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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紫衣罗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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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山花仍然含着露水,泉音城沐浴在宁静的朝霞之中。
客栈里的人一早就忙活了起来,炊烟从伙房里袅袅升起,伴随着令人垂涎的香气。
用过早膳之后,他们按照计划行事。沈君懿和萧岚出了门,到街上去装模作样地寻人。而本来应该同去的夏侯昱说是要去采买药材,逃掉了这份苦差事。
至于程骓和怀珠,就负责贴身保护公良川,只不过,只有程骓能够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客栈里。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即便袁振识破了他们故意布下的迷阵,也闯过了程骓这一关,怀珠也能绊住他一时半刻,等到沈君懿他们回来支援。
太阳渐渐高悬,今天天气好,饮茶小坐的客人比往日多,客栈里跑堂的伙计有些忙不过来。
程骓桌上的糕点送错了,等了半天,都不见有哪个伙计得空来换掉。
他无奈地起身,亲自把那盘荷花酥送到掌柜处。
“我点的是松子穰。”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掌柜的知道他们是江湖人物,又一个个身怀绝技,哪里敢得罪。
“哎哟,客官您多担待,店里缺人手,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此时正好有一个拎着茶壶的小二从他们面前经过,掌柜立刻叫住他。
“你,就你,对对对,赶紧去帮这位公子换一份松子穰来。”
小二把茶壶随手放下,忙不迭地又捧着荷花酥钻进了后厨。
程骓看着那仓皇的背影,又环视四周,兀地心念一动。
“掌柜的,你们这原来不是有五个伙计么?”
“公子好眼力。”掌柜奉承道,“确实是有五个,不过陈四家那小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整日都不见影子,原来是他负责给客人添茶的。”
程骓本就是多疑的性子,这下更是觉得事情古怪。他一一对过店里的几张脸,失踪的果然是那天在他和萧岚说话的时候插进来的年轻人。
“你可知道他住在哪里?有没有去他家里看过?”
“我记得好像是住在菱角村。”掌柜见风云突变,不由得冒冷汗,“客官,您这是......”
“没什么。”程骓转头就走。
菱角村位于城外,背靠一座密林覆盖的小山,住的都是贫苦的小农、也有些村民为了生计,在农闲时到城里去做小活贴补家用。
一个村的人基本都是同姓,并且互相熟识,程骓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陈四的亲戚。
陈四是个木匠,早年还攒下了一些钱,日子比同村的人要好过。
只可惜大儿子不争气,又好赌成性,不但没有学会他这一门手艺,反而败光了所有家财。
眼看着朝不保夕,家里又没有田产,陈四便把小女儿卖去给人家当了丫鬟,又让小儿子去跑堂来替兄长换赌债。
他们一家人就住在半山腰上,程骓施展轻功,从密林之上掠过。
大片的绿色飞速地向后倒去,很快,几间茅草屋出现在了他的视线范围内。
在落地的那一刹那间,程骓闻到了一股极其诡异的味道。
阳光晴好,山上开得正盛的野花更显鲜艳娇美。清风拂来,它们身姿招摇,引来不少蜂蝶。
这样动人的景致,却让程骓的心里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他快步朝着茅草屋走去。
大门是虚掩着的,里头安静得像是没有住人。
忽然,一只紫色的蝴蝶从屋子里飞了出来,绕着他翩然舞动,落下星星点点的粉尘,在太阳底下闪着细细的光。
这只蝴蝶翅膀上的花纹繁复瑰丽,美得不像是凡俗之物。
程骓看清了它的样子,猛地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纹似罗裳,脉若冰玉,这分明就是被称为蝶中毒后的紫衣罗刹。
它们是烟瘴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妖兽之一,不采花粉,不饮花蜜,而是专啖死人的腐肉,同时又会释放出奇毒无比的鳞粉。
看来这一家人多半已经凶多吉少。
程骓退到院子外面,急中生智,从树上折下一根两指粗的树枝,再冲入屋内,以此为剑承载内力,向那一群紫衣罗刹挥去。
剑气浑厚,颇有泰山压顶之势,乌压压的一群紫衣罗刹瞬间被冲散开来。它们畏于程骓身上的杀意,四处逃命,不一会儿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地上横着父子三人的尸体,表情具是狰狞扭曲,显然是临死前受了莫大的痛苦。
屋内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说明杀手行事干脆利落,一击即中。
程骓上前近看,发现他们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或创口,直到将其中一具尸体翻了过来,才在死者的后颈上找到了一个细小的血点。
好精巧的毒计,他不由叹道。
暗器伤人确实阴险,但好歹给了个痛快。这个杀手似乎并不想让陈家父子死得太容易,才用了这种只进不出的细针,让他们活活被自己的血呛死。
程骓从袖口处撕下一块布料,裹住手指,在每个人的致命创口周围按了按,一无所获。
所有的细针都已经被取走,想要通过凶器来识别杀手的身份已经不可能了。
他懊恼地叹了一口气,决定回城里报告这桩命案。
一个本分老实的木匠,一个懦弱无能的赌徒,一个毫不起眼的伙计。他们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人,但一定不值得劳动这样的高手。
从县衙那里出来,程骓直奔客栈。
泉音城虽然闹过妖祸,但受害的百姓大多就此失踪,很少有这样状貌恐怖的尸体。
县令吓得不轻,他光是解释案情就已经口干舌燥,等见了沈君懿他们,又不得不重新把来龙去脉再详细地说了一遍。
一行人全都陷入了苦思,尤其是萧岚。
到目前为止,他得到的消息最少,也是最迷茫的那一个。
沈君懿听完,波澜不惊,一面闲逸地品茶,一面随口问:“马少侠,你很害怕么?”
