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良宵》闪光鱼

3、下山除妖

　　有四大长老坐镇，以浮玉山为中心的方圆百里，向来是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之景，故浮玉山的人平日里也不怎么与妖魔打交道。

　　不过，作为名声显赫的武林大家，浮玉山自然也担负着斩妖除魔的重任。修为到了一定程度的弟子，通常会有到山下历练的机会。

　　有些地方若是有妖魔作祟，该地的长官也会特地遣使者来请，时有重金酬谢。

　　程骓升了阶，被派下山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同薛至雨说了，后者兴奋得整宿睡不着觉，寻了曲县地方志，非要与他一同挑灯夜读，把他搅得也不安宁。

　　第二天，程骓顶着黑眼圈上了碧璇峰。

　　虽说他现在归天玑峰管着，但未来总归是碧璇峰的人，他第一次下山，还是得先禀告柳如正一声。

　　须臾馆坐落在碧璇峰峰顶，是柳如正的居所。因为忙于修炼，程骓有一段时间没来过了。

　　“程师弟！”柳如正座下的大弟子秦臻见到他，一点也不意外，熟稔地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程骓心虚地笑笑，见了一礼，问：“师尊在吗？我有事通报。”

　　“进去吧，”秦臻侧身让开道路，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尊等你多时了。”

　　程骓一边往前走，一边有些不解地问：“师尊在等我？”

　　“听说你明日就下山了，师尊算着你今日应该会过来。”秦臻解释道。

　　程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被秦臻这么一说，他突然觉得羞愧了。他应该早点来的，还要师尊等着他，实在太不懂事。

　　须臾馆内传来的凉风阵阵，程骓进了内室，只见柳如正盘腿坐在席上，正闭目养神。

　　“拜见师尊。”程骓遥遥施了一礼，“弟子来迟，还请师尊恕罪。”

　　听见他开口，柳如正才睁了眼，神色柔和，“无妨。”

　　他让门口值守的弟子把门关上，然后问程骓：“下山除妖一事，你可有顾虑？”

　　“回师尊，弟子已经准备好了。”程骓恭敬地回答。

　　柳如正颇为满意，颔首道：“很好。只不过曲县那地方古怪，你还要多个心眼才是。”

　　“古怪？”程骓咀嚼着这个词，又复抱拳，“怎么个古怪法？还请师尊赐教。”

　　柳如正叹了口气，望向远处，眼神缥缈，似是陷入了回忆中。

　　片刻过后，他才缓缓道：“为师年轻时，曾偶然到过曲县。曲县有座山，名叫翠磐，高且势险，人迹罕至。在这翠磐山中，似乎有着某种结界。”

　　“结界？”程骓一愣。

　　“不错。”柳如正收回目光，看着他，继续说，“正因那结界，翠磐山虽有妖出没，但从不会踏出结界半步。所以，如若在曲县为非作歹的真的是妖，它能挣脱结界，一定不好对付。”

　　听完柳如正的话，程骓吃了一惊。

　　妖有多强大，尚且不论，究竟是何等的修为，才能在整座山设下结界，困住那么多的妖怪？

　　见程骓傻站着半天不言不语，柳如正以为他是吓到了，便安慰道：“此番前去，沈君懿不是也同行么？他是首席，又经验丰富。有他在，你也无需太过忧虑。”

　　“大师兄武功高强，弟子一定好好向他学习。”程骓说。

　　“如此甚好。”柳如正十分欣慰。

　　他虽然一如既往的慈眉善目，但程骓心细，瞧出他脸色略显苍白。

　　或许是因为最近闭关，精力耗损，加上演武大会在即，碧璇峰诸弟子都在加紧操练，需要额外指导，柳如正也费心良多。

　　想到这里，饶是仍有许多不解之处，程骓也不好再多叨扰恩师。

　　离开碧璇峰后，他便回了欹枕轩。

　　到了晚上，薛至雨不请自来，捧着不知道哪里搜刮来的好几本志怪录，硬拉着他研究那些个花妖狐媚。

　　有白日里柳如正的话在前，程骓这回不打瞌睡了，比薛至雨兴致还高。

　　他趴在案上看了几个时辰，才迷迷糊糊地做他的英雄梦去了。

　　下山当日清晨，他们几人按照约定，要在玄清门碰面。

　　程骓习惯起早，纵使没睡多久，天才蒙蒙亮，也爬了起来，同薛至雨一同抵达。

　　晨光熹微中，玄清门高耸入云，虽雕华砌玉，却散发着阵阵寒意。

　　沈君懿已经到了。他一改飘逸出尘的装束，穿了件绛紫暗纹的缎袍，那双桃花眼更显风流倜傥。锦衣玉带的扮相，加上折扇在手，确确实实是个千金买歌笑的富贵公子了。

　　他们规规矩矩地向沈君懿问好。沈君懿点头回应，多看了薛至雨几眼。

　　三人站在一起，等着怀珠和芙璎。

　　沈君懿眼尖，将程骓无精打采的模样尽收眼底，关怀道：“昨晚没休息好？”

　　程骓聋拉着脑袋，摇头不语，也不知是还是不是。

　　“他睡得可香了，还踹我好几脚。”倒是薛至雨在旁边开口，抱怨道，“睡姿也忒差了，以后不知道谁这么倒霉，要跟他同床共枕。”

　　他说着，大力搂住了程骓的肩膀。

　　沈君懿张着嘴，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轮转几个来回，神情古怪，仿佛无法理解薛至雨的话。

　　他半晌无声，一出言便石破天惊：“你们...睡一起？”

