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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曲县祸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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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后辈,程骓和薛至雨承担了打探消息的任务。
第二天一早,他们先去了趟县衙,禀明来意。
县令听说他们是浮玉山派的弟子,激动得亲自出来迎接,远远地看见就连声道谢。
妖还没除呢,程骓二人自然是不敢当的。
他们客气了一番,县令才传召了负责查办命案的捕快来接受询问。
涉及案发现场细节和受害者身份的官家卷宗带不走,程骓看完之后,只能记在心里,对其中不合常理之处多加留意。仵作验尸的结果,他也都请县衙主簿使人各抄了一份,一并带回去。
折返的半路上,薛至雨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突然说要去香坊买什么香料。
程骓不想挤在一群夫人小姐中间,又赶着交差,于是两人便分道扬镳。
他一人回到千鹤楼,沈君懿和芙璎正在大堂二楼饮茶,怀珠不知所踪。
程骓掀起帘子,张口欲喊大师兄,就见到沈君懿将一根手指置于唇上,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他也不执着,就近坐下。
沈君懿一边替他斟茶,一边低声道:“我们出门在外,还是不要以师兄弟相称,以免暴露身份。”
暴露身份?程骓端起茶盏,掩住嘴角的抽搐。他们都还随身带着佩剑呢,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吧。
“你们身上的佩剑,都被我施了障眼蔽目的法术。”沈君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旁人看不出来。”
“沈大哥说的有道理。”芙璎改口最快,“况且我早就觉得了,程师弟这称呼,叫着实在生分。”
她一拍手,有了主意:“不如,我也叫你阿骓吧!沈大哥不是这么叫你的吗?”
“这……”程骓看了沈君懿一眼,为难地说:“要问大师兄的意见。”
沈大哥这三个字,他怎么就觉得这么别扭。
沈君懿并没有当即决断,思忖片刻,直到程骓莫名紧张得心头狂跳,才道:“随你。”
他说得云淡风轻,程骓垂下眼帘,又抿了一口茶。
盏中翠叶镶红,茶汤浓润,隐隐有香气馥郁,本应是回甘生津的古树春。
“莫非是沈大哥专属的,旁人叫不得?”芙璎瞧出气氛有变,娇憨一笑,“我看,我还是叫你小骓吧。”
“芙璎姐高兴就好。”程骓生硬地点头。
称呼纠结完之后,他们聊了一些别的,大多是芙璎和沈君懿勘察城中布局时遇到的趣事。
芙璎说起不许朝中官员狎妓的律令,程骓很配合地发出惊叹,赞皇上治国有方,如此云云。
沈君懿提到宝琴楼花魁红颜薄命的悲惨遭遇,程骓也表示痛心,懒得去细想他又是上哪里听来这个故事的。
很快,薛至雨也赶了回来,带着一身脂粉香气,程骓嫌弃地让他离自己远点。
大堂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不好谈论命案的事。他们回到后院的房中,程骓和薛至雨才开始把他们在县衙内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近一个月内,曲县内因相似的手法和行径遇害的共十二人,全是男子,且大多出身富贵,有几个家中与朝堂官员还有私交。
也正因如此,县令见了程骓他们,才会那么激动。他迟迟破不了案,免不得要被大理寺敲打一番,压力之大,非同一般,搞不好乌纱难保。
一开始,程骓只看了前几本卷宗,还以为是仇富行凶,直到他注意到他们之中的一个例外。
遇害者许文英,出身低微,去年才中乡试桂榜,一朝登临得意,正是大展宏图之际,连亲事都订下了,今年秋天便要迎娶邱家女儿,如今却惨遭杀害,连个全尸都没有,令人唏嘘不已。
“我听门派里的老人说,尸身不全,便无法投胎转世。”芙璎说,“那妖物可真是狠毒!”
“我看,八成是专杀有钱人的。”薛至雨分析道,“那个许文英中了举,也算是飞黄腾达,所以妖物见他出入飨会,误以为他也是贵公子之流。”
“有道理。”芙璎点头,“搞不好是只贪财的狍鸮。”
薛至雨抱拳,“师姐英明。”
“哪里哪里。”芙璎也煞有其事地回礼。
此时,程骓冷不防来了一句,“或许,他们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你是说,那妖物替天行道?”芙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骓,你可真有趣。”
“阿骓说得不无道理。”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君懿突然开口,“先不要妄下定论。不管真相如何,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这个妖物,以免无辜百姓遭其毒手。”
沈君懿语罢,看向程骓。
程骓无奈,只能接过话头,“依大师兄的意思,我们可以先走访这十二户人家,把受害者的生平事迹都打听清楚,看看其中有无规律可循。”
“这我自然知道。”芙璎不服气地努努嘴。虽说以往她在山下除妖的事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但她好歹也是看过公案戏的。
见她脸皱成一团,沈君懿笑了笑,说,“等怀珠回来,我们便动身吧。”
众人交换眼神,异口同声地应了下来。
“大师兄,”正事说完,芙璎迫不及待地打岔,“我从刚才就想问了,你手边拎的,是什么?”
