后,他的右手怕是再也提不起剑了。
“不过,你说我丧尽天良,我可不同意。”沈君懿放开他被经脉尽断的腕子,“跟你师父比起来,我可是相形见绌呢。”
秦臻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他只是轻轻一甩,抽掉了外力,秦臻就再也直不起身来,狼狈地跪伏在地上,捂着受伤的右手痛苦地哀嚎。
“算了,要你这条命,我还嫌晦气。”
说罢,沈君懿的眼神变了。
秦臻还未来及的参悟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被他一掌掀飞,整个人被甩到了一棵枯萎的树干上。
第二掌袭来之时,秦臻根本无力动弹或闪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君懿击中自己胸前的神阙穴与气海穴。经浮玉山心法所修炼而成的内气漫散开来,再也不受他控制。
他呕出大口鲜血,五脏六腑有如刀割。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武功被废比丢了性命还要可怕。潜心修炼数十载,所有的苦功都在旦夕之内化为乌有。
沈君懿长身玉立,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臻,眼神漠然。
他用足尖把人翻了过来,再弯下腰,从沾满血污的衣襟之摸出一个檀木盒子,用丝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盒子被人用法术封印,沈君懿微微挑眉,随手解开,取出里面的洗魂盏。
洗魂盏乃上古神器,天底下几乎没几个人见过,就连书中也只是提及它形如灯盏。如今细看下来,它的材质实在奇异,触感冰冷,像是金属,却流光溢彩。
一路颠簸,又几经易手,当中的灯芯仍然火星熠熠,透出淡淡的红光。
“是个好东西,怪不得人人都想要。”他啧啧称道,又斜了秦臻一眼,“生死有命,且看阎王爷收不收你了。”
他藏好洗魂盏,把盒子一丢,扬长而去,如落花飞絮一般隐入了茫茫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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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有人问,西南一带的四时之景有何不同,能说的可就太多了。
春有桃花、木兰和玉堂春,开得漫山遍野,灿若云霞;夏日,菡萏迎风,舜华满树,艳如娇娥。到了冬天,便是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只见远方群山巍峨,人立于天地之间,自觉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至于秋日,就更是旖丽了。幽谷深处,溪水潺潺流动,间或有兽鸣。碧水澄澈,红枫浓烈,林色青葱,无数的色彩杂糅在一起,层层叠叠,向山峰之上蔓延而去,加上云雾缭绕,烟波渺渺,倒不像是人间。
瑶城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它踞于河谷之中,景致清幽,四时各有其美,瑶池仙境亦不过如此。
此处离女床山尚有百里,还算得上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地方。百姓们多少都知道那些传说,偶尔也有人在地里挖出折断的剑戟或是妖兽的骸骨。
然而,在他们的眼中,这些事情似乎也很遥远。他们惶恐、无奈,却无能为力,依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夜里关起门来祈求神佛。正如甘霖和大旱,一切都是天意。
老李头的家就在城门口,那是一间低矮的瓦房,被参差不齐的木篱围着,前院里种了些瓜果,已经快要成熟了。
他在这里住了约摸有七十多年。想当初,他随着家人逃难,一路颠沛流离,最终在这里落脚。
今日的阳光十分暖和,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外头,满意地看着自己亲自打理的院子,不知不觉间,有些昏昏欲睡了。
远处,有一人一马信步而来。马蹄声渐近,老李头抬起沉重的眼皮。
那是一名年轻男子,身着黑色暗纹劲装,风尘仆仆依然难掩剑眉星目。他在院门前下马,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一片枯叶,向老李头行了个揖礼。
“劳驾,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位穿紫衣的公子?”
老李头茫然地张着嘴,一时没有回答。
他不是没听清这位异乡来客的问题,也不是不知道答案,只是怔住了。
因为男子身上有很重的杀气。
老李头活了大半辈子,直面过太多次死亡。他见过穷凶极恶的山贼盗匪,掠劫妇女,放火烧毁整座村子,也见过朝廷官兵挥刀斩向手无寸铁的百姓,谓之“刁民”,留下尸横遍野。
这些人身上都有杀气,却跟这名男子身上的不同。
他没有敌意,老李头本能地浑身一震,却并不害怕。
“紫衣公子?”老李头眯着眼睛,想了想,然后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是不是长得极俊?他已经进城去了。”
“多谢。”异乡客礼仪周全,却有些生涩,像是在模仿别的什么人。
他告辞以后,翻身上马,夹紧马腹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