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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柳暗花明 每当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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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昱说出口的话如同惊雷,让沈君懿和怀珠都猛然转头过来看他。
“你怎么知道?”沈君懿皱着眉问道。
“血腥味。”夏侯昱耸了耸肩。
他当然没有听见怀珠在说什么,只不过他这一路跟得够紧,脑子转得也快,结合零碎的线索,也能大概拼凑出发生了什么事。
“川公子多半是中了毒,刚好我又会些医术,劳烦云姑娘快带我去看看吧。”他说得堂而皇之,并不觉得自己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有什么不妥,也全然忘了他夏侯昱惯会用毒的恶名。
怀珠拿不定主意,频频向沈君懿递眼色。
沈君懿思索片刻,再问了几句公良川的伤势。
虽说眼下已经性命无虞,但到底是伤了内里,毒素留在体内也不是个办法。
沈君懿本不愿意让夏侯昱也搅和进来。群雄逐鹿,各方势力或明或暗都不安分。在他下的这一盘棋中,有他一个疯子就够了。
可是公良川又不能不救。
有些人,本事不济,就不要出来到处乱跑,徒添他人烦忧。
他在心里叹气。
夏侯昱走在前面,根本不用怀珠带路。他循着血的味道,不多时就找到了公良川藏身的农户家里。
一家人已经安然入睡,丝毫没有察觉到,腾出来给客人用的柴房里多了两位不速之客。
见到沈君懿和夏侯昱,公良川并不觉得十分意外。这两人和他本就是江湖同道,大家的师父又都已经相识了大半辈子。
况且怀珠早就说过,是沈君懿派她去追查江少鹏的。如此算来,公良川还要多谢他神思敏捷。
没有怀珠帮忙遮掩行踪,负了伤的公良川在袁振面前毫无胜算。
夏侯昱说是要替公良川诊脉,还要查看他的伤口,把浮玉山派的两个外人遣了出去。
小户人家的院子里没有什么亭台回廊,他们俩只能站在墙角处晒月亮。
“大师兄。”怀珠压低了声音,问他:“方才夏侯昱要跟过来的时候,你为何犹豫了?虽然咱们和这位少谷主不熟,但好歹他也是五大宗派的人,不都是为了找到公良川吗?”
“他想做什么,我不在乎。”沈君懿柔柔一笑,眼中却闪过一抹忧虑,“只是他......”
“他怎么了?”怀珠追问道。
“没什么。”沈君懿摇了摇头,似乎是不想再往下说了。
怀珠咬着唇,纠结了半天,最后也没有再刨根究底。
既然沈君懿不想说,那他就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怀珠陪在他身边的日子够长了,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过了一会,柴房的门发出吱呀一声,夏侯昱背着手走出来,神情有些凝重。
怀珠原是极有耐心的人,此时也忍不住上前几步,问道:“他伤势如何?不是已经用过红背草了么?”
“川公子没什么大碍。”夏侯昱目光幽幽,闪烁着不可名状的微芒。
他丢出这简单的一句,便陷入了沉默。
再笨的人也看得出来,公良川中毒一事,或许还有隐情。
沈君懿也有些心不在焉,片刻之后,突然断言:“三七谷也有内奸。”
此事事关重大,本该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奈何怀珠还没有跟上他的思路,愣愣地看着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夏侯昱仰天大笑了一声,叹道:“沈首席,过慧易夭啊。”
“他什么意思?”怀珠心急如焚,没心思打哑谜。
沈君懿的话已经够吓人的了,可这位少谷主看起来像是精神不太正常,哪有人听说自己家里头出了内奸还能笑得出来的?
“川公子所中的毒为见血封喉,一般只在南方一带才有。”夏侯昱解释说,“这种植物本没什么特别之处,毒性虽烈,但有红背草可解。然而他用了药却还是体虚,只因这里头还加了点别的东西。”
话说到这个地步,怀珠已经多少猜到了:三七谷的人也牵涉其中。
夏侯昱继续道:“这种毒尤其阴险。本来知道红背草能解毒的人就不多,一旦中毒者得到药,暂时保住了性命,就会放松警惕。殊不知,毒素已经在他体内扎根,如果不彻底清除,要不了多久就会毒发身亡。”
正因如此,袁振才没有穷追不舍。如果不是公良川还算幸运,到最后说不定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公良川......”
“云姑娘请放心,这件事或多或少也是我们三七谷的责任,怪只怪家父御下不严。等我明日把解药炮制好,再来替川公子拔毒。”夏侯昱说罢,拱手欲别。
怀珠回了个礼,让到一旁。
在这种情况下也没什么好客气的,沈君懿挥了挥手,让夏侯昱自行离去,接着到房内重新探了一遍公良川的内息,发现确实如夏侯昱所说。
“这地方住不了人,你们明日随我到客栈去。”
柴房昏暗逼仄,公良川也是形容狼狈,他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这件事情牵涉到三七谷和咱们浮玉山,知情的人不是越少越好么?”怀珠不解道。
“用不了多久,刺杀川公子的人就会意识到他还没有死,只凭你们两个人,我不放心。”沈君懿说,“况且,我们又没有必要把来龙去脉全都告诉萧大公子。”
“那位马少侠呢?”怀珠奇怪地问。
大师兄怎么把这个人忘了?
