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伤风败俗 ...
-
在夏侯昱的调理下,公良川的伤好得很快,没几日就已经可以自如运功了。
加上最近风平浪静,城内城外都未见异常,众人悬着的心也都稍稍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萧岚收到了一封百里加急的来信。
信上说,萧漪突发急病,萧令命他速速回青云镇。
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件之后,萧岚多少也长了心眼,并没有匆忙启程,而是先仔细查看了信封上的印鉴和信纸的质地。
上面的笔迹显然不是他父亲的,但情况紧急,萧令也许会让弟子代笔。
印鉴也没有问题,且钩戈山庄所用的信纸是采用特殊材质制成的,阅读之后,只需要在明火上过一遍,顷刻间就会化为灰烬。
这样看来,这封信确实是由钩戈山庄的人寄出的。
驿馆的人送信上门的时候,程骓和沈君懿都在场,萧岚在他们面前检查了信的真伪,立刻就回房收拾行装了。
程骓仍有疑念,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不好插手。
如若萧漪真的有什么闪失,而萧岚又没能见上亲妹妹最后一面,这种遗憾和痛苦将会日夜萦绕,阴魂不散,他比谁都明白。
当天下午,萧岚就出发了。
他答应了公良川不会把泉音城中发生的事情告诉其他人,公良川感激不已,嘱咐他路上务必小心。
萧岚离开后,夏侯昱的存在感突然变得强烈了起来。
他跟谁都是一副很熟的样子,整日在程骓和沈君懿面前晃悠,一双眼睛似笑非笑,专门盯着他俩,像是怕他们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来。
程骓怀疑自己的身份已经被他识破了,又不能贸然去和他对质,只能跟着装傻。
这天中午,他们在客栈的后院用午膳。端菜的小二尽心尽力,随命看茶服侍,沈君懿甚是满意,还赏了他一粒银锞子。
那小二十分惶恐,连连推拒。原来,客栈里有规矩,跑堂的伙计是不能随意受赏的,即便得了赏钱,也要全数交给掌柜。
沈君懿眉梢一扬,说:“不让你们掌柜的知道不就行了”。
小二立刻变了脸,喜滋滋地接过银子,塞进腰带里。
这一幕被程骓看在眼里,仿佛迷雾深处,透出了一点亮光。
钩戈山庄有这么多弟子仆从,出一两个败类,也不足为奇。各地的分号之间常有通信,要仿制印鉴信纸,倘若有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无极塔中都能有内奸,那么钩戈山庄也不一定就是铁板一块。
再者,三七谷的几位长老都在青云镇,他们的医术冠绝天下。如果萧漪真的病重,他们全都束手无策,为何夏侯昱没有收到求助的信?
程骓将心中所想与众人说了,公良川作势就要去把萧岚追回来,幸好是被沈君懿拦下了。
他被点了穴,呜呜半天说不出话,又不能动,只能干着急。
思来想去,他们最后决定让夏侯昱去。
一来是夏侯昱的追踪能力强,二来,万一萧岚遭遇不测,他能帮上的忙更大些。
沈君懿分析得头头是道,公良川和怀珠都觉得十分有理,只有程骓和沈君懿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夏侯昱既没有受伤,身份也不算尴尬,最重要是,他是个孤家寡人,没有什么非要留下的理由。
就这样,夏侯昱被打发了出去。与此同时,程骓也到驿馆去寄了封信。
收信人是宋瑀,至于信的内容,他没有特地向沈君懿报备。直到沈君懿实在受不了,旁敲侧击地问他,他才说,自己不过是找个由头问问萧漪的近况而已。
驿馆门前有一个茶摊,支着遮阳的凉棚,旁边还有个算命的老先生在阴影里躲日头。
沈君懿玩心大起,拉着程骓过去,把他按在板凳上,问那老先生:“你这儿灵不灵?”
老先生并未答话,反而是茶摊的老板说:“公子不是本地人吧?咱们泉音城上下,谁不知道这位廖半仙,一算一个准。”
“真的?”沈君懿勾唇道,“那么就给这位公子算算姻缘吧。”
“你发什么疯?”程骓试图挣脱他的手。
“算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沈君懿从荷包里拿出银子,放在老先生面前,笑盈盈地说:“我给钱,你还赚了呢。”
老先生将银子收了,才掀起眼皮看他们,“生辰八字。”
他那一双眼睛苍老而凹陷,像一潭浑浊的水,无边无底,看不清其中乾坤。
程骓正要拒绝,不想又被沈君懿抢了先机。
“这个我知道。”沈君懿夺过纸笔,迅速地写下了程骓的生辰八字。
老先生接过,掐指卜算,口中念念有词。
过了一会,他缓缓说道:“这位公子命中只有一段姻缘。”
“哦?”沈君懿微微挑眉,本来隐约有欣喜之意,却又见他神色有异,便问:“这难道不是件好事么?”