　　这话如当头棒喝，让程骓一下子就精神了。明明只是同门之间正常交往，怎么被沈君懿一说，倒有几分旖旎意味了。

　　他赶紧推开薛至雨，解释道：“昨夜读书太晚，薛师兄才留宿欹枕轩。如此一来，也避免奔波。”

　　“你慌什么？”薛至雨迷茫不已，“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

　　程骓狠狠地剜他一眼，“闭嘴。”

　　沈君懿瞧着他俩互相瞪来瞪去，轻笑出声。他收了折扇，走近程骓，看的却是薛至雨，“阿骓脸皮薄，薛师弟莫要再拿他寻开心了。”

　　沈君懿的扇骨敲在程骓的肩上，不痛不痒的，恰巧是方才薛至雨的手掌覆盖的地方。

　　他语气平平，薛至雨也没多想什么，答应得快，“是，大师兄。”

　　贼喊捉贼，程骓暗忖。

　　又过了一会，怀珠和芙璎才姗姗来迟，结束了程骓的煎熬。

　　五人聚首，也不多寒暄，便即刻出发了。

　　为防打草惊蛇，他们御剑飞行至曲县附近的山林，步行了一段路，才在驿站换了马车进城。

　　曲县地处要道交界，人口众多，行商更是络绎不绝。虽不像帝都那样有绮帐三千，但也算得上是繁华无比。

　　刚过城门没多久，沈君懿便觉察出了异样。

　　程骓坐在对面，看他双目微阖，都不费力凝神聚气，就断言有妖，一下没控制住，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沈君懿睁眼，神情似是嗔怪，却又脾气很好地给他解释，说妖物过处，必定会留下痕迹。年限高的妖物，凭借修为，也许会比较善于隐藏。但要做到天衣无缝，绝无可能。

　　程骓连妖都没见过，当然辨不出沈君懿的话是真是假，也轮不到他发表意见。

　　不过怀珠都没反驳，旁边的芙璎更是赞了一句“大师兄好厉害”，他还是闭嘴为妙。

　　看来此行，势必会有一场恶战了。

　　程骓掀起帘子的一角，望向窗外，一时感慨。这九衢三市，皆被妖气所笼罩，真是可惜。

　　他们在城中的最著名的千鹤楼前下了车，打算先在此地安顿下来。

　　程骓不知道门派账房的主事给了多少沈君懿银两傍身，但这碧瓦朱檐的千鹤楼，头房只一晚就要五百文钱，除妖的时限又没个准头儿，若是十天半个月的，他们是断然住不起的。

　　无奈沈君懿根本看不上其他的客栈旅店，坚持要在千鹤楼下榻。

　　另外三人没什么意见，程骓拗不过他，也只能答应了。

　　他身上只有柳如正让秦臻给他的一点盘缠，要是真的付不起房费了，就让沈君懿拿他的玉佩来抵债罢。

　　五人先后踏入千鹤楼，引起一阵哗然。

　　沈君懿已是风姿卓群，左右又有怀珠芙璎这样的倾城佳人，自然是引人注目。

　　程骓跟在他们身后，也受了一遭眼神的洗礼，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习武之人，了解自身所处的环境十分重要。

　　他谨记教诲，转动眼珠，迅速将千鹤楼内的人和物扫了一遍，眸光很快便冷了下来。

　　大堂内十分宽阔，布局还算简单，但人满为患，更有店小二端着酒菜穿梭其间，倒显得拥挤了。
　　柜台侧面的雅座最上方，坐了一桌食客，正推杯换盏，看着像是世家大族的纨绔子弟，其中三两个怀中还搂着貌美的姬妾。

　　为首的男子，脑满肥肠的，不知哪来的狗胆，盯着沈君懿，还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毫不掩饰自己的欲念。

　　程骓被膈应得不行，几欲作呕。他翻了翻眼睛，大步上前，与沈君懿并行，挡住了那人的目光。

　　这突然的举动让沈君懿很意外。

　　“怎么了？”他问。

　　“没事。”程骓说，双手环抱在胸前，腰间的佩剑十分醒目。

　　掌柜见这几人锦衣华服，立即眉开眼笑，动作麻利地迎了上来，“几位客官，住店吗？”

　　芙璎豪迈地竖起手指，“我们要四间房。”

　　“四间？”掌柜看了一眼芙璎，不予理会，转而面向沈君懿，谄媚道：“真不巧，今日只剩三间上房了，您看...”

　　沈君懿轻飘飘地瞄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你问他干什么？”芙璎不满地拍桌子。她本来就是个暴脾气，这会无故受人冷落，没有掀了桌子，已经实属不易。“三间就三间，别废话了！”

　　掌柜这才知道认错了主儿，又被她的手劲震住，顿时冷汗直流，忙不迭地赔了不是，捧了钥匙上来。

　　芙璎出手阔绰，店家不敢怠慢。店小二恭恭敬敬地将一行人引至千鹤楼后的一个单独的院落，三间上房就位于此处。

　　“我与芙璎一间吧。”怀珠拿了钥匙，揽住芙璎的胳膊，两人挽着手走了。

　　剩下三个男子，分两间房，再容易不过。

　　“那我——”程骓看向薛至雨。

　　“阿骓同我一间吧。”沈君懿打断了他的话，拿了一把钥匙给薛至雨。

　　“多谢大师兄体恤。”薛至雨感激地接过。

　　程骓憋了一肚子火，等他走了，才对沈君懿说，“都说了我睡相差了，大师兄不怕夜里不得安生么？”

　　“良辰美景莫轻拌。”沈君懿回答，抬眸看他，唇角的弧线愉悦，“自然是睡不了才好。”