“哦...他啊......”沈君懿神色恍惚。
他和程骓的关系太过亲密,习惯性地觉得在他们之间,任何秘密都不需要彼此特地去托付。
“我自有办法。”他说,“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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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泉音城的早市就开始热闹了起来。
有位头戴草帽的老伯,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拉着他那辆装满新鲜蔬果的板车走在小巷中。
露水洇湿了石板路上的青苔,他却走得稳稳当当的,像是一点多余的力气都不费。
进了一家客栈的后门,车轮声便渐渐止息了。
这车瓜果蔬菜没有运到伙房里,而是进了客院,又被搬进了其中的一间厢房里。
奇怪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
老伯没有向掌柜的要菜钱,也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像幽灵般出现,又像幽灵般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他拉着板车出了城,到郊外的一户人家门前放下。此时左右无人,他那佝偻的脊背竟奇迹般地变直了起来。
这个人哪里是什么老伯,分明是一位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
他摘下草帽,露出了一双凌厉有神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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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岚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他一个人住在较远的一间厢房,睡得又沉,根本就没有听见沈君懿带着公良川和怀珠回来的动静。
所以当他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人的时候,还以为是在做梦。
“川弟,你......”他觉察到公良川身上有伤,又发现怀珠也在,不禁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云姑娘怎么也来了?”
“我这个师妹最是仗义,想着帮我的忙,就这么追了出来,没想到误打误撞,也到了泉音城。”沈君懿怕他们两个嘴笨坏事,早就提前想好了说辞。
公良川和他一唱一和,道:“我这是小伤,不过是在路上遇到了匪徒。对方身法奇诡,是我大意了。”
“难道是展红波?”萧岚失声惊道。
公良川摇了摇头,有些不甘,“我还没有来得及摸清他的武功家数,就负伤了。”
“既然人已经找到了,那么就是万事大吉。”萧岚安慰完他,又说:“只是川弟,我不得不问你一句,为何你要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家出走呢?难道你不想参加群英大会了?”
所谓群英榜上英雄路,但凡是五大宗派的弟子,有哪一个不是从小勤学苦练,盼着日后能够一战成名的。
那些因为一时懈怠而导致初选落败的,无一不是懊恼悔恨。更有甚者,闭关修炼十几载,只为了能够借此机会挣下名声,做五大宗派、乃至于全天下最备受瞩目的少年英雄。
公良川面色惨白,垂下眼,半晌才道:“不过是一个排名,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你这是何意?”萧岚皱起眉,并不认同他现在这副颓靡的样子。
公良川沉默无言,或许是觉得萧岚不会理解,干脆不说,省得费那口舌之劲。
两人僵持了半天,房内的气氛变得古怪了起来。沈君懿和程骓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有默契地决定不插手。
他们一个冷着张脸,眸中却波澜不断,另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实则对此毫不关心。
到最后,是怀珠先看不下去,插到两人中间,“萧公子,这些话不妨等到他伤好了再细问吧。”
经她提醒,萧岚才发现,自己似乎确实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川弟,你做事冲动,我也只是担心你是不是受人蛊惑。”
听了他的话,公良川脸上显露出惊愕的神色。
程骓看在眼里,正觉得古怪,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沈君懿在公良川的房里找到的那本书,绝对不是碰巧出现在那里的。
客栈的小二来过,说是已经准备好了早膳,这会估计都已经放凉了。
程骓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萧岚就坡下驴,不再纠缠公良川,同他一起到外面去用膳。
沈君懿也说要回房休息,脱了身。他今天一早就出去,假扮成农家女在地里忙活,累得够呛。
用罢早膳,萧岚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匆匆地向外走去。
幸亏程骓一直留意着他的动向,将他拦下,“萧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县衙。”萧岚理所当然地答道,“既然我们已经找到了川弟,也该告知他们,今后不用再加紧盘查出入城的人了。”
程骓脸上浮出一丝微笑,问他:“袭击川公子的人是否已经找到了?”
“还没有。”萧岚不解他何出此问,但还是回答了。
“我们可知道他此举意欲何为?是为了给川公子一个下马威,还是另有目的?”