“不错,用情至深,本来是件好事。”老先生点头道,“只可惜,这段姻缘是无果之花,注定凋零。”
“无果之花......”
沈君懿愣了愣,压在程骓肩膀上的手一松。
程骓回过头去,见他面色苍白,胸口兀地刺痛。
“半仙而已,又不是真的神仙,哪能真的把人的一生都算明白。”
生平第一次,程骓主动握住了沈君懿的手。
“走吧,他们该等急了。”
程骓用力扣紧他冰冷的手指,拉着他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沈君懿的身子像是没有重量一般,程骓轻轻一带,他差点就要跌进程骓的怀里。
算命的老先生并没有阻止他们无礼的举动,只是摇晃着手里的折扇,悠悠地说道:
“岁运不扶,烈马难驭,拨云见雾,死而后生。”
很快,他的声音就淹没在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中。
-
回到客栈,沈君懿才恢复了正常。有外人在场,程骓只能暗里留意他动向,后来见到他又能游刃有余地对自己动手动脚,才莫名有点放心了。
程骓梦魇的毛病已经没有当初那么严重了,有沈君懿帮忙,他睡得安稳,那些恐怖的画面也很少再出现在他的梦里。
所以,当他被呛醒的那一瞬间,他还以为是自己又做噩梦了。
烟嚣尘上,眼前已是模糊一片,滚滚浓雾从门边的缝隙钻进来,窗棂上映出火光一片。
程骓下意识往身侧看去,沈君懿睡颜安宁,像只乖顺的小动物一样蜷在被子里,对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热症已经让他精疲力尽,而程骓也被他催眠,所以两人都没有察觉到失火这么大的动静。
“大师兄,大师兄!”
程骓把沈君懿推醒,沈君懿迷糊着坐起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程骓用一条外衣裹住。
“着火了,走!”
沈君懿被呛得咳嗽了起来,只能艰难地点点头,被他抱下床。
房门被设下了一道锁咒,堵死了他们逃生的路。所幸施咒之人的修为与程骓相差不大,程骓很快就破了咒语。
沈君懿不慌不忙,还得空打趣他:“哇,你是不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怎么隔三差五就有人想要你的命?”
程骓翻了个白眼,将烧得面目全非的房门踹开,拉着他往外跑。
两人穿过火海,到了院子里。
漫天的火焰几乎已经吞噬了一整间厢房,甚至有殃及池鱼之势,幸好左右两侧的房间都是空着的。
城中有望火楼,日夜都有专人值守。火势如此迅猛,竟然没有警报,周围也没有一个人察觉,包括身为武者的怀珠和公良川。
这绝对不可能是意外。
程骓向沈君懿递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两人飞身跃至屋檐之上,分别占据东西两处高点,凝神以待。
那道锁咒虽是死门,却不是完全不可破解。那人费了这么大心思,一定会等到亲眼见了程骓的尸体才会离开。
果不其然,只是眨眼的刹那,风变急了,从耳边呼啸而过,惊鹊飞向无尽的夜色之中。
一人一剑,让本就不安的夜晚变得更加风云莫测。
他来了。
程骓闻声而动,对方才一近身,他便先发制人,以狂肆的内力化作剑锋刺去。
袁振毕竟是柳如正最得意的弟子,碧璇峰的“快”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程骓的主动攻击出乎他意料之外,但并未打乱他的阵脚。
他侧身闪过,向程骓身后掠出几步,稳住身形,再以真气灌注剑身,化作数道剑影,同时向程骓袭来。
这便是柳如正的绝技“千山飞雪”,看来袁振得尽柳如正的真传。
所谓“飞雪”,正是指剑招之快,无影无形,而千道万道剑影,又似乱花迷人眼,防不胜防。
才刚交手,袁振就使出了看家本领。他想要一招制敌,料定程骓毫无招架之力。
只可惜,他忘了程骓也曾学过碧璇峰剑法,忘了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未经磨练、涉世尚浅的少年郎。
剑招很快,但程骓的身法更快。
他深谙碧璇峰剑法的特点,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去应对那些虚招,只需要看准最致命的那一剑。
画虎画皮,终难画骨。柳如正苦心修炼几十年才练成“千山飞雪”,到了袁振手中,威力逊色不少。
他一面作出被动的样子,一面耐心地等待袁振露出破绽。
两人斗得难舍难分,他赤手空拳应敌,难免有些吃力。
几十招过后,他身上挂了彩,却没有半点颓势,反倒叫袁振产生了自我怀疑。
袁振入江湖十余载,就算不如他师父那样老谋深算,也不是个任人玩弄的蠢货。
他立刻识破了程骓的计谋,攻势骤然变得猛烈了起来。
程骓一个不小心,警觉上臂刺痛,低头一看,身上的衣衫已被割穿,血肉翻出,模糊一片。
“你没事吧?”