“紫苏茯苓膏。”沈君懿把食盒拿到桌上,“我听城中人谈论说,千鹤楼的药膳上佳,我们既然住在了这里,不试试岂不是可惜了?”
“再好,能有我们浮玉山上的医师配的方子好?”芙璎打开盖子,闻了闻味道,“不过是些祛火气的药材,我还以为是什么包治百病的呢。”
她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同薛至雨一起品鉴了起来。
浮玉山的医师大多出自南琰峰,薛至雨也学了些皮毛,略通一二,于是这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
程骓没动,还在想着命案的事。
“阿骓,”沈君懿叫他,“你怎么不吃?”
程骓猛然回神,见沈君懿目光如炬,赶紧也端起碗。
如今暑气正盛,他一整个早上都在盘问衙役捕快,早就口干舌燥了。方才的热茶,实在是饮得不尽兴。
茯苓膏大约是冰过的,连带着瓷碗也清清凉凉,想来一定润喉解渴。
他本欲豪饮,又意识到自己正被人盯着,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沈君懿见状,扬颔抬眉,“要我喂你?”
程骓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你说什么?!”他惊魂未定地看着沈君懿。
薛至雨和芙璎都还在,听了肯定要误会。
“没什么。”沈君懿带过话题,也取了汤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茯苓膏。
瓷碗内叮当脆响,掩不过程骓心跳如雷。
他偷偷瞄一眼芙璎和薛至雨,这两人还在争某种药草的寒热,对沈君懿口出狂言全然无知。
他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嘴唇刚碰到碗沿,耳畔就传来沈君懿的低语:
“不过是礼尚往来而已。”
那声音不大不小,只叫他一人听见。
再说怀珠那边,也不知办的什么事,耽搁了许久,过了正午才见人影。
她裙摆都沾了泥,摘掉面纱后显出倦容,“周围的林子,我都去走了一遭,确实如大师兄所说,妖过留痕,且修为不低。我猜,至少也有上千年了。”
“这么厉害的妖,都逃不过您的法眼,”芙璎一脸崇拜地看着她,“不愧是怀珠姐!”
怀珠笑了笑,接过芙璎递来的茶,在程骓和薛至雨中间的空位落了座。
虽说头房宽敞,但这屋内只有一张圆桌,五人围成一圈,倒显得拥挤了。
男女授受不亲,程骓为避嫌,只能搬起椅子往沈君懿身边挪了挪。
他的动作到底还是大了些。重新坐下之后,他略一舒展双腿,膝盖便碰到了沈君懿。
今日有任务在身,沈君懿换掉了繁琐的锦衣华服,只着轻装。明明两人只隔着几层薄衫相贴,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似的。
既然如此,程骓也不好大惊小怪,不然显得他心里有鬼。
他们就这么靠在一起,被桌子掩护着,一个正襟危坐,一个言笑晏晏。
人总算都到齐了。沈君懿把计划重复了一遍,又问起怀珠此行的见闻。
突然有人敲门,紧接着传来店小二的声音:“有请帖呈沈公子。”
请帖?
众人面面相觑。
“谁送来的?”沈君懿扬了声,问道。
“城南谢家老爷。”小二回答。
沈君懿眉头一蹙,显然是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曲县首富。”程骓在一旁及时提醒,“他儿子谢玢是第一个遇害的。”
“原来如此。”沈君懿了然。
请帖上三言两语,客套恭敬,邀请沈君懿今晚前往谢家赴宴。
谢家虽不是诗礼簪缨之族,但好歹也是商贾世家,不会不知道设宴请客的规矩。如此匆忙,有悖常理,怕不仅仅是吃顿饭这么简单。
曲县首富谢家三代单传,只这么一个儿子。虽说平日里也是不学无术的败家玩意,但好歹是骨肉至亲。谢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大病一场,差点也跟着去了。
谢老爷和县令素有来往,多半是从县令那里听得了他们前来相助除妖的消息,立刻就差人来下帖了。
“要去吗?”程骓问。
“当然要去。”沈君懿说,“既然他是第一个遇害的人,就一定有特别之处。”
他合上请帖,视线又落回到程骓身上,动作行云流水,“阿骓,你和我一起。”
“我不去。”程骓下意识地抗拒。
“我一个人,多孤单啊。”沈君懿道,好像程骓就该在乎他孤不孤单似的。
若是在平时,程骓还能再顶几句。但现下薛至雨等人都在,他不好发作。
两人僵持了片刻,以程骓败落告终。
他回话的时候,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遵命,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