程骓不解地摇头。
沈君懿十分惊讶,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你为何要拿着树枝呢?”
众人纷纷看向程骓的右手,夏侯昱更是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我没有佩剑,所以才用这个代替。”
程骓明明是在陈述事实,却不知怎的,一点底气也没有。
“想必是马少侠一路匆忙,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怀珠好心替他解围。
幸好沈君懿只是想稍微戏弄他一下,不像以前那样闹得他反咬一口才罢休。
“这个店小二曾经同你们交谈过,他都说了些什么?”
“我们当时说到展红波的传言,他也跟着议论了几句。”萧岚抢答说。
“难道是祸从口出?”怀珠失声道。
夏侯昱微微颔首,脸上挂着笑,“这位展大侠好像确实是个锱铢必报的人。”
三人都觉得展红波嫌疑最大,只有程骓和沈君懿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杀手绝对不可能是展红波。因为他每年七月都要去往关外,和他的旧情人相聚。
这个秘密极少有人知道,还是程骓在外游历时偶然发现的。
眼下,既跟在他们附近、又包藏祸心的人只有袁振。
可是如此一来,就又说不通了。袁振为何要杀一个只是有点八卦的普通百姓?而且碧璇峰所长,并不在于暗器。这样精巧的夺命手法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就。
他们所蹚的这一趟浑水,真是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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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客栈被黑暗笼罩,如坠深潭。
陈家村的命案不仅让县令胆战心惊,更让他们的戒心再度提高了不少。
今日轮到程骓和沈君懿值夜,四周的人家静如死水,似乎连风都被截住了去路。
月光洒在红瓦屋檐上,凄迷而美丽,却与过去的无数个夜晚并无太大的差别。
每到这个时候,怀珠才能出来透透气。
她刚刚沐浴完,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还带着湿意。
连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她跟本没有时间去理清每一桩每一件之间的关系,就又被推着往前走了一步。
她有太多的疑问想要问,可又害怕听到答案。
师娘早逝,小师弟又被贼人掳走,下落不明。这些年来,柳如正一直待他们很好,悉心指导,倾囊相授,几乎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
她年岁渐长,仍然待字闺中,难免招惹闲话,柳如正常常在父母面前替她说话。
她本以为,这个她叫了二十年“师父”的人也算是她的亲人。
倚在凉亭的栏杆上,怀珠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夜空如墨,星汉璀璨,九天之上居住的神仙们,又是否知道人间千种万种的烦忧呢?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来者也并没有想要隐藏的意思。
她敛了愁容,回头看去。
“是你啊。”
公良川笑了笑,步入凉亭内,“如此星辰如此夜,云姑娘为何愁眉不展?”
自从把话说开之后,两人之间气氛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了,反而变得有些微妙。公良川自知误会了怀珠,对她有些愧疚,原本的仰慕之情反而更盛。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人心二字。”怀珠的话音飘渺。
公良川眼神微变,“看来,你我同病相怜。”
他一直以为他的父亲御下有方,整个门派亲如一家。无极塔向来以“人多势众”闻名,如今出了内奸,就说明它根本不是密不透风的堡垒,若是不能将其连根拔起,后果不堪设想。
“我真不该走的。”他喃喃道。
“什么?”怀珠没有听清。
或许是共患难的交情,又或许是这么多天以来的朝夕相处,他们比萍水相逢的人更容易对彼此敞开心扉。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参加群英大会吗?”
“不知道。”怀珠轻轻摇头。
“我爹率领无极塔归依掣元司,本来就是作茧自缚,更是让无极塔成了天下群雄的笑柄。守护女床山本是五大宗派的职责所在,他却一心只想让我在那里修炼,下山后好参加武举,光耀门楣。若只是这样便罢了,他竟然还想......”
公良川情绪激动,一时羞愧难当,话音哽在喉头,硬是说不出来。
怀珠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庭中如水的月色,等他自己下定决心。
“他竟然还想要那个什么洗魂盏。”公良川眼眶微红。
怀珠眸光一动,转头看过来,“那是何物?”
“去凡胎,涤妖骨,铸仙根,这东西的妙处可多着呢。要不是镇压在女床山里头,怕是早就掀起腥风血雨了。”公良川自嘲地笑了笑,“那天晚上听陈平说起,我才知道父亲的野心竟然有这么大,想要我把它偷出来,为他所用。”
“所以你才离家出走?”怀珠问。
“也不是。”公良川摸摸脑袋,赧然道,“我本来是打算履行完镇守女床山的职责之后,再脱离无极塔,就算浪迹天涯当个无名氏也好。”
怀珠略一沉吟,“你有没有跟别人提起过你想出走的事?”
公良川想了想,脑海里并没有任何清晰的记忆,“应该是没有的。”
“那个陈平,是很高阶的弟子吗?”
“呃......不算是。”
“那么,他是怎么知道你父亲的计划的呢?”怀珠目光如炬。
“也许他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只不过不小心说漏了嘴。”公良川忿忿道,“即使身为人子,这种不忠不义之事,我也断然不会去做。”
“萧公子说你行事冲动,看来也没有冤枉你。”怀珠无奈地说,“你不觉得这是一个陷阱吗?”
公良川愣了愣,“我......可是那天......”
怀珠睨他一眼,缓缓道:“一个中阶弟子,不但连这等核心机密都一清二楚,而且还无缘无故跑到你的院子里嚼舌根。最重要的是,你一走,江少鹏立刻就向袁振报信,接着袁振就来追杀你了。如此种种,若说是巧合,简直比说书人编的还要精彩。”
公良川终于慢慢地反应了过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竟然在自家地盘上被人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