萧岚摇了摇头。
“泉音城的城防收紧,本来就是件惹人注目的事情,只要对方有心,花钱买通几个守卫,就能知道其中原因。如果出入城的盘查突然又放松了,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萧岚恍然大悟。
是啊,他们三个人的住处并不是什么秘密,稍加探查就能找到。如果对方察觉到公良川已经跟他们汇合,说不定又会找上门来,这便又是一桩麻烦事了。
他拱了拱手,道:“马少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萧公子不想让差役白费力气,也是人之常情。”程骓眼眸低垂,似乎有什么深沉的东西一闪而过,“只不过,如今局势还不明朗,只能辛苦他们打掩护了。”
萧岚被程骓说动,打消了去衙门的念头。
“回去之后,我会让庄里送一批精工制造的兵器过来,也算是做些弥补。”
程骓点了点头,回房去了。
其实他对萧岚还是有所戒备,不是因为沈君懿,而是因为前天晚上的刺杀。
为了保险起见,他能说的很少,并且最好不要与萧岚有太多接触,就算是提醒也应该点到为止。
过了中午,夏侯昱出现在了客栈里。他的到来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大家好像都对此见怪不怪了。
眼前一片迷雾,没有人能够分心再去细究,为何这样一座籍籍无名的小城会暗藏风暴,为何五大宗派的青年才俊都汇聚在此,且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尚未揭开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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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谷能跻身五大宗派,岂是浪得虚名。公良川服了药,已渐有好转之势。
夏侯昱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在客栈里住了下来,而且房间就在程沈二人的附近,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
这下,夜里的走动更加不方便了。程骓本以为沈君懿会收敛一点,却忘记了此人为所欲为的天性,就是门外驻守着一整支军队,他都不会放在眼里。
沈君懿进来的时候,程骓正在入定。
他等了一会就有点不耐烦了,自己蹬了鞋上床,在靠里面的位置躺好。
程骓听见他鸠占鹊巢的动静,内心十分无奈,只能半途而废。
沈君懿总是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今夜尤为明显,甜得醉人,像是酿成了蜜酒。
程骓是狗鼻子,当下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正值月中,沈君懿的热症又发作了。
“药呢?”他问。
“剩下的不多了,总得省着点用。”沈君懿答道。
“夏侯昱就在隔壁。”程骓好心提醒。
沈君懿作出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子,道:“阿骓,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他半靠在枕上,因发热而面色潮红,目光中柔情潋滟。面对如此旖旎的景色,无论男子还是女子,都难以抵挡。
程骓别开视线,手指却轻轻地缠住了他的腰带。
他们之间的关系,想要理清,如同雾里看花。长幼有序,又同为男子,这一切本就是有悖礼教、世俗不容的。
沈君懿的需要,就像涨落全无定数的潮水,推着程骓在走。
有时他走得太远了,回头发现沈君懿的身影已经有些模糊。
每当此时,他的心底都会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也许他并不是被逼无奈,也许他对过往的种种都甘之如饴,所以才念念不忘。
奇怪的是,当沈君懿就在他的身边,他们的呼吸交缠,体温相融,他还是很想他。
夜已经深了。
程骓提了一桶凉水进房,打湿手帕,递给沈君懿。
沈君懿也没有跟他客气,仔细地擦了擦脸上的汗,哑着嗓子问:“你知不知道公良川的伤是拜谁所赐?”
程骓不回答,起身去翻他随身带的行囊。
他知道沈君懿并不是真的要他回答知道或是不知道,这人总归是要自己讲的。
“竟然连曾经的少年英雄之首都为他办事,这个人还真是不容小觑。”
沈君懿果真继续往下说。
“你说的是曹修?”程骓翻到一半,转过头来。
曹修是浮玉山掌门玄青山的弟子,和他们差了一辈,如今已经成亲生子,不再过问江湖上的事情了。
“曹修?”沈君懿笑出声来,不屑地说:“他不过是一个草包。当初若不是袁振退出了群英大会,哪里轮得到他做榜首。”
程骓当然听说过袁振的名字,因为他也曾经是碧璇峰的人。
“你的意思是......”
程骓眉头深锁,手中握着活血化瘀的金创药,半天都没有动。
以袁振的身份和武功,只有可能为一个人效力,那就是他的师父柳如正。
可是,柳如正与公良川,亦或是无极塔之间,都没有什么非得动刀见血的深仇大恨,何苦在群英大会这个节骨眼神挑起风波。
“我猜,江少鹏应该是柳如正的埋在无极塔的暗桩。”沈君懿道,“据怀珠说,公良川从来没有察觉到江少鹏有任何异样,况且他还深受信任。也就是说,无论柳如正在谋划什么,定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程骓不答话,拿着膏药往他的手腕上抹了一些,好让方才留下的痕迹淡去,免得一个不小心,叫人看出端倪。
沈君懿被他弄得有点疼,但并没有把手抽走,而是任由程骓没轻没重地揉着,望着他低头的样子,冷不丁来了一句:
“柳如正的贪念太盛,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