沈君懿喊道,语气中难得有几分焦急。
程骓没有答话,而是先拍去一掌,将袁振逼退,才飞至沈君懿身边,与他站在一起。
袁振知道沈君懿的身份,并未贸然追来。
“认真点,我今天可没力气帮你。”沈君懿低声道,“速战速决,他想要你的命,那你也别给他活下去的机会。”
“知道了。”
出声的那一瞬间,程骓再次转头看向袁振,眼神骤然变了。
袁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奇怪,他的修为应该远在眼前的这个人之上,为何......
“沈君懿,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人恩怨,你不要多管闲事。”
他以为是沈君懿在施压。
“私人恩怨?”沈君懿笑了,在红光的映衬下,这笑容美艳至极,却也诡异至极。“你一个碧璇峰的人,跟这位马少侠之间能有什么私人恩怨?”
袁振并不傻,比起被两人合围,还是各个击破要容易得多。
但沈君懿可不上他的当。
而且,谁说这是闲事了?
沈君懿眸中秋波潋滟,突然转身抓住程骓的衣领,吻了上去。
这一吻极其缠绵,久久未停。沈君懿像是一只爱玩的小猫,抓住了程骓这条鱼,又舔又咬,但就是不吞吃下肚。
袁振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傻了眼,执剑的手有些不稳,不知是该指向沈君懿,还是程骓。
他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没见过,还是头一回碰上这么个疯子。
程骓倒是习惯了沈君懿一切不合常理的举动,想到他腿脚无力,甚至还把手环在了他的腰间。
“伤风败俗。”袁振怒骂道。
沈君懿从程骓怀中抽身,一双桃花眼在夜幕之中显得诡谲,近乎妖邪。
“真不巧,我的秘密被你发现了。”他缓缓说道,唇边泛着艳丽的水光,“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他这样天真的问题,却隐藏着致命的杀机。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火还在烧,赤焰将天际染成血色。
程骓没有长剑在手,却有这世界上最酷烈、最难以驾驭的利器。
袁振恼羞成怒,长剑脱了手,率先当空袭来。
正常人遇到当头一击,自然是要寻地方躲避的。程骓也不例外,但奇怪的是,他不往空旷处逃,却闪身钻进了火海之中。
事出反常,袁振怕他要出诡招,不假思索就追了上去,却根本没有想到,这熊熊烈焰遇上他,竟然自动退避,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臣服于他。
火光在他幽深的瞳仁中跳动,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霎时间,狂风四起,火越烧越旺,宛如张牙舞爪的巨龙。
他再也不是什么容貌平庸的无名之辈,而是自地狱而来夺魂索命的使者。
他们竟妄想故技重施,用同样的手段取他的性命。之后,再将现场伪装成一次意外,死者已矣,尘埃落定,剩下的唯有无尽叹息。
这一次,程骓不会让他们得逞。
愤怒和恨意越燃越烈,他的自制力像一把细沙,逐渐从他的指缝中流失。
他长手一挥,原本附着在房屋上的火全都汇聚到了一处,形成滔天之势。
袁振惊恐不已,接连退后,直到衣袂被点燃,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困在了这层层热焰之中。
“妖法,这是妖法......”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形就被大火吞没。
天亮以后,这间房屋就会烧得只剩灰烬。今夜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会变得面目全非,成为一个永恒的秘密。
就连这个秘密是否存在,都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